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哥,你热不
程白选的涮羊肉馆子有老北京味道。
铜锅炭火,清汤沸腾,羊肉是每日现宰的,精选的滩羊,肉质细腻无膻,轻轻一涮,入口醇厚鲜香。
年橙很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羊肉,静静吃着,一箸又一箸。
程白没有说话,涮着羊肉,看着年橙吃完一筷,就又给她涮一片,放在她的蘸料碗。
看着对面女生小脸红红的,鼻尖沁出少许细密的汗,程白递了擦脸巾给她。
年橙顺手接过,擦了擦,抬头朝程白嘻嘻一笑,“哥,你也吃。”接着,继续开吃了。
其实,锅汤滚烫,白气阵阵往上扑,模糊了双方视线。
若年橙能稍微上点心,又岂能发现不了,雾气之后,那双隐忍克制的眼睛。
肚子有了五分饱,年橙便慢了下来,开始盯着程白吃。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衬衫,制作和裁剪都极度合体,一点褶皱也没有,像是前不久刚参加了什么正式场合。
宽肩直背,他身架很好,严谨黑沉的西装被他穿出了一种清正冷峻,威严凛然的气度。
虽然白气在眼前漂浮,但他真的,好看极了。
不是看到脸的那种好看。
突然间,年橙心怦怦地飞快脉动,身上也燥热起来。
“哥,你热不热?”突兀的,年橙呆呆问。
可话说完,年橙又飞快别过眼睛,不敢看程白。
包厢里开了冷空调,温度适宜,按理说是不热的。
程白看着年橙红润的脸颊,叫来服务生,把温度调低。
冷风徐徐吹着,年橙冷静了一下,心里还是有些乱。
于是,她用公筷轻轻夹了一箸羊肉,涮了七秒,放在程白碗里,开始说着她前段时间军训的事。
站军姿时,吕笑悄悄来了一句“你们听到没,隔壁教官一说话就像太监。”听完这话,全班抖肩,结果后面年橙和陈凯莉笑点低,只要隔壁教官说话,她俩就能笑,于是军训八天,直接憋笑了八天。
而吕笑却认真得不行。
即使教练天天对吕笑说:“呦,真认真。”
吕笑稳如泰山,不露一点情绪,最后还得了标兵。
......
程白看着年橙叉着腰,学着教练的样子说话。
在京市,她说话做事温温柔柔,不急不慢,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约束,我行我素。
说到最后,年橙问:“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隔着白色的水雾,程白平静的眸子直直盯着年橙,沉思。
在年橙来s市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身处异乡,没有归属感,似浮萍,飘到哪算哪,麻麻木木地数着日子过。
可年橙来了之后,他突然觉得——
人生有了盼头。
听她说着学校的枫叶红了,像火烧云,一团团;听她说着北苑食堂的饭菜格外好吃,尤其是酸菜鱼;听她说着迎风夜跑的感觉好极了......
以前只能在能在梦中见到的脸,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程白心头似有柔和的风拂过。
“挺好的。”程白低眉,回的认真。
年橙哭笑不得。
正此时。
年橙的手机响了,轻婉低回的音乐。她拿起手机,是郑淑琪,于是戴上耳机。
“亲爱的,你不是说今天会有新鲜出炉的偶像照吗?”郑淑琪开了微信视频,看到年橙那边的环境,激动了:“偶像在你对面吗?”
年橙点点头,轻声说:“在。”
“快快快,给我看看。”郑淑琪对自家偶像总是抱着珍爱的心。
年橙红唇微弯,“稍等。”又侧身问程白:“哥,是琪琪的电话,她想看看你。”
程白看了眼年橙,琥珀色的眼瞳里有着期待。
他淡淡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年橙打开手机语音外放,“琪琪,准备好了,3,2,1......”
手机换面,郑淑琪激动地扯着旁边孙浩的衣袖,结巴了,“嗨,学......学长......我......”
程白倾身,拿过手机,肩背笔直,说:“郑淑琪,你好。”
一年多未见过偶像,没想到偶像能记住自己的名字,郑淑琪张了张嘴,高兴得只知道回:“你......你.......你好。”
旁边的孙浩小小给郑淑琪翻了个白眼,拿过她的手机,语气不善:“臭石头,把手机给小橙子。”
年橙也没想到郑淑琪会和孙浩混一起,诧异了一下,轻轻摇手说:“浩浩。”
孙浩撇撇嘴:“小橙子,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去南边就算了,连个信都不回,群里都没你的音信,你再在群里隐身试试?他妈的……你有本事就别回京市,更别让老子见到......”
话到最后,孙浩眼眶一热,委屈了。
“他妈的,老子想死你了,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擦屁股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帮你擦屁股。”软糯糯的声音,年橙调皮地弯着眉:“是不是又被孙爷爷打了?”
