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坐在第一排,起初还在听台上的人说话,渐渐的那些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过多久就昏昏欲睡,上下眼皮子打架。
她昨天晚上两点多才睡着的。
贺循章回到家,两个人一整晚都没闲着。
从客厅沙发到落地窗,她抵着冰凉的玻璃向外看高空的景,看紧。密。相拥的他和自己。
后面她又被贺循章抱回浴室,泡澡时说好只再来一次就放她睡觉,结果到最后抽屉里的存货全被用光了。
想到这里,纪泠忍不住歪头愤愤地瞪了一眼身旁的贺循章。
贺循章长腿交叠舒展开来,身子微微后仰,手随意地搭在膝盖,整个人瞧上去慵懒随性,但又不失矜贵优雅。此刻他正是那名利场中游刃有余的贵公子,不需要攀附任何人,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权力中心。
纪泠的视线先是落在他手上的戒指,又慢慢移到他一尘不染的袖扣。
这对蓝宝石袖扣是她替贺循章选的,和她今天这条裙子同一颜色。
贺循章早就察觉到那道炽热的视线,她的表情由哀怨转为花痴,那心情变化让他哭笑不得。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纪泠立刻聚精会神,装作在听的样子。
她动了动嘴唇:“你今天会上台吗?”
贺循章:“不。”
纪泠:“那周秘书呢?”
贺循章:“也不。”
纪泠:“……”
他果然是……一点都没把智汇放在眼里啊。那他收购智汇究竟是为什么?总不能真的是特地为了逮她吧!
主持人小姐姐热情地说:“下面有请市场部齐修明齐总监讲话,大家热烈欢迎!”
话音刚落,台下掀起好一阵欢呼声。
齐修明是智汇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年纪轻轻就是公司高管,百万年薪指日可待,相貌好人品佳,私生活还很干净。正如刘总监所说,齐修明可是智汇的香饽饽,公司不少单身女同事都想约他。
他皮肤偏白,戴眼镜,此刻往台上那么一站,聚光灯照在身上,惹来后排那些年轻女孩爱慕的眼神。
齐修明握着话筒,状似无意地望向台下,尽管上来之前做过心理准备,但是当他看到纪泠与贺总坐在一处,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点酸涩。
他们看上去是那么般配,好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果她男朋友真的是贺总,他又要拿什么与贺总争呢。
齐修明调整好状态,浅笑着说:“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上午好,我是市场部的齐修明,很高兴……”
纪泠胳膊肘搭在沙发扶手,支着下巴听齐修明发言。
坚持不到一分钟,她又打瞌睡,只好低头看手机,免得真在年会现场睡着了。
贺循章抿唇:“这就听不下去了?还以为你很感兴趣。”
她捂嘴打了个呵欠,茫然地说:“我现在只对和周公下棋感兴趣。”
贺循章睨她:“真这么困,那回家睡觉。”
她摇头:“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就在这时,纪泠收到哥哥的消息。
纪昭:「泠泠,你在家吗?我带你去挑辆车,以后出门也方便。」
纪泠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
纪泠:「哥,我没在家,我们公司今天开年会呢。」
纪泠:「你先把自己的车换了再考虑给我买东西,不然我实在良心不安。」
余光留意到旁边的姑娘瘪着嘴,贺循章问:“怎么了?”
纪泠压低声音说:“我哥找我,他说要给我买车。”
贺循章不在意:“那就让他买。”
纪泠:“我已经有你的奔驰了,再买一辆不是浪费钱?”
贺循章:“你一直推辞会让他起疑。”
纪泠一愣,喃喃:“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不如挑一辆便宜的,她和哥哥都省心。
纪昭回她:「不对你好一点,我的良心会更不安。」
纪昭:「如果你不跟我现场去挑,那我就自己决定了。」
纪泠眉心一跳,要是真让哥哥决定,他肯定在能力范围内给她买最贵的,那怎么行?
