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主动权
席朝樾看着她在自己身上如何行动,那双眼睛水雾雾的,唇也被吻得红肿。
虽然湿润,但是缺少开拓,仍是吃力。
她知道哪里是能让她快乐的地方。
她也知道哪里是能让两个人都兴奋的角度。
她在掌握主动权之后,能给他的,往往比他想要的少上许多,但她又能莽莽撞撞地不断给他惊喜。
席朝樾颈侧的青筋跟着她的动作绷起,粗砺分明,几乎要挣破那薄薄一层皮肤。
他的眉骨压得极低,眼尾泛红,黑眸里暗潮翻涌。
他能看见自己在她口口时隐时现。
垂落的睫毛遮去眼底大半情绪,手背上纵横交错的筋脉,仿佛已经被拉扯到极致。
他在等,等待一个猛然挺进时机,蛰伏狩猎,因此心跳被他压得低,所有锋芒尽数敛在骨血里。
直到她像雨后卸了负重的花枝,肩膀微微松泛,浑身柔软地化开。
他瞄准的猎物终于进入射程,举枪口口。
到达一个从未触碰的点,郁听禾惊叹闷哼,身体疯了一样无规律地口口。
她的视线发虚,像被一层浓雾裹住,本能的微弱清醒软得发黏,世界在眼前不断晃荡,模糊光影中思考都变得迟钝。
沙发两道交叠的身影,他的手掌紧扣着她的腰肢,指节收紧时,在细腻的皮肤留下了重重印痕。
耳边她的声音像是催化剂,说不清的蛊惑,落进干柴的火星,像在催他心跳失控,在催他血液滚烫,催得他所有理性在她面前轰然崩塌。
碰撞、呼吸、压抑的哽咽。
空气被撕扯得稀薄,满室都是紧绷的震颤。
那盏落地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碰倒,光线在地板铺开一道倾斜的晕轮,像融化一地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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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席朝樾和郁家联姻后,小叔景开诚私下的动作越来越大胆,一边借了大伯谭兴昌的势打压席朝樾在集团的气势,一边利用他在集团产业完成自己的利益暗链。
上回A-Pmab抗肿瘤药物的研发项目,席朝樾化解了他设下的完美陷阱,精准切割,并且还趁此时机调查出了景开诚与某些势力的完整利益输送链条,背后牵一发动全身,在和郁洲白联络之后,谋划布局,随时准备釜底抽薪。
接着席朝樾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暗中扶持了一家小型生物科技公司,于是将计就计,故意在董事会上一意孤行地砍掉了一个看似很有前景的项目,让景开诚误以为他年轻气盛,判断失误。
等他投入的巨额资金血本无归,并且还将被监管部门调查的时候,会大量抛出手里的流通股。
早在之前他和梁绮文就有意将其派系高管的所有股权激励和期权强行“行权”锁定,此后只需要利用家族信托和银行杠杆进行运作,释放他手里的集团控制权。
景开诚在集团多年,自然不可能守着一亩三分地再无作为,他在京北、在苏城,遍布北四省,所负责的医疗器械才是重中之重。
席朝樾需要更完全掌握他的外部资本动向,而景开诚那边也有所察觉,提前部署的人脉关系网同时在行动。
双方的正面交锋迫在眉睫,仿佛下一秒危险就会撕破平静,想在股东会之前把一切变为定局,他必须比他们更快。
于是席朝樾决定今晚就动身前去京北,郑邈发来的航班信息,两个小时之后起飞。
车又在天璟瑞府前停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大步走向里边。
楼上的卧室里,郁听禾正躺在床上看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见席朝樾还是出门时的那身西装,风尘仆仆。
“你怎么回来了?”她有些意外,“不是说今晚要很……”
话还没说完,席朝樾已经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下去,怕惊扰了她,又怕舍不得她。
郁听禾眼睫毛动了动,闭眼无声地回应着。
可是这个吻很短,短到她还来不及回味,席朝樾就已经离开了她的唇。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乱,声音低沉地说:“我要出差了,现在就走。”
郁听禾睁开眼,眸中困惑与不解,可在看到他的神态里有她熟悉的疲惫,她没问为什么。
“要去多久啊?”她手覆上他的眉眼,想要揉平里边的愁思和那些她不太熟悉的冷厉。
“不确定。”席朝樾锋锐待发的气质像出鞘的刃,“等我把事情处理完,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郁听禾点点头而后指尖向下,替他理好了微乱的领带,指腹温柔地抚过每一道褶皱,停顿片刻向下一扯。
