第66章
交接完患者情况,已是凌晨三点,年橙回到科室的独立休息房间。
口干舌燥,又心慌气堵,于是她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可乐,饮了一大口,看向窗外。
漆黑的天空又开始下雪了,鹅毛的大雪,让死气沉沉的医院添了些浪漫元素,也让她想起前不久,车内他对望她的那双眼,深沉、无措、委屈、偏执。
心一点点缩紧。
年橙又饮了口可乐,转身拿出笔记本电脑,排着剩余的班。
忙了,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一如当初,带着冲劲儿,在三年时间内完成直博要求一般。
凌晨五点,她排好班,洗漱完在小床上眯了会便起来去上门诊。她一手拿着可颂,一手在群里发了排班通知,并告诉大家:
一年住院总接近尾声,感谢各位老师包容、指导,下下周排班交由陈医生啦^-^。
想着365天全年无休的住院总生涯终于快结束了,年橙心里又舒畅了许多。
连走路都是跳着的。
但是跳着跳着,手机从衣兜里了蹦出来,屏幕裂了。
年橙上一刻还在“又活一天”群聊里告别住院总生涯,下一秒手机屏幕就坏了。
她又发:【有点开心,走路时候,跳了一下,手机屏幕就碎了。】
群里包括年橙只有四个人,其他三位都是医院的同事,分别是郑淑琪、王江、陈佑礼。
陈佑礼是郑淑琪父亲的学生,神外科医生,与王江玩得好。年橙和郑淑琪出去吃饭时,郑淑琪都会叫上陈佑礼,陈佑礼便会叫上王江。
久而久之,几人建了个饭搭子群。
王江在群里发:......
又发:喜欢什么颜色,给你买。
陈佑礼:俺不中了。
:江哥哥,俺的手机也坏了,给俺也换一个。
郑淑琪:+1,俺也是。
王江:......你们怎么坏的?
陈佑礼:刚才看年橙说跳了一下屏幕碎了,俺也试着跳了一下,结果人摔了,手机没坏,但俺的心碎了。
郑淑琪:......
:俺的比较离谱。它自己黑屏了。
王江:......行,给你俩换个老年机。
陈佑礼:微笑.jpg
:@王江,呵,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郑淑琪附和:王科长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王江望着手机,勾唇,没有嘴毒:@陈佑礼,错了,本人已转正。
陈佑礼和郑淑琪:???????,又@年橙。
年橙看了眼时间,快到上班时间了,回:是的,^-^
陈佑礼:靠,说好一起单身一辈子,你们却背着我脱了单。
:我要退群。
郑淑琪:@陈佑礼,退群之前先把王科长上次请客的饭钱A了。
......
群里消息还在刷新,年橙收好手机,换上白大褂,吸了吸鼻子,开始一天的工作。
平平淡淡,没有痛彻心扉的日子,也是极好。而她也不是一个心硬的人,王江待她好,她自然也会认真待他。
接近年三十,门诊人不多,年橙看到十点多就没新病人了,按以往,她都没时间吃午饭。
正想回王江中午去吃三食堂的米线,预约单上突然新跳出来的名字让年橙怔住了。
就诊病人,程白。
年橙呼吸一滞。然后,她脑海中那些尘封的画面,甜蜜的,温馨的,折磨到心痛的,又浮现了出来。
手脚渐渐冰凉,她喝了口热咖啡,垂下了柔软的指,点了呼叫。不时,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她视线落在电脑屏幕,没有看来人。
程白脱下黑色大衣交给助理,便在她对面坐下,诊间门再次关上。
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年橙双手放在键盘上,看着电脑屏幕,面色平静:“叫什么名字?”
“程白。”他看向她。
对面的她扎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低丸子,额前几缕碎发散在两边,弱不禁风的憔悴面容,盯着电脑的杏眸却认真严肃。
五年后的她,对他好陌生。
程白心头一阵疼。
“哪里不舒服?”年橙在电脑上写着门诊病例。
程白沉静看着她:“最近几天总会心悸。”
年橙打字动作一顿,转头抬眸,对上一双熟悉万分的冷冽眼眸。
过去那些旧情与纠葛,刹那间又毫无节制地涌上来。
视线交错短短一瞬,年橙当即面不改色地移开了目光。
“还有其他不舒服吗?”她耐着性子,温声询问,与对千千万万看病人那般,态度没有任何不同。
程白薄唇轻启:“口干,失眠,多梦。”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不爱说话。
年橙点了点头,又问了些问题,程白如实回答,敲完键盘,写好病例,年橙温吞说:“目前甲亢不能排除,等会体格检查完,你先去抽个血,然后再去做个甲状腺B超和心脏B超,B超在三楼,抽血在二楼,等结果出来后,再回来。”
程白轻嗯一声,起身褪下高领毛衣,等年橙戴好口罩、消毒好手的功夫,程白上身只剩下一件里衣。
透过修身里衣,可见隐约的肌肉和劲瘦的腰身。
年橙胸口滞了一下,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想,其实只要把领子往下拉就好了。
但又不想与程白多说话,于是忽视头顶那道锐利的目光,沉默着给他查甲状腺。
诊间内极静,连呼吸都凝注了。
年橙右手中、食指在程白喉结下方处左右轻轻滑动,疲惫的杏眸盯着脖子,淡淡说:“做下吞咽的动作。”
程白垂下眼,配合她的动作,喉结上下轻移。
他本以为她会排斥他,厌烦他,却不想是意料之外的平淡。可这规矩客气,又公事公办的姿态,让他一阵阵心悸。
年橙安静地按照顺序做检查。
刻意忽视他喉结旁那颗痣,小小的,淡淡的黑,曾经的她,莫名的被吸引,不知轻抚了多少次,又吻了多少遍。