纪泠:「等今天年会结束可能就晚了,要不明天?或者下周末,主要看你时间ok就行。」
纪昭:「明天上午十一点半,我在楼下等你。」
纪泠:「嗯嗯,谢谢哥。」
纪昭:「还有,离你老板远一点,记住了吗?」
……又是这句话。
纪泠:「知道啦,哥你也要注意提防小人。」
见哥哥没有继续追问,纪泠心口悬着的大石头平稳落地,她每次对哥哥撒谎都会很愧疚,漏洞百出的谎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迎来结局。
她垂下脑袋,说:“贺循章,我明天和我哥去看车。”
贺循章嗯了声。
直至讲话结束,纪泠都没有再看一眼台上。
接下来则是年会的表彰环节,表彰结束紧跟着才艺表演和抽奖,是大家最期待的时刻,毕竟奖金是实打实能拿到手的。
周秘书低声说:“贺总,智汇今年的优秀新人奖有纪小姐,推荐人是齐修明。”
“咦”,她隐约记得Linda提过这个事情。这个奖由经理及以上管理层推荐,司龄在半年至两年之间的员工的都可参加评选。奖金好像是38888还是58888,反正挺多的,没想到齐总监会推荐她。
贺循章嗤了声,吩咐:“待会儿你去给纪泠颁奖。”
周秘书应下:“好的贺总。”
这会儿工作人员在筹备颁奖仪式,会场气氛明显比刚才热闹,但依然没有人敢上前惊扰贺循章,试图靠近贺循章的人都被周秘书挡了回去。
中场休息结束,主持人重回台上接着报幕。
从“杰出贡献奖”到“最佳管理岗”,一波又一波的人上去又下来,最后才轮到“优秀新人奖”。
主持人拿着卡片念:“接下来要颁发的是公司2016年度的优秀新人奖,感谢新员工加入智汇这个大家庭,辛勤耕耘,硕果累累。按照惯例我们今年的优秀新人依旧是两位哈,分别是技术开发部的赵铮和市场部的纪泠,恭喜这两位同事!”
Linda坐在下面使劲鼓掌:“Yes!要我说这个奖就该我们Lynn拿。”
Jessica也替纪泠高兴,拿了奖,整个部门都与有荣焉,只有褚楚什么都没说,更没有跟着同事们一起鼓掌。
技术部门同事的奖是技术总监颁的,纪泠的奖却是周总助颁发的。
齐修明本来都打算上台了,结果被周总助拦下来。
周总助接过礼仪小姐的证书,说:“给我吧。”
“这……”
“有问题?”
“抱歉周总助,没有任何问题。”
周秘书拿着证书上台,微微弯腰,把证书递给纪泠,态度十分尊敬。
Linda坐在下面倒吸一口冷气:“居然是周总助亲自给Lynn颁奖,这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看来我们Lynn面子很大嘛。”
Jessica:“贺总和周总助应该都很赏识Lynn,要不然也不会单独带她出差。”
褚楚疑惑:“组长,你是说贺总曾经只带Lynn一个人出差?”
Jessica:“也不算Lynn一个人,不是还有周总助,他们一行人去香港出差,我猜是因为香港那边说粤语和英语比较多,所以贺总才会带Lynn一起。”
褚楚又说:“也就是说Lynn和贺总往来很密切,但Selina不是说Lynn以前上学并不认识贺总嘛?”
Jessica禁不住侧目看她,“你那么关心Lynn的私人生活做什么?跟我们又没关系。”
褚楚:“我只是好奇。”
如果她早一点来智汇,那跟贺总去香港出差的是不是就是她?纪泠不过比她早来公司几个月而已,论公平竞争,她可未必会输。褚楚这么想着,心里忽然好受了。
纪泠站在台上,明亮的灯光似瀑布一般倾泻而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贺循章身上,恰好,这一瞬他也正在望着她。
贺循章勾了勾唇角,纪泠清晰地读出他的口型:“你很棒”。
清大读书那四年,在她的勤奋刻苦以及贺循章孜孜不倦的“教导”下,努力终于得到应有的回报。
证书和奖状拿了一个又一个,只是每当纪泠站上领奖台,她都会在心里想:要是贺循章也在就好了。
她很想当面和贺循章分享喜悦,而不是只能给他发没有感情的图片和文字。
她没来得及参加清大的毕业典礼就去了英国,在陌生的城市读书工作,然后回到京市。
一别三年,现在贺循章坐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温柔地注视着她。
他的表情似乎在告诉她: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曾经的那些遗憾被此刻不期而遇的惊喜填满。
“你很棒。”
“Good girl.”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纪泠鼻尖倏地一酸,拿着话筒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回到台下,回到贺循章身边。
贺循章瞥见她红通通的眼角,他挑了下眉:“怎么还哭鼻子了?”