将他再次拉近,又覆上一吻。
激烈的索吻呼吸掠夺,却又带着安抚意味,缱绻得让人心头发软。
吻落完,她依然攥着他的领带,没有松开。
眼底软得发潮,唇瓣还带着余温,呼吸轻柔:“等你回来。”
“好。”席朝樾转身推门而出,西装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修长沉稳,夜色裹着他肩头的轮廓依旧挺拔。
仿佛有风吹动了窗帘,像在远方回应。
几分奔赴和牵挂遥遥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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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朝樾不在的日子,郁听禾直接住进了苍龙雪场,进山的前几天,她又恢复了从前那种消失于各个社交圈的那样。
凌晨四点,她被一阵轻微的震动唤醒。
没有睁眼,先在被子里蜷了蜷身体缓了一阵,伸手摸到床前放着的保温杯,抿了几口才掀开被子下床。
窗外还黑着,雪场的几盏照明灯,夜色中微弱发光,没有喧嚣,没有人声,只有无际的白和模糊的远山。
四点半,她准时出现在集结点,老魏已经在那等着了,还是那身亮眼的火龙果色登山服,黢黑的皮肤上风刻的纹路。
只是没想到今天,身旁还跟着许久未见的刑冶。
少年垂着眼,落下一片淡寂淡阴影,清瘦的身形像隔着寒夜,安静得近乎孤绝。
“你也一起啊?”郁听禾朝他的方向问道。
刑冶站在光影交界处回眸,看到她时脸上带上笑,黑瞳漆黑:“嗯,感觉还挺有意思的,我也打算上山。”
“都吃过了吧?”魏绍之问他俩。
“嗯呢。”两人都已经是随时可以出发的状态。
魏绍之还是做了临行前的最后嘱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值得听,三个人前前后后,走进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上山的缆车已经提前启动,郁听禾把雪板横在膝盖,目光眺向远处,群山的轮廓在黑暗里忽隐忽现,缆车缓缓上升,脚下人工修建的建筑和雪道被抛在身后。
雪坡,岩石,山林近在眼前。
二十分钟后,到达缆车顶点,再往上就没有机械能代劳了。
郁听禾跳下缆车,将雪板固定到身后,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到松紧,旁边两人也在做相同的动作,默契地检查装备,然后开始往上走。
登山道还算开阔,沿着雪径蜿蜒向上,走过去还有登山者留下的痕迹,他们一步接着一步,节奏稳定。
呼吸随着身体热了起来。
在冰冷空气凝结出了白色雾气。
渐渐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东侧山脊漫上来,把雪面染成淡淡金色,郁听禾拿出雪镜戴上,尝试看了一眼目标地点,还很远,云雾遮住大半山体,只有轮廓和厚重白雪。
“今天运气不错,没有风。”
老魏回了头和他们说着,郁听禾点了点头回应,海拔越往上,没风就是上天的恩赐。
又过了一个小时,登山的雪径消失了,他们要绕到天庸峰的阴面再往上,就必须经过难行的乱石坡。
大大小小的岩石从雪里探出头来,上面还覆盖着冰壳,得把重心压低了,借助着冰镐,手攀身侧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上挪。
相比于普通的登山者,他们还多了块厚重的雪板,在身后勒着肩膀,额头沁出的细汗很快被寒凉吹干。
刑冶和郁听禾虽然有着性别差异,但体力和登山技巧明显她略胜一筹,有时郁听禾抬手拉他一把,他还会不好意思起来。
她直截了当地说:“没什么好害臊的,老魏拉我,我都不会像你这样脸红。”
少年眉眼本是生人勿近的淡意,被她这么直白戳破,耳尖“唰”地更是红透,视线慌乱转向旁边的陡峭山石,默默继续行进。
魏绍之是个登山老手,在他们前头五六米的位置引路,他走得稳,偶尔停下来等他们,什么也没说,确认了人的安全和位置继续放心往前走。
中途走走停停的休息时间占了不少,还是比想象中来得困难,耗费时长也比预估得更久,喝了水把水壶放回背包,继续往上。
最后一段的雪坡,坡度将近四十度,不算极限,但每一步都得踩实,坡面的雪很松,有时一脚下去没过小腿,重心向上拉起,幸好他们提前来尝试了四千米高度,若是直接上到山顶,只怕还要危险万分。
十点五十一分,雪山4421米的标记点。
眼前一根红色旗杆在风中微微晃动,来不及兴奋,冷是第一个涌上的念头,空气凛冽到稀薄。