孙浩黑着脸,不说话了。
郑淑琪说:“被打得可严重了,他想当导演,不继续游泳了,老爷子知道后,已经气了好段日子。”
孙浩的路子是早就被规划好的。
孙老爷子只有孙浩这一个宝贝孙子,也不想他多有出息,为国争光,或成为商业奇才什么,只希望他顺利毕业,留校当个体育老师,踏踏实实过完一辈子。
而娱乐圈就是个大染缸,孙爷爷又是个老顽固,觉得与娱乐圈搭上关系,迟早会大变样。
“疼不疼?”年橙轻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不用看伤情,她都能想到孙浩被打得有多惨。
孙爷爷下手从不手软,尤其是对自己亲孙。
以前她还能在孙爷爷动手前装傻,撒娇,打马虎眼,现在,只能是靠他自己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孙浩垂眸,低低说了句——
“可疼了。”
可是你不在。
转而,眼眶湿润。
手机里的声音温柔无两,年橙也就会在这种时候对他放软了语气。
每次面对这样的她,他从来无法招架。
孙浩转过身,把手机还给郑淑琪。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太轻了,年橙听不清,问:“你现在住家里吗?”
“搬出去了。”夜风拂面,孙浩趴在石桥上,轻轻开口。
他也很少回大院了,自从身边的发小离开后,大院冷清了很多,有次回到大宅子,除了陪爷爷逗鸟,就是无聊得坐在花园,晒着太阳,想着以前一窝人蹲在狭小的房间,偷着乐的日子。
他想去串门,走到门口才发现,他们都不在家了。
“孙爷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你回去好好说,孙爷爷会明白你的。”年橙垂眸,手机屏幕乌黑,只剩风吹过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孙浩问:“下周中秋节了,你陪我一起回家嘛?”
年橙眨眨眼,微笑:“中秋节有约了,要去n市见爸爸。你要真怕孙爷爷不同意,又打你,你就带上琪琪一起。”
郑淑琪性子豪爽,不拘小节,肯定能和孙爷爷聊到一块去,指不定老爷子开心了,就能放孙浩一马。
隔了好一会,孙浩“嗯”了一声。
这个答案,他早有预见。
年橙当初突然改了志愿,是为了谁,逃避什么,他心中多少有点数。
而她表面虽温温柔柔,好说话,可倔强执拗起来,谁也说不动,一时半会,她是不会回来了。
回到这个睹物思人的地方。
“最近过得怎么样?”孙浩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年橙偷偷瞧了一眼程白,莞尔一笑。
“挺好的。”她学着程白的样子,认真说,转而,眨眼笑的调皮。
孙浩怔了一下,眸光暗淡下来,撇撇嘴,喊:“臭石头,一定要给我照顾好小橙子,要让老子知道她过得不好,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你。”
程白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在意孙浩的“威胁”,语气不冷不热:“我会的。”
孙浩嗤了一声,挂了电话,迈步往校门口走。
“我的大少爷,你聊完了,我还没开始聊啊。”郑淑琪小跑着追了上去,无语凝噎,愤愤然:“手机还我。”
丫的,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我的偶像,我就聊了一句。
这合理吗?
郑淑琪夺回手机,才发现孙浩情绪更低落了,于是,安慰说:“你和小明星闹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大事,小橙子不回来,孙爷爷也不会打死你的......”
女生本来还想继续说什么,前面男生倏地听了下来,转身,轻轻拥抱了郑淑琪。
“我又失恋了。”孙浩说。
几天前,他接到远洋电话。沈行州问:“阿橙怎么自己去南方了?”
“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怎么不告诉我?就瞒着我?”
面对对方强势的三连问,孙浩没有骂骂咧咧玩笑过去,而是认真了,反问:“她暑假时曾生了一场大病,因为什么,你不知道?可你回来过吗?”
“你放弃不了大好的沈氏帝国,也知道沈家不会要一个软弱无能只会躲被窝里哭的女主人,所以你冷眼旁观,让她自生自灭,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
“从小到大,年橙对你最上心,你的课桌为什么总是干干净净,规规整整?你的水杯里,为什么总是装满了温水?为什么你稍微出点汗,她就能递上擦脸巾......”说到这里,孙浩红了眼眶。
“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电话的那头,沈行州本想解释,年橙生病那段时间,黄管家刻意瞒下了此事,可听到这里,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隔了好一会儿,孙浩平复了心情,笑着说:“既然她想有个新开始,我们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让她去过自己生活吧。”
“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
曾经的她,把你当作信仰,为你差点没了命。
其实孙浩也知道钟沈两家牵扯很深,不是他几句话就能分得开的,可他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书房里灯光明亮,沈行州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手里紧紧拽着黄管家送来的资料。
年橙那空白的一个多月里,他在做什么?
他在通宵写稀土重新配额方案,在想着如何敲打不老实的叔伯,偶尔发封邮件给年橙,却没打过一个电话给她......
