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绣球花架
是夜,梦。
郁听禾被毛茸茸的触感弄醒了。
四周场景清晰得不像话。
树影斜斜地压在窗边,枝桠晃动,卧室的毛毡地毯、被风吹起的帘子,还有把大脑袋搁在她膝盖上的苏比。
苏比嘴里叼着一颗磨得发毛的网球,尾巴还和往常一样轻轻拍打着地面,嘴筒子在她腿侧又拱又蹭,是它最爱做的撒娇模样。
郁听禾故意抬起手在它面前绕了几个圈,就是不接球,苏比的眼珠子跟着她一起上绕下转,焦急得不行。
郁听禾扑哧一下笑出声:“不逗你了,快去把球捡过来吧。”
她拿过球往远处一抛。
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球竟消失不见。
紧接着追逐而去的苏比也消失不见。
郁听禾心跳骤然一慌,想喊它却丝毫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黑暗中郁听禾清楚地感受到,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她的发丝。
睁眼,梦醒。
胸腔被一股气狠狠攥紧,闷得发不出声。
而眼前除了虚无什么也没有。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睡衣领口被泪水浸润得微微发潮,冰丝面料贴在锁骨上凉凉的。
赤脚踩在地上,走得很轻。
仿佛是怕会惊扰到什么,房间很大,夜很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都能听见苏比那快要震碎玻璃的呼噜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她空荡荡的心里,回声重重叠叠。
走到房间一侧的壁橱前,感应灯光自动亮起。
暖黄色的光从木质格柵下透出,清晰映照着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酒瓶。
抚过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混乱思绪清醒几分,指尖悬停了几秒,最终落在一瓶威士忌前。
开瓶,取冰,倒酒一气呵成。
酒液在玻璃杯壁上短暂残挂,起起伏伏地摇晃。
郁听禾拿着酒杯走到窗边,车声渐渐远去,窗外的树叶被风卷着轻飘飘地落下,看着也有几许忧郁。
空气里淡淡的酒精气化不开她鼻尖的酸胀。
就在她正欲将杯子放到唇边时。
搁在床上的手机响了两下,屏幕随之亮起。
白亮的光刺破屋内的昏黑,郁听禾动作顿住,视线久久落在那边未曾移动。
月光映出她单薄的影子,仿佛也跟随着一起沉默,阳台上,屋内的空调凉风与外边的闷热对冲,引得皮肤阵阵颤栗。
最终,郁听禾还是选择进去。
拖着懒懒的步调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微信弹窗只能看见最新一条消息。
xyz:【烧胃】
好几天没太关注手机,已经积攒了好多未读微信,郁听禾粗粗看了一眼下面的头像和内容,犹豫了会儿都没点进去。
席朝樾的头像前显示着一个小小数字7。
7?
他还能给她发这么多消息么。
点进之后,向上滑动。
原来不是只有今天的,似乎从寿宴分别开始,她就再没回过他了。
6月15日/22:43分
xyz:【到底怎么了,看你今天全程闷闷不乐的,车上也不说一句话】
xyz:【我听司机说你姐不让你出门,拿我当挡箭牌,我又没什么意见】
xyz:【如果要我跟她说些什么,直接告诉我也成】
/23:13分
xyz:【是不是怪我没立刻解释那个误会?】
xyz:【我当时真的不记得了,所以没来得及说】
/23:40分
xyz:【还有别的吗】
那天晚上回去路上几乎没怎么和他说话。
她心里堵着气,看到了这几条消息,是故意不回的,隔天苏比就开始生病,更加没心思去想怎么回。
6月18日/15:17分
xyz:【我听说苏比病得很重,怎么这么突然,在哪个医院抢救?】
6月19日/0:23分
xyz:【你姐过来病房照顾你我就先走了,过去看看齐叔那边苏比的事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xyz:【听说生前主人很爱它,去到汪星的小狗也会很幸福,苏比一直是一只被所有人都疼爱的小狗,无论在哪里,它都会过得很好】
这是苏比发病和离世的那天。
晚上,她因为承受不住昏了过去,是席朝樾送她到医院,但是醒来她只看到了郁岩青。
6月21日/10:16分
xyz:【难过的话哭一哭】
xyz:【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
早上她带着苏比去火化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很多朋友知道后都发来了安慰的微信,也有他的。
6月22日/2:29分
xyz:【哭过之后别喝太多酒】
xyz:【烧胃】
这是刚刚。
郁听禾盯着微信静静看了几秒,眼眶又开始泛起不自知的湿意,今天她几乎都在哭,只要想到苏比就会哭,此刻脸和眼睛已经浮肿得不成样子。
微微低下头,把手机扔在一边。