停留原地再度休整,手套里的指节僵硬,五个多小时登山历程,已经是他们状态好的速度,再往上只会更难。
坐下观察四周的环境,护目镜外的世界一片刺目的白,经过两个月的雪期,雪线不断往山脚延伸,绵长得与灰蓝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看不见任何参照物。
拿望远镜看向上边地形,还有一段陡峭山坡,细长的凸起,再到可以作为集合到巨岩,云雾又聚拢了些,只露一角灰石。
郁听禾久久没有移动,登山路线和滑雪路线是不完全相同的,登山需要沿着岩石行走,而滑雪则需要避开岩石,她心里沉思且回忆着重点的山体地形。
风忽然大了点,卷起一阵雪雾,他们立坐于那儿,没有任何能够遮蔽的掩体,魏绍之看向两人,站起身说:“熟悉熟悉路段,差不多了就下撤吧。”
郁听禾低头检查了装备,雪板已经锁住,止滑带牢牢贴在板底,背包里手电,雪铲,急救包等等都在出发前得到确认。
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滑行。
高山的雪质也比想象中还要差,表层是刚下过的粉雪,底下已经是经过低温凝固的硬冰,雪板切上去声音明显,她只能保持了重心微微前倾,膝盖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在雪面划出蜿蜒的弧线。
心率慢慢上升,是她熟悉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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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雪山的行程再回到天璟瑞府。
郁听禾的手机里,是好几条郑邈那边传来的关于席朝樾的消息。
【郁小姐,席总已经落地京北,对方的人提前行动,我们在跟】
【情况有变,席总可能决定转道德国】
【新闻会压不住,您不用理会网上的任何信息】
商界许久未出大新闻,这一次的动荡关注甚广,连普通媒体都有所报道。
一个认证为财经自媒体的账号发布了一段模糊视频,柏林勃兰特机场的到达大厅,几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穿过人群,像是手机拍摄,镜头一晃而过。
郁听禾定格许久,仔细看着,总觉得那身影不像是他。
配文写得很克制:据悉,森垣集团少东家今日突然现身柏林,与此前传闻中集团内部变动有关。截至目前,森垣方面尚未回应。
评论区的画风半知半解。
「内部人士来说一句,席家那位继承人好像被他小叔逼得要去国外找资源,啧啧,还是太年轻了」
「听说牵扯到早年药品的批文,当年那文件怎么下来的,好像有争议」
「豪门的事太复杂了,别再说了万一号没了」
「没人觉得这身影很男模团吗,现在霸总都有门槛了是不是」
郁听禾随便滑了几下,退出来,没问得很详细,只给郑邈回了一条:【他安全吗?】
郑邈的回复来得很快:【安全。但事情比预计得更难办,席总的意思是,您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这些天消息轰轰烈烈地往她这边传,有真有假,也有人想从她这边套取信息,无一例外被她所回绝。
郁听禾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落地窗外城市已经开始沉寂,晚高峰过去车流不再密布,一切都那么寻常,又不寻常。
景开诚背后还牵扯了某些政界高官,他大约棘手很难处理,不过随着郁家的介入,突破口总算有所撬动的迹象。
历史具有循环的必然性,他那一脉盘踞多年,蚕食产业,暗中构陷,这一次席家要的不是制衡和退让,而是连根拔起和彻底清场。
席朝樾离开的这一周,郁听禾已经习惯了每天关注新闻,但由于有人施压,舆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山雨欲来的窒息,万物都在等待那道撕破天际的惊雷。
很快,新闻爆炸推送。
是一家全国性媒体的版面头条:实名举报!森垣集团高层涉嫌利益输送,关联人员接受调查中。
配图是席朝樾那笑面虎叔叔,景开诚西装革履,笑容温煦,甚至还带点儒雅气息,与他相关的那几个涉事人员,郁听禾居然还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奶奶那见过。
她看着那条通报想了很久,这种事一旦见了光是怎么也压不住了,放上纸面来谈,他是真不打算给他的小叔留任何退路,可是这对他们集团,对他来说,也将会是不小的冲击,他一个人挺得住吗。
手机又震了震,这次是郑邈的电话。
郁听禾握着手机,声音冷静:“你们那边情况还好吗?”
