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错误
年橙不知钟烨嘉的公事是什么事,明年他就快毕业了,按爷爷的意思,让他去军中跟着他历练几年,慢慢往后升。
钟烨嘉不愿意。
他自己捣鼓了ai机器人,在2015年ai机器人技术还不是很先进的时候,他投资了同校同学的技术,三个人从个体户慢慢变成了如今初具小规模的公司。
但他一直未告诉爷爷,总是像个地下党,打游击。
几年迂回,终于要上台面了。
年橙曾问过钟烨嘉,这么拼命值得吗?
钟烨嘉无所谓笑着说:“我国的人工智能还有很大的空白,像机器人还处于蹒跚学步的阶段,但它对国家很重要,有些事,总要有人牵头。”
心安理得享受祖辈荫功,他似乎做不到。
年橙惊愕片刻就了然了。
胸有沟壑的钟烨嘉,心里是不会像表面那般文雅,乖乖听长辈安排。
他有自己的抱负和野心,也有大义和能力。
只是看到程白到了饭点就出门,说是有事出去一趟,让她自己吃,年橙就有些不舒服。
他和钟烨嘉密谋的事,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吗?她嘴巴可严了,三年了,她都没在爷爷面前说漏嘴。
年橙面上还是呵呵笑,给程白递了把伞,温和说:“外头下雨,早点回来。”
乌云密布的天,暴雨坠落。
程白回来时已经到了凌晨,满身风雨和酒气,几乎是看到年橙便猝然间,倒在了她的肩上。
年橙慌了。
程白的酒量她是见过的,能喝成这样,绝对是灌了不少。
安置好程白,年橙便去翻药箱,急得汗水大把地冒。
发现没有解救药后,又跑去楼下药店,选最好最贵的药,放在掌心,把药凑到程白嘴边。
程白有点痛苦地闭眼,咽了一颗,便不再吃了。
年橙无法,又去给他煮醒酒汤,他却一夜吐了好几次酒,最后连醒酒汤都喝不下,一个劲吐。
胃吐空了,人也像一座被掏空的山,沉沉睡了去。
年橙一直守着他没走。
窗外大雨倾盆,江上雾气弥漫,连对岸远处的东风明珠塔都隐匿不见,浮浮沉沉,飘渺虚幻。
年橙拢紧了被子,又把空调调到合适温度,才缓缓沉入枕头。
程白醒来时,已是雨过天晴。
他打开卧室门,一股淡淡的玉米粥香扑鼻而来。
年橙捧着瓷碗,坐在大岛台旁边,笑得山水明净,“哥哥,过来吃早饭。”
程白懵懂地点头,洗漱完坐在了年橙旁边。
“哥哥,今天还要出门吗?”年橙喝着粥,轻轻问。
“嗯。”
“早点回来。”她说。
程白对她笑了一下,眉眼凶凶的,又很温和。
他照例傍晚五六点出门,到了凌晨方回家,一连好几天,天天宿醉,吐得胆汁几乎都要出来了。
饶是再好脾气的年橙,也是沉了脸,淡淡问他:“你和哥哥在做什么?需要喝成这样?”
