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闻言,贺循章打横抱起她,嘴上不饶人:“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
纪泠瞬间就明白贺循章在说什么。
遇到贺循章之前,她的感情经历就是一张白纸。
学校里不乏有给纪泠送情书和小礼物的男同学,但她自小就是循规蹈矩的乖乖女,断然不可能早恋。
她就这么单纯到十八岁,然后爱上贺循章。
本来对那事一无所知的纪泠也被贺循章带的“离经叛道”,两个人驶上高速路一去不回头。
贺循章原来还笑话她:“笨成这样,我都有点可怜你了。”
想起这些,纪泠连耳朵都麻了。
顾不得别的,也顾不得现在亲昵的姿势,她抓起贺循章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纪泠愤愤不平地说:“就你有本事行了吧!谁知道我们万花丛中过的贺三少后来还睡过多少女人,你离我远点!”
她再没找过别人,但贺循章呢?
他是睡完别人感觉不满意才又回头来找自己,抑或是自己只是他诸多备胎之一?
纪泠心口堵得慌,不想理他。
贺循章脸色变了又变,种种情绪最终凝为一抹微不可察的怒火。
再开口时却又变成了无奈:
“纪泠,我是应该说你恩将仇报还是该说恶人先告状?”
好心抱她过来,非但不感谢他,还在他胳膊上留这么深一牙印,挺舍得下嘴。
纪泠撇过脑袋,要不是腿麻的劲还没缓过来,她才不要跟贺循章在这耗着。
贺循章起身把放在桌上的手机拿过来,当着纪泠的面拨通周秘书电话,毫无感情地下达指令:“把我过去三年所有的酒店入住记录调出来,时间精确到分钟,同行人的资料也要。同时把入住日期和工作日程进行交叉比对,整理好后立刻发给我。”
纪泠:……
他又是玩哪一出?
贺循章坐回她身旁,薄唇微启,“等着吧。”
纪泠盯着地毯发呆,依旧不肯看他:“等什么?”
“我口头保证只有你一个人你又不信,只能给你看证据。”
纪泠一阵无语:“……我信总行了吧,你别折腾周秘书。”
整整三年的酒店记录,还要和日程交叉对比,这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他们这些资本家一生气就刁难下面的打工人,一点也不懂得体谅人!
贺循章轻笑,“你都说到这份上,我当然得证明我的清白。”
他凑近了,曜黑的眸子紧盯着她,“Lynn,只有你睡过我,也只有你能睡我。”
他捉住她小腿放上来,搁在自己大腿面,“你一个月三万块工资,周秘书一个月三十万,还不算年终奖,他用得着你同情?”
“……”
一年光是固定工资就快四百万,还不算各种绩效季度奖和年终奖,纪泠当即在心里撤回一个同情。
贺循章见纪泠熄了火,他眼尾微扬,给她缓慢地按揉小腿肌肉,说:“做得好以后也给你涨工资。”
三万块本来就做不了什么,还不够给她买一条小裙子或者手链。
她昨晚收拾行李箱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箱子里果然没有他原来送的那些东西。
不过没关系,礼物丢了就丢了,要多少他买多少,她的人还在就成。
“我只拿我应该拿的那部分。”
纪泠敛眸,贺循章一来就把她的工资涨到了每个月三万块,这个数已经倒挂了很多前辈,比组长Jessica的工资还多两千块。
“你别做的太过,让其他人知道就不好了,我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工资衡量不了你的劳动价值,也就无所谓应该不应该。”
按摩完这条腿,贺循章把她另外一条腿也搭上来接着揉,他说,“别人怎么想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纪泠有点想问给部门新招翻译的事情,毕竟看贺循章的架势不像是要辞退自己。
可如果她问了就等同于出卖Linda,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暂时憋在心里,等回京市再静观其变。
贺循章是她的顶头上司,他总不会幼稚到先把自己调到他的部门,再无情开除。
这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两条腿都按揉得差不多了,贺循章握住她白皙的小腿肚,抬头问:“还难受吗?”
“不……不了,谢谢你。”
一抹微妙的躁意再度爬上纪泠双颊,她试着把腿蜷回来,但没成功。
纪泠望着贺循章的眼睛,用眼神示意他:“?”
