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风太大了
剩下的寒假,年橙早上跟在爷爷身后,在老城区的井边巷间与一大群老爷们逗鸟。
这些老大爷都已经退休,穿着普普通通的衣裤,在人群里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
即便他们曾经是呼风唤雨的存在,甚至有过一句话就足以改变一个城市走向,成千上万人温饱的辉煌。
众老爷们起初看着年橙觉得她就是个温温和和的乖孩子,好孩子,还有点孝顺。
钟老说什么,她都点头含笑。
时间久了,他们发现年橙偶尔发出的言论到让他们眼前一亮,有些看法颇为有趣,来了兴致,这群大老爷们便坐在爷孙两人旁边,听着两人坐在枯藤下辩论一上午。
日头正午,一个老头儿说:“老钟谦虚了,这丫头哪里憨傻了,倒是大智若愚。”
另一个老头说:“奶奶个熊,好不容易躲个闲,不去想家里头那个糟心的小辈,这么一看,心里更窝火了。”
一个老头回他:“人比人能气死人,你看我家那丫头,被一个小歌星迷住了,还整了个小屁孩出来,这大过年的,都没回过老宅,让她回来,就说是要为国家做贡献,要多子多福,等第二胎稳了再回来。”
“回来又能怎么样,还能真吃了他们?”
......
年橙在一旁听着他们唠嗑,仰头看灰蒙蒙的天,乖乖巧巧。
他们也不过是疼爱自家小辈的老人。
而下午,年橙会和郑淑琪、孙浩打打牌,或是逛逛街,又或是跟着钟烨嘉去Q大玩玩,见见外公外婆。
程白要准备考A证,大多数时候都在背律条看书,偶尔天气好,年橙也会拿着文学著作坐在他旁边,看一下午的书。
看累了,她就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欣赏程白。
看着那双执书执笔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笔下的字,端端正正,遒劲有力。
“程白,你的手真漂亮。”她老实说,澄明的眼睛,直直盯着,嘴边的唇一直勾着,呵呵傻笑。
她想起郑淑琪知晓她和程白谈恋爱的事后第一反应——
不是心痛偶像有对象,而是认真看着年橙:“你们平时在一起,会不会觉得无聊?”
年橙想了想:“不会。”
如果不是怕打扰程白,她真的可以在他对面坐一整天,看云卷云舒。
“不会吗?”郑淑琪看着恋爱中娇憨的年橙,似乎被她感染,也笑得明媚,“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除了早安,晚安,就不会有过多的甜言蜜语,这样的死板。”你是有多爱他,才会一点也不在意。
“不会啊。”以前,年橙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直视程白,可以在起来时,或是睡觉时,缱绻地道一声爱意。
这样就很好了。
他做他的事,她做她的事,在想见对方时,一抬头就能看到,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浪漫。
程白正在厚厚的书上做标注,笔重重一顿,划错了地方。
浓密的长睫颤了颤,像蜻蜓薄翼掠过水面,却没有抬眸。
“累了吗?”他问。
年橙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本来有点累的,看着你,就不累了。”
兴许是被美色迷了眼,说完后才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自觉柔了些,像是撒娇。
年橙耳根渐渐红起来,本想低头,可一想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关系,就又强自镇定,继续盯着程白看。
程白也抬起眸,清冷的眉眼像一弯倒映在水中的月牙,载满轻轻荡漾的爱意。
“过两天要回学校了,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他收起书和笔,俯身,身体渐渐压近,嗓音喑哑得要命:“还是......只需要看着我?”
年橙脸霎时红得像傍晚的火烧云,红彤彤的,怔愣地对上程白视线,磕磕绊绊说:“孙浩......还在等我打游戏......我先撤啦。”
她溜得飞快,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来问程白要不要一起去。
程白摇头,轻笑:“等会要跟烨嘉哥通个电话,你先去。”
年橙回了一个好。
去孙浩家的路上,路过程家宅子,年橙无意瞥了一眼。
漆黑色的大门掉了漆,生了绣,大大敞开着,里头一片荒芜,隐约传来几句飘渺的人音。
自从林奶奶去世,程志海抢了这宅子后便一直在找买家,他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名声差,没人愿意跟他玩,再加上林奶奶留给他的国内几家正经小公司近些年运营得不是很好,一直在亏钱,他去年索性直接关了那几家公司,但还是有许多洞没填完。
只是这宅子大,地段好,价格惊悚,京市里能接手的豪客也是寥寥无几,卖了几年一直没卖出去。
这是找到卖家了?