纪泠嘴硬:“没哭,你才哭鼻子。”
他根本不懂自己有多高兴。
贺循章笑而不语。
纪泠吸了吸鼻子,转过来对贺循章说:“我去补一下妆,等会儿回来,东西先放你这里。”
贺循章:“嗯。”
纪泠来到宴会厅外的洗手间,等会儿要上台表演节目的同事都挤在这儿化妆换衣服,她和同事打了个招呼,补好口红,仔细检查了下眼睫毛和底妆,确认没问题就出去了。
不曾想在洗手间门口撞见褚楚。
纪泠这才记起来Linda说过褚楚今天要代表市场部弹钢琴,她只当没看见。
褚楚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纪泠,说:“三番五次请假不来上班,就这还能被评为优秀新人,你根本就是早就跟贺总有关系,或者和周总助有关系,要不然他们那样的人物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你破例。”
“纪泠,你可真能装,居然好意思跟别人说不认识贺总。谁知道你都使了什么肮脏的手段,你拿这个奖不会觉得羞愧吗?”
洗手间外只有她们两个人,里面的同事们听不见这里说话。
纪泠脚步一顿,她平静地开口:“褚楚,你不装了。”
自打那块Lindt的巧克力起,她就觉得褚楚态度微妙,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更是逐步证实她的猜想。
褚楚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一直在装?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吗?”
纪泠说:“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三番五次针对我,但我建议管好你自己。就凭你刚才造谣同事挑拨对立的行为,传出去公司不会再留你的。”
“你好自为之。”
褚楚拦住她:“我们两个的矛盾关别人什么事,你不会还要跟领导打小报告吧?纪泠,你幼稚不幼稚。”
纪泠神情冷淡:“我只是不想跟你多费口舌,让开。”
褚楚:“你……”
Jessica也来卫生间,看到她们两个人都杵在门口,说:“你们两个都搁这儿干嘛呢?表演快开始了。”
纪泠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组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循章狭长的眉微微眯起,他问:“怎么了?”
纪泠越想越气不过,她不想再跟褚楚待在同一个部门。她歪头问:“贺循章,你的总经办还缺人吗?要不你把我调过去。”
贺循章:“那个叫褚楚的又惹你了?”
纪泠:“……猜这么准。”
贺循章嗓音冷淡:“周秘书。”
周秘书:“贺总。”
贺循章冷冷地说:“让褚楚滚,另外招人。”
周秘书弯腰答道:“明白。”
纪泠这次没拦着贺循章,如果褚楚单纯看不惯她就算了,然而褚楚刚说的那些话明显属于造谣诽谤,她不可能再忍气吞声。
贺循章:“品德败坏的人留在公司也是祸害,你不用感觉内疚。”
“我没内疚。”纪泠眨了下眼,“我是饿了,想吃烤鸭。”
贺循章失笑,眼底盈满宠溺,“今晚给你办庆功宴。”
纪泠对接下来的才艺表演完全没有兴趣,她只想知道漫长的年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耷拉着脑袋,说:“贺循章,要不然我们找借口溜吧。”
贺循章:“不需要找借口。”
她想走就走。
周秘书呈上来两张薄薄的卡片,“贺总,纪小姐,这是年会的抽奖券。”
“我都忘了还有抽奖呢。”纪泠兴致勃勃地打开卡片,只见上面写着大大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又垂头丧气地坐回去,闷闷地说:“连安慰奖都没有,运气守恒定律诚不欺我。贺循章,你的是什么?”
贺循章看了眼卡片内容,说:“挺不错。”
“嗯?难道你抽到大奖啦。”
纪泠说着就凑上来看,贺循章的卡片上也是祝福语,只不过那四个字是“早日脱单”。
她:“……迷信。”
他轻笑:“你求平安符的时候难道不迷信?”
纪泠放弃抵抗,感觉怎么都说不过贺循章。不过她改变主意,不急着离开了。
“我刚问了Linda,她说再有不到一小时结束,我还是再坚持一会儿吧。”
贺循章神情不变,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说:“嗯,都依你。”她愿意多玩一会儿,他就陪着,她想回家,那就带她回家。
台上的右前方放着一架钢琴,那是给要演奏的人准备的,纪泠盯着那架孤独的钢琴瞧了好一会儿,贺循章并不知道她会弹钢琴,她也从未有机会弹给他听。
她和他错过太多,误解太多,秘密也太多。
年会表演顺序由抽签决定,褚楚的钢琴节目作为压轴出场,纪泠觉着褚楚弹钢琴的时候,好像会有意无意地看贺循章。
“贺循章,你看没看见……”
纪泠偏头,结果发现贺循章眼睛闭着,他浓密的长睫一动不动,气息平和,许是保持这样有一会儿了。
得,她还问什么问。
贺循章仍旧闭着眼,头也不抬地问:“看什么?”