笔直又白嫩的两条腿依旧架在贺循章膝头。
贺循章用筷子夹起一只迷你奶黄包喂到纪泠嘴边,“待会儿跟谁出去玩?”
纪泠难为情地说:“你能不能先松开我再聊。”
他气定神闲,“吃完再松开你。”
“唔——”
纪泠咬住奶黄包,三下五除二囫囵吞枣似的咽下去,腮帮子还是鼓起来的,“吃完了,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吧。”
贺循章被她这副小仓鼠吞食的模样逗乐了,慢条斯理地补充:“我是说吃完这顿饭。”
不仅如此,他手臂使了些力,径直把人捞到腿上坐着。
“我可不想听见我的员工半路因为低血糖或者胃疼进医院。”
说着,他又夹了一只虾饺,掰开被她咬住的下唇,“为了你我的身心健康,我建议你现在老老实实吃饭,而不是跟我犟。”
他总是有这么多歪理。
纪泠埋怨地瞪贺循章一眼,认命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Lynn.”
“和纪昭,还能有谁?”
纪泠撒了谎,她不想贺循章跟着,暂时还没有做好准备跟这个人日夜都要形影不离。
“说起纪昭,你们既然是亲兄妹,他为什么不在你家户口本?”
贺循章拧眉。
他当年未能摸到这条线索,那老爷子呢,老爷子把纪泠藏了这么些年,他是否知道纪昭的存在?
“说来话长。”纪泠顿了顿,“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解释吧。”
他“嗯”了声,桌上一半的小吃都进了纪泠肚子里,贺循章心满意足,终于肯松开她,“去吧,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纪泠别扭地从他腿上下来,走到门口,听到身后那人慢悠悠地加了一句,“迷路也要记得找我。”
“……!”
“还不走,是等着看我的自白书?”
纪泠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贺循章笑她,“三年多的记录,你好歹要给周秘书一点时间整理,我保证你晚上回来能看到,嗯?”
纪泠深吸一口气,“贺循章,我没有你的房卡。”
不给房卡,她晚上还能回房间吗?
才不要求他开门。
贺循章扶额,他迈着大步走到纪泠身边,指缝夹着的那张薄薄的卡片滑入她随身背的包里,“早点回来”。
短短四个字被他说的绵长又缱绻。
“哦。”
纪泠没好气地回了声,转身就走。再待下去,只怕自己又要被贺循章勾得恍惚。
贺循章有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那双眼表面看上去和他冷面薄情的性子并不相符,无数人都会被他那会说话的眼睛轻易诓骗,连她也不例外。
明知道这个人没有心,可只要多看他两眼,还是会丢魂。
多情总被无情恼,贺循章的身份注定他不能轻言说情,想到那人的警告,纪泠暗自摇摇头。
纪泠先来到维港海边。
今天是工作日,大部分年轻人都还挤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敲键盘,海岸没有周末节假日那么拥挤,不过每隔几步都能看到小情侣或是密友在成群结队地拍照。
她也拿出手机对着一望无垠的大海拍了好多照片,定格悠闲的时光。
听说在跨年这样隆盛的节日,这里晚上会有举世无双的烟花秀。到时海岸边也会变得人山人海,素不相识的人会为同一片绚烂的天空兴奋欢呼。
Linda去年就特地从京市跑到香港,专门为了看维港的烟花,她拍了好些条视频。每次和纪泠说起烟花,Linda脸上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那是她自己弄丢很久的活力。
“长大以后很少在你脸上看到这么鲜活的表情,不过这才像你。”
纪泠坐在一节干净的台阶,听着轻柔的风声,忽又想到哥哥这句调侃。
其实哥哥说得不对。
那四年她经常明媚地笑,待在贺循章身边总是快乐大于痛苦,家道中落是一回事,自讨苦吃又是另一回事,她还没有愚蠢到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还直直往里跳的地步。
她能跟着贺循章,且一跟就是四年,本质还是因为爱与快乐。
只不过当痛苦大于快乐了,她才决心离开。
纪昭醒来看见的是已然心灰意冷,脱胎换骨的妹妹。
纪昭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家里的变故让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得成熟又懂事,实际上……纪泠曾打开一扇窗户,以为自己窥见了春天,再一睁眼又回到永夜。
纪泠一个人的时候难免像这样胡思乱想,这几年她虽不至于纪昭那么拼,也会想方设法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又是练口语听力,又是去上钢琴和普拉提课程,只要没闲着,那人就不会见缝插针地出现。
思念才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事情。
“你好,请问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年轻的女孩见纪泠孤身一人,指着手里的相机询问纪泠,“我和我男朋友第一次来香港,你能不能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呀?”