“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牵扯出来的这几位是北城的人,但您也知道起决定影响力的在京市,那边的情况更复杂,席总又亲自过去斡旋了。”
郁听禾嘱咐:“你记得照顾好他的三餐,别让他和太多酒了。”
郑邈苦笑道:“郁小姐,前面的我会做到的,但后面的可能要您和他说,才有用。”
“好我会的,你也自己注意身体,辛苦了。”
郁听禾从郑邈这里得知,那天到德国的身影果然不是他,有意安排了人放出信号又挑起节奏,一个烟雾弹让他短暂消失国内某些眼线的监视,如此才能腾出手做更重要的事。
他真的筹备了很久的计划,从细节到全局,从时机到人心,每一步都争走稳妥。
郁听禾靠坐在沙发,窗外是很舒适的冬日午后,阳光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温暖干燥。
静坐没一会,她眼眸转动该如何给予他帮助。
随后起身,拿上车钥匙,开车回了郁宅。
找到奶奶的时候,她的身旁庄秋蝶陪伴,见她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茶室里,紫砂壶升起袅袅热气,两人一人捧着一个青瓷茶盏,面前几叠精致茶点没怎么动过,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郁听禾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连招呼都差点忘了打。
“小禾来了。”徐书达抬起头,温和地看向她,“快进来,刚还和你庄奶奶念叨你呢。”
庄秋蝶也看了过来,老人家穿着青绿色的袄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一对金色耳环温润生光,她看郁听禾的眼神慈爱笑意:“听禾过来坐吧,你奶奶藏了好久的正种老茶被我找到了,来尝尝。”
郁听禾走过去,在两位老人对面坐下。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终于没忍住问:“二位奶奶,有看新闻吗?”
“看了呀。”徐书达慢悠悠地给她斟茶,“一大早你庄奶奶就打电话给我,说今天的热闹比昨天还大,我说那正好,过来喝茶看热闹。”
郁听禾:“你们怎么不着急呢?”
她今天过来除了问问事态的动向,更想问奶奶有什么能帮上他忙的。
“急什么。”徐书达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小樾这孩子你放心吧,他比我们想象中更稳,更有魄力。”
庄秋蝶也适时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他母亲能做到的事,我相信他也可以,准备的那些材料我看过了,让他去找谁我也指出了两条路,那些人啊风吹哪边他们往哪边倒,他不想求人就只能自己扛所有的压力了。”
席朝樾手里的那把刀想要插入心脏,只有让更高层的人看到事情的严重性,才能压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明天一早我猜测他要飞去杭市,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自己这一刀下去,要砍掉多少人的命脉。”
庄秋蝶虽然感叹,但很认同:“开诚那家伙手里有些生意本来就不该做,如果砍了干净,也好!”
郁听禾听着屏了些呼吸:“他真是胆大。”
徐书达在旁轻轻一笑:“胆子不大,怎么配得上我的孙女呢?”