黄管家是老爷子派来看管他、提点他的心腹,只为了让他顺利接手集团,黄管家做了分内的事。
在他能独当一面前,友情、亲情和爱情,都能成为他的软肋。
他不能有软肋。
而孙浩盯着手机,出神了很久。
她在向前看,他是不是也可以再进一步?
只是现在看到那头的年橙和程白,一个黑一个黄,一个清正冷峻一个温柔娇俏,倒是十分相配。
以前,他比不过沈行州,没有沈行州的绝色容颜。
现在,他也比不过程白。
他没有程白的沉稳内敛,十年如一日,不动声色地守着一个人。
他懦弱又自卑。
“被小明星甩了?”郑淑琪小心翼翼问。
“是我配不上。”孙浩说。
“正常的,那天仙般的小明星能甩了你不用奇怪,你两就好比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再说了,你也不吃亏啊,人小明星多漂亮的一个人啊......”郑淑琪很义气地拍了拍孙浩的背,喋喋不休地安抚着,发现没什么用,孙浩抱她抱得更紧了,遂失了耐心。
她吼:“癞蛤蟆都吃上了天鹅肉,你还委屈上了!”
孙浩愣了片刻,说:“谁是癞蛤蟆呢?”
郑淑琪捏紧了背包的袋子,撒腿就跑,“谁承认就是谁。”
年橙看着突然挂断的视频,发了会呆,回神后,想起什么,问程白:“哥,下周中秋节,我答应了爸爸,带你一起去N市,你去吗?”
程白靠着椅背,半晌,说:“开车去吗?奥利给也来了,在我公寓,坐高铁带着它可能不方便。”
年橙扑哧一声笑了,“什么时候到的?”
她前几天无意中说起奥利给,没想到程白就给它接过来了。
“今天早上。”程白说:“本想等会到我的公寓时,再跟你说的。”
年橙鼻子一酸。
她今天本来打算吃完饭,就去参观程白的公寓,想看看这一年多里,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结果,他却只记得她说的每句话。
她还没想到,程白却提前做到了。
年橙含笑:“哥,虽然大家都让你照顾我,可你也太过了啊,爸爸都没你这么操心。”
程白身子一僵,颔首:“我让你感到烦了吗?”
年橙摇摇头,说:“我怕你老的太快。”
她知道程白心思细腻,从小有什么心事都自己藏着,早慧得不行,怕他多想,解释道:
“你看咱爸,只要周边国家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头发就能白了好几撮。”
年橙把刚涮的羊肉放进程白酱料碟子里。
她知道程白哥是关心她,为她好,她也很温暖,知道有人会关心自己,但程白也该去过自己的人生,就像钟烨嘉一样,恋爱学业两不误,都没时间关心她了。
前几天,她还从发小群里看到他发了张暧昧的照片,说自己脱单了。
“我已经长大了。”年橙放下筷子,双手托腮,傲娇说:“不再是小时候,你们打架我躲后面看,你们打球,我呆呆坐在旁边看......我不需要你们保护了。”
灯光下,女生挑了挑眉,粲然一笑时,玉莹尘清,颇有吾家女初长成的气势。
她不需要他了。
程白长睫轻颤,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涮了一片羊肉,放入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知道了。”好一会,他很轻很淡地说。
“哥,你得说我们橙子真了不起。”年橙并不知道程白正在做思想建设,继续说:“你看,大哥哥交女朋友了,又去搞什么人工智能,你有喜欢的人吗?凯莉说,你拒绝了她们两......”
“嚯”一声,程白忽然起身,年橙神经一跳,无辜地抬眸,正好对上程白冷然的眼神。
他拧着眉,看上去更凶了。
年橙张了张嘴,又轻轻闭上。
哥哥真的生气了。
为什么?
程白眼波澹澹,清冷无比:“我去趟洗手间。”
年橙一脸懵:“哦。”
等程白回了包厢,面色平静,又成了清正优雅的男生。
年橙已经收拾好,含笑说:“哥,我吃饱了,我们去看奥利给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不知道对方为啥生气时,年橙选择跳过话题。
程白却不想逃避,一步步走向她,在她身前站定。
冷然的香一点点靠近,年橙不经抬头。
黑色长袖衬衫,黑色垂感直筒薄裤,有雅致的淡漠感。
同时,一双沉黑的眸子,凝视着自己,深不见底。
年橙莫名有点害怕,忙说:“二哥,我错了,我以后不再你面前说大哥哥谈恋爱了。”
程白顿住了,“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我哥?而我哥谈了恋爱,你才生的气?”年橙诧异。
程白幽深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会,万年平静的脸上有了复杂之色,“年橙,我不喜欢大哥,我已心有所属,我......”
刚正耿直的程白,在最后一刻,欲言又止,没有出说:“我喜欢你。”
他实在怕吓着她。
年橙微微张大了眼睛,很惊讶。
她低头垂眼,想了想,松了口气。
他们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喜欢的人才是正常。
“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给你牵桥搭线了。”年橙老实说。
程白轻嗯一声,“走吧,去看奥利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