纪泠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点头:“可以。”
“那太谢谢你了!人美心善,你真是个大好人!”
女孩和男生互相对视一眼,她挽着对象欢欢喜喜地站在海岸边,默契地同时伸手比心。
“咔嚓”连续几声,纪泠微笑颔首,把相机还给她,“你看看。”
“哇!你拍得真好看,今天真的特别谢谢你!”
那女孩谢了又谢,还给纪泠塞了一块Venchi的鱼子酱巧克力,“希望你心情愉快,再见!”
“拜拜。”
陌生人的温暖蓦地驱散回忆带来的寒意,纪泠低头看了眼掌心的巧克力,又看向那对远去的小情侣,她想自己是得勇敢地向前看。
纪泠:「维港很漂亮。」
附带三张刚拍的海景。
朋友圈的动态提示陆陆续续冒出小红点。
Linda:「看来你出差过得还不错,那我就放心了,只可惜现在没机会看到烟花,不然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齐总监:「是很漂亮。」
纪昭:「玩得开心。我看看晚上有没有空,我们可以出来吃晚饭。」
Jessica和周秘书分别给她点了赞。
纪泠礼貌地回复完留言,贺循章的微信头像冒出来。
贺循章先是给她点了赞,随后留下一条:「那就多看一会儿。」
纪泠支着下巴,不确定贺循章的朋友圈都加了智汇的谁,想了想回复他:「好的,谢谢贺总。」
评论刚发出去,贺循章的私人电话就打过来了。
纪泠忐忑地接起:“贺……贺循章。”
贺循章绷直唇,“我还以为你又忘了我名字,那朋友圈怎么还叫我贺总?”
就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纪泠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对外你毕竟是大老板,再怎么样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得装一下,而且我不知道你都加了公司谁,万一露馅儿就不好了。”
贺循章:“没谁,就加了你一个。”
纪泠惊讶,“啊……那管理层和董事会的人找你怎么办?”
贺循章嗓音慵懒,“我绝对控股,平常智汇的事都是周秘书在跟。”
想想也是,智汇这么点价值恐怕还入不了贺循章的眼。
她发呆的间隙,贺循章又问:“姓齐的评论你朋友圈没?”
“什么姓齐的?”纪泠一怔,“你是说齐总监吗?”
贺循章不悦:“你跟他很熟?”
“职场上本来就应该称呼职位。”纪泠嘀咕,“你不想当老板,有的是人想当。”
“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说维港景色很美,值得一看。”
“以后离姓齐的远点。”
“为……”纪泠才发出一个音节,听见贺循章沉稳的嗓音:“回头。”
那声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纪泠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怔怔地转过身,却发现贺循章就站在面前,眉眼轻扬。
“不是说和纪昭一起出来,纪昭人呢?”
贺循章静静地望着她,单手插兜,似笑非笑。
纪泠嘴硬,“我哥有事先走了还不行吗。”
“Lynn,撒谎可不是好习惯,你忘了?”
他一眼看穿她蹩脚的谎言。
“这是在外面,你不许说那些话。”
纪泠急的想去捂贺循章的嘴巴,又担心他做出更过分的事,唯有用眼神传达恼怒。
奈何她的“警告”在贺循章看来毫无杀伤力。
贺循章瞥她,神色淡淡:“走吧,我陪你。”
“你不怕被人看到吗?”
他上次还让她躲车里,现在怎么就不担心被看见。
“贺恒之昨天回京市了。”
他走在纪泠身边,颀长挺拔的身形吸引了不少年轻小姑娘的目光。
“我给他找了点事做,他如今自顾不暇,可能正在家里摔茶杯。”
贺循章嘴角噙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还泛着冷。
“喔。”
看贺循章的表情,纪泠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家族争斗向来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贺循章没来的时候,她在想他,此刻他来了,她反而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纪泠没来由想起这句诗。
只是用来形容她和贺循章似乎也不是很合适,迄今为止她还没见过贺循章流泪,亦想象不来他哭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在海岸,谁也不说话,怪尴尬的。
纪泠庆幸还好是在外面,还有各种白噪音作伴,否则尴尬指数还会直线上升。
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气氛,主动和他说话:“你怎么找到我的?”