郁听禾没接这话,端起杯子品了一口,浓郁的茶香沁入心间,确实是好茶。
庄秋蝶又说:“小樾这点就比他爷爷好太多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知道什么人该保,什么人该丢,非得被那些人情困住,怎么会走得长远。”
郁听禾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澄澈的茶汤,心里那根弦,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从梁绮文开始经年累月的布局和收权,席朝樾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不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
事件出来之后,战况明显扩大到另一个层面,各方开始角逐,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门路,而景开诚作为商人,无疑是其中被丢弃和牺牲的那一个。
新闻在此之后愈演愈烈,唇枪舌剑,全网沸腾。
时间像被冻住的时针。
慢吞吞又沉甸甸地挪动了几天。
又是一波寒潮来袭,窗外开始落起暴雪,风裹着雪沫撞在玻璃上,沉闷的声响。
房间被烘烤得暖意融融,将外边的凛冽隔得远远的,他们终于接通了让彼此心安的电话。
席朝樾声音不见疲惫,反而带着笑问:“为什么这么想我,但一直忍住不给我打电话?”
“不是你说要等你先给我来电吗,我怕打扰你。”
“不是打扰,我求之不得。”
郁听禾握着手机,眼眶微微热:“我担心死了,总感觉你那边惊心动魄的,很危险。”
席朝樾不瞒她:“确实危险,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们到这一步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你……”
“别担心。”席朝樾声音放得轻,“要把彻底拔了毒刺,总要付出代价,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可我不想你有事。”
“那我就不会有事。”他轻声承诺,“不骗你。”
郁听禾本来眼泪已经在打转,悬着要掉不掉,听后笑了下:“这是什么歪理。”
席朝樾语气沉而稳地说:“不是歪理,因为你不想,我就不敢了。”
有顾虑就会担忧,怕她心疼,怕她哭泣,怕她说想他,所有底线里,她是最不能破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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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末,该是收尾和了结这整年所有事情的时候,该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郁听禾把心事桩桩件件都捋清楚后,安静地坐在壁炉前,给自己写了份年终总结。
保持了好多年的这个习惯,随意挥洒笔墨,将整年的得失、起落和欢喜都一笔一划刻在纸上,像在清点着攒了好久的时光,把自己交给自己。
风雪呼啸,窗外天是黑色的,浓稠压近。
但她知道,很快就会亮了。
她微垂了眼睫,神情认真又温柔,笔尖在精致的笔记本上顿了顿,缓缓落下。
「20xx年12月28日
这一年,兜兜转转,最沉、最深、最不敢奢望的收获,全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我和他,从年少时的心动与试探,终于走到了名正言顺的相守。
一纸婚书,不是束缚,是我辗转反侧,藏了许多年的梦。也许今后我们并肩,风雨有人共,晨昏有人伴,岁岁年年,年年岁岁。
洞潜、探险、沙漠徒步,今年也完成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无人涉足的荒野,看了日出刺破云层,看了星子洒满旷野,沙漠的风吹在脸上,粗糙的沙砾划伤皮肤,我看到的是天地辽阔和沙海奇观。
至于事业有得有失,也算落得安稳。
雪场渐渐步上正轨,运营起了口碑,风雪里的心血和坚持,撑起的一方天地在走上坡路,不过酒庄就未能如预期那般顺遂,难免有遗憾,还好姐姐最后搭手帮助,又是她在为我兜底。
今年还做到的一件很好的事,就是重新捡起了野雪,横在心头的那堵厚厚雪墙,终于勇敢翻过,终于又能踩着雪板冲进茫茫山野,感受久违的自由和畅快。
说来惭愧,其实那天我滑行失败了,上雪四千米的挑战还是没有想象中容易,天庸峰这些天估计要因为暴雪封山,不知道雪停之后有没有希望再次挑战。
还有苏比,我很想它,每一天都是。
落笔郁」
进山的那天,郁听禾滑行失败了。
单板速度很快时,消耗的体力很大,若不足以支撑前刃的重力,没压住的板头扎进雪里,即刻就是卡死,人会被惯性甩出去,没有缓冲的余地,深陷雪中。
而双板有雪杖的帮助,哪怕卡住也可以自行调整,用板刃切雪才会滑得平稳。
她想魏绍之大概是预料了这种情况。
才叫上刑冶一起上山。
后来一段时间,她也尝试了换上双板,可终究不如单板来得人板合一,只能继续再克服困难。
接近元旦。
城市的空气已经浮动起躁动和期待。