年橙驻足的功夫,一个小男孩走了出来,眉眼有三分像程白,却不及程白清正雅俊,脑海搜索一遍,应该是程子胜。
程子胜瞧着她,说:“听说那个人被赶出家后一直住你家。”
年橙不想理没有礼貌的小孩,哼了一声就走。
程子胜在她身后喊:“你可要小心了,那个人最喜欢缠着人,知道谁对他好,他就会不择手段缠着。”
年橙不喜欢听他讲话,聒噪、烦,可走了几步,转回头,弯眼笑:“我喜欢他缠着。”
如果程白真能一天到晚粘着自己,那她该有多开心。
程子胜脸上笑容收敛,眼珠子狠狠地瞪着她:“那你知不知道,他很缺爱的,当初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一颗糖,他就把我当亲弟弟一样,护在我身前,其实那时候,我是故意撞他的,我怎么会跟一条狗当兄弟,我巴不得他死在外面。”
现在爸爸妈妈全心全意爱着他,也对程白恨之入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年橙的心脏像是被扎了根刺,唇角用力地抿了下。
她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刻薄、满是恶意的脸,手逐渐蜷握。
“听说你为了他还要跟沈家退亲?那你可真是个大傻子,他那么缺爱的一个人,换成其他女人对他好,他也会觉得这是爱情。”程子胜越说越兴奋,学着大人的口吻,说:“奉劝你一句,早点把他赶出去,他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谁来填补他心里的空缺都行。”
年橙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她没松开。她怕一松开,就会忍不住走过去,忍不住一巴掌扇在那张欠揍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程子胜。”年橙转过身,没看他,觉得脏眼,但口中说出的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人和畜生的区别是什么吗?”
程子胜横着脸,没说话。
“人记恩,畜生却不记。”年橙说,她认真骂人时,是不带一个脏字的。
“还有,你给程白一颗糖,程白护你一回,不是因为他缺爱——是因为他真心想和你当兄弟。”年橙的声音轻得像风,“但你不懂。你这辈子都不会懂。”
人性本善,有些人一出生就没有。
说完,她本想走了,却又飞速跑向程子胜。
风从身后追上来,吹起她的大红色围巾,长长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砰——
她把程子胜打翻在地,又狠狠踢了他一脚。
“我该庆幸,庆幸程白离开了你们。”她冷冷俯视了程子胜,转身,眼角不断掉眼泪。
走进孙家大门,年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那种憋了很久、压了很久、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却还是压不住的气。
她想起程白小时候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样子,想起他沉默的、隐忍的、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想起他被人泼了被人推搡、被人骂“野种”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于是,心痛到了极点。
她一直以为程白心胸宽广,宰相肚里能撑船,是不在意这些的。
原来不是不在意。是他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表现出来,其实他渴望着世间的真情。
可付出的真情,却被有血缘关系的人随意践踏。
孙家管家见她迟迟不起身,小心翼翼问:“年小姐,需不需要帮忙?”
年橙摇摇头,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风太大了。”
背过身,拿出手机,笑着说:“嗨,程白,小白,怎么办......我又想你了。”
彼时的程白,先半路挂了钟烨嘉的电话,再接了年橙电话三秒,怔怔地扶额,然后,嘴角漾开了笑。
那笑意,温柔得像是清晨日光下的第一滴露水。
他说:“嗯,我知道了。等忙完了,我就过来。”
她压抑着哭声,温柔说:“好,我等你啊。”
挂了电话,年橙望着家的方向,哽咽着。
其实她想告诉里面的程先生,苍山泱水,我想陪你岁岁年年。
时年2019开春,她终于发现,原来那个被他们丢弃的少年,早已经成了她的心头肉,不可割离,只是她后知后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