难不成他跟踪自己?
贺循章抬起下巴,示意纪泠往对面看,“看那边。”
维港对面高楼林立,据说能在里面工作的人个个都是薪水不菲的精英阶层,身上都是钱养出来的红气。
最廉价的大概是底下的摩天轮与穿梭于海岸两边的天星小轮船票。
“看到了,然后呢?”
纪泠不解。
贺循章说:“我刚从那栋楼出来,而你朋友圈的照片把它拍进去了。”
“……记性也太好了一点。”
她怎么就没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和洞察力,这要是用在工作上,指不定她也能一路高升。
纪泠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成为闪闪发光的外交官,父母也有意培养她走这条路。家里出事之前,她本来打算报外交学院,爸爸说有一个亲戚在外交学院教书,往后能帮衬她一二。
世事无常。
命运如此,她没什么好怨的。
“贺循章,”纪泠望向贺循章说的那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她轻声问,“如果你有一个埋在心里十几年都没完成的梦想,而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和它根本就是背道而驰的,你是会放弃拥有的一切去实现梦想,还是让它就那么沉睡下去?”
“纪泠,我从来不做选择题。”
贺循章转过来,视线落在她沉静的脸庞,“鱼和熊掌可以兼得。”
他要贺家,也要她。
“也是,谁让你是贺循章呢。”
纪泠意识到问了也是白问,贺三少要什么没有。
“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贺循章牵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与她相扣,“我是说有我在你没必要二选一,你现在就能追求你的梦想,什么都不用放弃。”
“那如果我要放弃的是你呢?”
纪泠脱口而出,下一秒又后悔。
不敢再看他目光。
“我是说如果……”
纪泠小声给自己找补,但似乎无济于事。
贺循章还是没说话。
纪泠吞了下口水,她似乎把两个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局面又搞砸了。
她试图抽出手,想逃,“我还有点事先……”
“纪泠。”
贺循章郑重其事地唤她名字。
她呼吸错了一拍,等待着这人的雷霆之怒。
“假设你的梦想十几年都没变过,那么我很高兴你能把我放在和它一样重要的位置。”
贺循章缓缓说道,一字一顿,“我不会走,更不会成为你成长路上的阻碍,也就谈不上被你放弃。”
纪泠从来没想过贺循章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这次是切切实实地愣住。
换做十八岁刚来到京市的纪泠,她此刻早就被贺循章这番真情剖白感动的一塌糊涂。
然而她跟了贺循章四年。
四年里贺循章不曾承诺她任何。
他当年没给她的,她现在已经不想要了。
贺循章在等,等她一个回应。
纪泠知道他在等,然而她只是和之前一样仰起头,对他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纪泠弯了弯眉:“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贺循章,你是打算就这么陪我一天,还是有别的安排?”
贺循章攥着纪泠的手,“接下来去哪儿玩?”
这是要陪着她的意思了。
“我出门前做了攻略,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赶下午那趟落日飞车。就是不知道贺三少愿不愿意跟我坐一回公共交通,体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民生疾苦?”
纪泠记得他出门要么司机开车,要么亲自开车接她,少爷这辈子都没尝过挤公交和地铁的滋味。
“不准那么叫我,你要叫也是叫三哥。”
贺循章皱眉,伸手捏了下她鼻尖。
纪泠难得对他这么好脾气,没打掉他的手,“好心提醒你一下,你要是愿意这会儿还能捡漏买票,不然再晚一点票都要卖光了。”
顺便把购票页面微信发给贺循章。
半分钟的时间,贺循章买好了票。
“好了。”
“不是……你真要和我一起坐落日飞车啊?”
“不然?”
“这是网红项目,一辆车同时会坐很多人。”
“嗯。”
“车上会很吵,可能还有人大喊大叫。”
“我知道。”
“……可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吗?”
他素来喜静,旁人都不敢在他跟前大声说话,呼吸都得看他脸色。
“不重要。”
贺循章反握住她的手。
她在身边,所以她说的这些麻烦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