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上面还残留着前几天暴风雪的痕迹,冰晶悬挂在树梢,灰白的天色下闪着冷冽的光。
商铺橱窗满是节日的氛围,暖色的灯光从里边透出,和室外清冷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那场雪来得凶猛,现在雪停了,风还在。
不是很大,却带着刀片似的冷意,刮在脸上疼。
郁听禾在花店里细心搭配和挑选了花束,和去年一样,两束,不过今年的另外一束,是帮他带的。
开车过去要绕行,路途较远,雪路湿滑。
郁听禾开得很慢。
等她捧花来到墓碑前,这里已经被打扫干净,最中心静静躺立着一束百合,素净花瓣盛着一声轻浅的惦念,在这方寸冷寂里,守着一份思念。
郁听禾将自己的花放在旁边,然后照旧取出一枚银色的飞机徽章,放下。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墓碑脚下那一片微微隆起的小雪包上,那里埋着红色符纸,是苏比离世之后,她带着来到这里,将它小小的毛发埋在里面。
他们应该相遇了吧。
苏比应该已经陪在他的身边了吧。
郁听禾拨开了石阶上的薄雪,就地坐下,就好像他们三个还在一块儿的模样。
“星禾,苏比应该没有迷路,找到你了吧?”她轻声问道,思念满怀,“它老了以后腿脚不太好,走路很慢,你要等等它。”
“但我觉得到了那边它应该就能跑了,你还是带它多跑跑,别老让它趴着晒太阳,它都胖乎乎的了……”
“苏比如果听话,你就替我摸摸它的头,要是不听话……你也别骂它。”
养狗人在狗狗年轻的时候总头疼,它们精力旺盛的时候会拆家、乱跑,无时无刻不想出门。
可等它们变老,拆家都成了奢侈的期望。
她都已经好几年,没看到苏比调皮的模样了。
郁听禾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而后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止住眼泪。
雪又开始飘了,很细,很轻。
像从天上洒下的羽毛,像天使羽翼,片刻融化。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微冷,微微下着雪,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心头空荡荡的地方都快被雪溢满。
然后,一把黑伞撑在她的头顶。
席朝樾黑色的大衣上也有落雪,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他把那伞往她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雪里。
那一刻,所有的寒凉都有了遮挡。
……
“还有,我结婚了,你想猜猜是谁吗?”
郁听禾的声线化了一丝软意,然而墓碑依然沉默着。
“就席朝樾嘛,也不会是别人了。”
“你会意外吗,是不是好久没见他了?他就还是那样,有时候气人得要命,但是……我很喜欢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好像宿命缘分指引着我和他就是会走到一起。”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弯起,像在回忆着什么:“以前我老说他坏话,你夹在我们身边很辛苦吧,我早知道你和他关系好得不行,但我俩关系更好,你都没把我说的话传到他那边,他都不知道我高中有一段时间很喜欢又很讨厌他。”
“那时候总觉得我和他之间隔了好多东西,说不清,绕不过的,每次靠近就会被推开,后来才发现,很多阻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好傻啊,我们浪费了好多年的时间在原地打转。”
“你要是在,肯定会笑话我,说‘姐姐难怪你一见到他就嘴硬,原来是喜欢啊’,你之前不就老说我能不能别傲娇了,除了你俩谁会忍得了啊,我真是后知后觉才醒悟过来,其实我在你们这里一直都是特别的……”
席朝樾这个人啊,说不出太多关切的言辞。
但好像他一直在,包括国外的那些年,他都一直在她身边。
不知坐了多久,雪越积越厚,那些花束上洁白的朵瓣和雪色融在一起,只剩一点清淡的香气,她的肩头、发顶,衣摆都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像被轻轻拥住。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膝盖。
把围巾拢紧了些,最后再看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她弯了弯唇角,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飞行服,冲她比出胜利手势的那个少年。
“走了,之后再来看你,有事记得和我说。”
“还有……记得想想我。”
然后她转了身子,目光穿过飘雪,望向通往墓园之外的那条路,定了定神。
吸入胸腔的空气,身体里转了一圈再吐出,仿佛带上了温度,雾蒙蒙的。
脚下迈出的步子比来时更显轻快和松泛。
她的身影融入那片灰白之中,像确定了方向的飞鸟,要飞到他的身边。
他不能来没关系。
她会去找他。
就像她会主动走向他一样。
因为我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