每每此时,程白总是阖着眼,沉默着,最后一次却说了是谈生意应酬。
钟烨嘉的公司进入正轨,需要融资,而他酒量不好,稍微喝几杯白的就能伏在桌上,甲方又是个只喜欢在酒桌上谈事的人。
只能程白一个人上了。
年橙深吸了口气,关上了自己卧室的门。
程白嘴上从不说兄弟情,可当这几个发小有事时,他总会第一个站出来。
一连几日,年橙躺在床上,闭着眼,可又不敢再起来去看程白。
她不敢看程白无措的眼,像是犯了错的孩童,天真,诚挚,渴求谅解。
“阿橙,你早点睡,别看我。”他说。
到了半夜,他轻轻转动门锁,脚步虚浮地挪到年橙卧室门前,门虚虚打开一条,屋内漆黑,床上女生没什么动静,房间门再次关上。
离去的脚步极轻,年橙不敢睁眼。
一汪清泪便从眼角淌到了枕头。
是什么让硬脾气的他,学会了酒桌上那一套,曲意逢迎,阿谀奉承。
她心疼于他的早慧、懂事,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白天状态好时,程白会问她愿不愿意出门走走,有没有想去逛逛的地方。
年橙微笑,不凉不淡说:“我要是想出门逛,可以喊吕笑和陈凯莉,他们是本地人,总能知道哪里好玩些,哥哥,您去忙吧。”
程白怔了一下,浓眉微皱,转身打了一通电话,然后不容分说拉着年橙出门,年橙心里堵着气,不是很想单独和程白待在一处,便在群聊里@了陈凯莉和吕笑。
两人二话不说,欢欢喜喜地在约定地方碰头。
看到程白,吕笑假装矜持了下,便激动哇哇叫。陈凯莉在一旁鄙夷,连连叹道:“花痴。”
几人来了个citywalk,走遍了广富林的每一个角落,年橙和室友说说笑笑,程白走在最后面,与她隔了距离,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到了最后,陈凯莉心细地发现了问题,低声说:“你跟你哥哥闹脾气了?”
年橙隐而不发,笑得山水温柔,“没呀,我哥平日就是这幅冰块脸,让各位见笑了。”
陈凯莉回头瞧了眼程白,他眉眼凶厉,面色却有些苍白。
倏然间,吕笑大笑:“下雪了,天气预报说今日会下雪,真的下了。”
陈凯莉回神,看见初雪,开心得跑到吕笑身边,两人开启拍照模式。
雪不大,带点浪漫,雪粒落在肩头,腊梅暗香浮动。
年橙心头一喜,朝程白看去,正好撞进他黑沉沉的视线。
暖光映着白雪,女孩双眸亮如星辰。
程白轻咳一声,拿出手机,嘴角不禁跟着上扬。
“咔”,时间定格。
多年后,这张照片随着其他物件被封装进一个盒子,寄到了远在德国的年橙手中,看着所谓的“遗物”,年橙只是温温柔柔的笑了。
晚饭程白照例没有一起,袁涛和杨铄杰见陈凯莉发的朋友圈有程白的背影,不由评论点赞,最后两人厚着脸皮过来蹭饭。
于是,一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饱喝足,袁涛建议去唱K或玩剧本杀,年橙心里想着程白,就直接回了公寓。
程白说今晚是最后一晚,敲定合同,后天就能回京市。
清脆的开门声响起,年橙坐在沙发上,抱着奥利给,往玄关去望去。
程白愣了一会,显然没想到年橙在等着他。
眼神有些无措。
他装作没见到年橙,径直走向卧室,准备洗漱。
年橙看着他假装镇定的模样,终是心软地缴械投降,扶住他手臂,像照顾三岁小孩般,给他递牙刷牙膏,又用温毛巾给他擦脸。
洗浴间灯光半暖。
程白胸前衬衫扣子解了三颗,薄软高奢男士衬衣下的□□,精巧细腻。
年橙笨拙地给他擦拭,可看到衬衫领口的口红,杏眸一滞,手上动作也用了力。
程白闷哼一声,眼尾微红看着年橙。
“疼了吗?”年橙淡淡说。
程白点点头。
“我以为,哥哥你这般冷硬,是感觉不到疼的。”年橙直视程白双眸。
黑沉沉的眸底,映着一个凶巴巴的她。
其实她真的很少生气,很少发火。
程白紧抿着唇,看着领口的印子。
再混沌的脑子,此刻也清明了三分。
他收拢领口,拿过年橙手中的毛巾,浓烈的眉眼专注地看着她。
“甲方有个女高管,但我没给她占到一点便宜。”他说。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嗓音低哑,但语气带了点得意,像个小孩要奖励。
“你以前跟我说过,要保护好自己,我一直有记得。”他薄唇微弯,转过身,自己收拾。