“没,你继续睡。”
纪泠捂着嘴巴,不能笑,坚决不能笑。
她身侧的男人全程没有施舍给台上任何人眼神,今天参加年会不过是为了她才走一趟过场,他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在意,只在意她高不高兴。
褚楚下来时特地走贺循章这一侧,但她还没能靠近就被周秘书拦了下来:“闲杂人等请勿打扰。”
褚楚紧咬嘴唇,似有不甘,恳求地说:“周总助,我是真有事想请教贺总。”
周秘书态度冷漠又强硬,“你可以求助你的直接上级或部门总监。”
褚楚:“……”贺总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只能另找机会。听说贺总明面上没有女朋友,纪泠能做的她也能做,她会证明自己不比纪泠差。
在这儿坐了大半天,纪泠感觉脖子和肩膀都酸痛不已,她说:“那我们走吧。”年会到了尾声,现在离席算不得逾矩。
贺循章说:“好。”
他看了眼腕表,“你先去车上等我,我五分钟后就来。”
纪泠拿起包,点头:“嗯。”分开走不容易引人怀疑。
看着她离开后,贺循章把迈巴赫车钥匙给了周秘书,说:“你开这辆车,我和纪泠一起。周一过后我不想再听到褚楚这个名字,贺氏所有企业永不录用。”
周秘书面容严肃:“收到。”
贺循章来到停车场,屈指轻叩驾驶座的车窗,纪泠赶忙把车窗降下来:“你过来干嘛?”
他反问:“你说呢?”
纪泠一愣:“你要跟我一辆车?”
“我的迈巴赫没油了。”
她一阵无语,“贺循章,我看上去有那么好骗。”
他不慌不忙地逗她:“你打算等所有同事都看到了再让我上车?”
也不是不行。
纪泠不解,她又没反锁车门,难道不是他自个儿站那儿不肯上车。
“你要开车?”
“嗯。”
“哦,早说嘛。”纪泠嘀咕一声,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又迅速钻回副驾驶。
贺循章坐上驾驶位,凑过来给她系安全带,顺便亲了亲她脸颊。
纪泠垂眼对上他饱含深意的眼神,蝴蝶骨抖了抖,说:“你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他手掌垫着她后脑勺,再次迎面吻上她嫣红的嘴唇。末了,他往纪泠的耳后吹了口热气,喘息沉沉,说:“只是忽然很想亲你。”
怕贺循章亲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她抬手捂住他嘴唇,红着脸说:“快开车,不然一会儿他们要出来了。”
“好,回家。”
他握住方向盘,那双大手温暖而有力,抚过她每一寸细腻的肌肤,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青色的手筋清晰又性感,纪泠一时看得又有点痴。
贺循章好像就没有哪一处是不完美的。
路上畅通无阻,要回家了纪泠反倒不困了,她要么欣赏窗外倒退的车水马龙,要么用余光偷偷打量专心开车的贺循章,偶尔和他说一两句话提提神,一个人发呆。
纪泠回到卧室就往床上扑,她陷入柔软舒适的被窝,不想起来。
贺循章换了衣服就来哄人,“洗了澡再上床,乖。”
她抓住衣摆,有气无力地说:“可我不想动了。”
他揉揉她头发,说:“我动就行。”
纪泠:?
什么车轱辘从她脸上碾过去了。
不过她确实顾不得这么多,实在是又困又饿,于是自觉朝他张开双臂,明示他。
贺循章把她捞到怀里端着,就这么去了浴室。
衣服脱下来挂在浴室门口衣架,水位线渐渐上升,等到了合适的高度,贺循章把怀中的姑娘放进浴缸里。
纪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呵欠,“一泡澡就想睡觉。”
他迈开腿踏入浴缸,倚着池子边缘,再把她的小脑袋也摁在胸前。
她抱住他的腰,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一会儿要是真睡着了你记得叫我,还没吃饭呢。”
贺循章自然答应。
她一犯困就容易说胡话,也许是他的怀抱太有安全感,藏在心底的秘密再按捺不住,总是抢着要冒出来。
“贺循章,你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垂眸,轻声问:“我以前对你不好?”
“你以前对我也很好,但那时候我还是很伤心。”
男人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对不起。”
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发,心脏仿佛被一张网勒得喘不过气,越收越紧,他嗓音喑哑:“那你还愿意给我弥补的机会吗?”
纪泠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脑袋往跟前又蹭了蹭,不答反问:“你会一直都对我这么好吗?”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会。”
她满足地笑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