一套动作下来,年橙心脏悬颤,手心微湿,撤离时手指不自觉擦到了程白的锁骨。
猛地,程白一下握住她的手腕,锋锐如刃的眉眼,带着嶙峋的寒意,一分不错地凝视着她。
似要将她生吞活剥,融入骨血。
“那个......这里也不舒服。”半晌,他低沉了语气。善于隐藏心事和情绪的他,此刻有些无措的,鼓起些许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
年橙微懵。
她还记得在和程白谈对象前,他并不喜欢与人触碰,所以她做得极规范,没有多余动作。
“我给你转诊到另一位男医生那。”年橙动了一下被按在他胸口的手。
手下是他紧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
周身是他那侵略性极强的,凛冽的气息。
一双幽暗的眼睛,目不斜视,凝视着她。
这种被他静静凝视的感觉,潜伏的压迫感,让年橙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她到底无法做到平心静气。
慢慢的,程白放开年橙的手。
“我不习惯别人的触碰。”他哑着声。
没有了桎梏,年橙后退三步,转身重新洗手消毒,好一会儿,将额前碎发勾到耳后,秉持着医德医风,抬头说:“把衣服往上拉。”
虽然男生得乳腺癌极少,世界上也没报道多少,年橙也知道程白可能无事找事,但她还是耐心严谨地给他来了一遍乳/腺的体格检查。
直到最后一步,年橙顿了一下。
程白垂眸,紧扣她快缩回去的手腕,面无表情说:“还有一步。”
每次门诊,都要查不少病人的乳/房,年橙当然知晓最后一步是什么。
需要触摸.并挤压中央的乳/头,看有无流脓流血等。
年橙闭上了眼,她感觉自己身体在紧绷,崩到要是不攥紧白大褂,就会一下散掉所有力气。
“二哥。”她终是开口,垂着眼,想说不要浪费国家资源,可视线下移,落在他腰腹处一道淡色凸起的疤痕时,想说的话又消失了。
一股怒气慢慢积攒,上升,提到了嗓子眼,却又没有发作。
程白嗯了一声,把她手放在心口,上下摩挲。
指下有质韧的凸起来回。
年橙用力抽出手,忍住想要给他巴掌的冲动,轻笑:“出门左转、下楼,就是投诉点。”
去投诉吧。
她就是不仔细体格检查了。
所有浪费国家资源的行径都是可耻的。
后知后觉意识到程白的意图后,年橙觉得好累,比全年on call都累。
程白觉察到年橙强烈的抵触情绪,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又是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一张桌子,遮住了头顶的光。
大片阴影一点点裹住了她,带着凉意。
年橙低着头,安静写退费单,白皙的脖颈一阵阵颤栗。
程白拿起桌上的检查单,面色沉静,说:“不必退。”
年橙笔一顿,好一会儿,轻声说:“嗯,结果出来后,拿回来复诊。”
她看着电脑,没有给他一点关注。
程白关上门,眸色黯然。
是了,是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是他说,年橙,不必等我。
是他说,我有听你的话,有在好好保护自己。结果也是他一点不爱惜自己,却又想博得她的心软。
她曾说,我不会回头的。
现在,她真的连一丝关心也不给他了。
不问他为何会心悸,不问他为何会睡不着,看到旧疤,也不会再皱眉远山眉,柔声问他疼不疼了。
人走后,年橙拿下口罩,浅浅吸氧,止了好一会,又长长呼出。
一别经年,程白那不怒自威的凛然气质和侵略感比以往更胜了,那气压,快让她无法呼吸了。
年橙又看了几个复诊的病人,只剩下最后一个程白时,她看了眼时间,才想起王江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她正要拿出裂了屏幕的手机回消息,诊间门再次打开。
王江双手插在白大褂里,靠在门边,挑眉笑:“结束了?一起吃午饭吧,女朋友。”
年橙呆,想到还有最后一个病人,转过头,笑:“你先去食堂......等我。”
嗓音颤了颤,年橙看见王江身后的程白。
他身姿挺拔,视线越过王江,落在她脸上,目光深沉黝黑,望不见底。
王江也注意到身后的人,偏头望去,程白信步走来,在年橙面前端正坐着。
“王江,你先去外面等我吧。”年橙点开门诊系统,拿过程白的报告单,细细看着。
王江依旧慵懒地靠着门,不肯走。
他也不过是一个俗人,在爱与被爱中,忐忑不安。想象着有一天,那个姑娘总能对他敞开心扉,却忘了,时间匆忙,她已经没有了精气神再来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
报告没有任何异常。年橙说:“检查结果是好的,多注意休息,不适随诊。”
她语气平静,抬眸看程白。
程白也看着她,视线落在她一张一合的红唇上,什么也听不进去。
“二哥,你可以先回去了。”年橙提醒。
程白点了点头,沉默着,不肯走。
隔了好一会儿,王江嗤笑一声,酥麻的嗓音在诊间回荡:“吃砂锅米线吗?”
年橙关了电脑,说:“好。”
王江无视程白,朝她她走过去,伸出手。
年橙囧。
他一个快32岁的老男人,她一个快奔三的老女人,怎么还跟二十出头那般幼稚。
手牵手走在医院的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于是,年橙神情自在打了他手,说:“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王江也不着急,给她时间,两人并肩走向食堂。
没注意到程白抬起又落下、微微攥紧的手。
程白苍白着脸,在诊室间坐着,直到下属提醒,他才神态迷离地离开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