年橙笑了笑,只是眼中,终究泛了泪。
她终于明白,林奶奶为何给程白单名一个“白”字了。
在遇到不公、嘲笑、欺辱......程白始终都坚持着一颗刚正纯白的心。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是最接近白色的人,那种洁、净、正、禁欲以及清雅寡淡的白,举手投足虽冷峻果断,却又有一股温柔蕴含。
年橙走出洗浴间,去给程白取药。
洗完后的程白躺在被子里,睡着了,年橙收拾好情绪,推门进来,程白微微睁开眼,和她对视了一会,就又睡了回去。
年橙叫了几声“哥哥”,又说:“先吃了药再睡。”
程白眉头紧皱,不想吃药。
许是想起之前被程志海虐待的记忆,他神色变得严肃。
年橙换了杯蜂蜜水,俯身扶他起来,轻声柔语:“哥哥,这是甜的。”
程白喝了大半杯,过了较久,灵台清明了些。
年橙见他好多了,起身要出去。
“阿橙,你陪我坐会吧。”沙哑而略带隐忍的声音。
年橙脚步一顿,转身,程白双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双眼目不斜视望着她。
“你得好好休息。”年橙坐了回去。
程白浓眉舒展,摇了摇头,“蜂蜜水的效果太好了,我睡不着。”
其实晚上没喝多少酒,合同又签了下来,难免会想多说几句。
也想与她坦诚相对。
年橙静静看着他,几日操劳,他俊脸又凌厉了,脸上的肉又少了。
于是,不语。
程白淡淡笑了,说:“烨嘉哥说,你们在N市时,学校离家属院很远,要走两公里路,路上饿了,你们就去农家田里偷蔬果,有时候还炸过鱼塘,烨嘉哥说,都是你出的主意。”
突然说起小时候的事,年橙有小小的不好意思:“大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在菜地里,放了钱的,那不叫偷。”
程白微阖上眼,长睫轻颤,“那你想不想知道,五岁前的我,在做什么?”
年橙看着他的眼睛,有细碎的光在流动。
“在那个人打我之前,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奶奶把我保护的很好,她告诉我,我就是程家的小少爷。可是,去了各种小宴会,没有一个小孩愿意跟我玩,只要有小孩朝我走近,他们的家长就会立马把他们拉走,后来,我在更大的宴会上遇见了沈行州和孙浩,他们愿意跟我接近,可他们太耀眼了,很多小孩围着他们转,自然就注意不到我了。”程白说起往事时,脸色很平静。
年橙有一瞬恍惚,那么黑暗的历史,他却能缓缓道来,心也揪了一下,呵呵笑:“然后呢?”
程白躺回床上,往着天花板,唇色发白:“有一天,孙爷爷总爱骂自家孙子是个草包,连句诗都不会念,我就想,我要是出口成章,他们是不是就能注意到我了。于是,我天天看书,天天背书,可孙浩见了我,反而骂我是臭石头,又臭又硬。一开始,我很生气,但一想,他们愿意和我搭话了,又很开心。”
他的眼神,硬撑着明亮,可望着,却像暮色里将熄的烛火,点点黯淡。
“再后来,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你们也回了大院。后面的事,你也知道。”在黑与白交织的那段时光,是你带着我,走进了太阳底下。
“所以,阿橙,不要觉得难过,我们是一家人,做这些事,我是心甘情愿的。”他视线重新落在年橙脸上。
夜渐渐短了。
年橙心口似乎被冰锥扎了一下,还是又麻又痛,说:“可我不喜欢你这样。大哥一手创办公司,是实现才华野心,你呢,你去做这些事,就为了钟家,为了兄弟情,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程白心虚回答:“自然有的。”
年橙轻笑:“那你告诉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程白别开眼,沉默着。
“是律师,你曾说,你要当律师。”年橙起身,小声开口:“哥哥,有一天,不要让我觉得,我做错了。”
不要让我觉得,当初带你回钟家,是错误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