冰凉的酒杯从侧边贴上凝满了湿意的脸庞,冰块的冷渗进发烫的皮肤,像是给烧灼的情绪渐渐降温。
郁听禾眼垂得很低,睫毛上还粘着些许碎泪,哽咽的喉咙已经没有刚刚那般紧绷,轻轻发泄似的声音说道:
“谁要听你的,谁要你管啊。”
-
除了收拾好苏比留下的东西,郁听禾没太多力气去关心其他的事情。
但还好,还有齐叔。
这位在郁家工作了十几年的管家,总能把一切都打点得很好。
这些年他看着郁听禾长大,又何尝不是看着苏比在长大,为小狗和她举办的这场告别仪式,是真的很用心在筹备。
清晨的风将花枝揉得软了些,花园里特地增添了些欧式元素,两侧的绣球花擎着饱满的蓝紫,白色铸铁花架下挂满了苏格的照片。
笑着的,奔跑的,调皮搞怪的。
这些都是它的生命鲜活存在过的证明。
可是,好像还没有好好再和它说过道别的话。
送它去殡仪馆的那天,好多人。
她不可能阻止它曾经的朋友过来为它送别。
修剪清理完身体,剪下毛发,将苏比放在小小花床的那天是它的葬礼,和朋友,和家人,和这个世界都说了再见,最后才是她吧。
所以今天,在这个她们一起生活过十几年的地方,只有她和它,齐管家准备的只属于她们俩的告别仪式。
郁听禾坐在浅藤色的软垫上,旁边是另一个垫子,上面放着苏比的小盒子,风声静,蝉鸣淡,就好像从前它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她身旁。
“现在轮到我来哄你睡觉了,去到汪星终于不用再因为我不停亲你而不耐烦了,你现在是一只自由的小狗了。”
“但是,能不能别忘了我。”
“其实离开也没有关系,这世间生命千万轮回,我相信你会不断回来看我,或许是路边的小草,或许是晚风中的蝴蝶,我们会不断相遇,再重逢。”
“我会一直想念你,直到我们再次遇见。”
她的声音起初是轻缓的,像往常那样絮絮叨叨,可是随着眼中蓄起的泪珠,逐渐连身体都低伏了下去。
“除了想你,我好像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了。”
郁听禾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夏日的蝴蝶受不了逐渐升起的炎热,停在花架上没多久,扑棱着翅膀悄悄飞走了。
草叶不知被谁踩过,发出极淡的声响。
郁听禾一袭素白衣,身形未动,却能感到有阴影从前方覆了过来。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
但是旁边都还放着苏比的东西,谁允许他坐了!
郁听禾抬起头,眼神凶巴巴地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的身体扫到旁边的坐垫,席朝樾竟是没什么讲究地直接坐在草地上。
他随意屈起了膝盖,没刻意坐直。
后背轻轻靠着那铁艺花架,蓝紫的绣球花丛间,那双眼没半分轻佻,反而是柔得化不开的光。
“过来最后看看苏比,我记得有人说过,告别可以让自己没有遗憾,所以我来了。”
这是那天郁听禾对齐叔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听了去,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郁听禾恼羞成怒地说:“怎么可能没有遗憾,你又没养过小狗,你什么都不懂。”
“没有养过小狗就不能来了?”
郁听禾嗔道:“那你每次见它还绕着走,明明不喜欢它,有什么好道别的。”
“你是不是忘了为什么?”席朝樾挑了挑眉,“而且,谁说我和它没有感情了?”
“苏比不喜欢晒太阳,喜欢下雪天,会偷偷藏起自己的冻干在沙发下,尾巴尖尖不能被人碰,喜欢玩毛线球但是会误吞,对不喜欢的人会故意把很多口水蹭在他的手上。”
对于苏比的许多事,席朝樾都能一一细数而来,有些是徐星禾告诉他的,有些是他自己观察到的。
“郁听禾,我没养过小狗不代表我没有喜好和情感,苏比刚来的时候我十一岁,苏比走丢那年我十五,从校园到工作,它也陪伴着我成长,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狗,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
听到走丢两字时,她垂着的睫毛颤了颤。
眼里的光像蒙了层雾,声音先是哑了半句,然后才是轻声的“嗯”。
往旁边别开脸,纠正他道:“其实它蹭口水不是在表达不喜欢,那时候是我故意骗你的。它是喜欢你,才会想要舔你的手。”
没做考究,席朝樾竟也真误会了这许多年。
他顿了下,扬眉:“误会它这么久,现在道歉来得及吗?”
郁听禾没忍住,跟着轻轻地笑了。
唇角牵起的那抹很淡的弧度,让原本紧绷的下颌软了下来,藏在心里许久,无人知晓的酸楚渐渐化开。
“席朝樾,我很难过。”
“我知道。”
她无意识从旁边草地揪起一片绿叶,小小的攥在掌心没什么重量,可是有些事却压在她的心头很沉。
“还有很多的自责,我的心快死在那个夜晚了……”
她指的不仅仅是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还有几年前和好多年前。
席朝樾没有打断,也没有出声询问。
而是静静听她把话说下去,这样的时刻,或许安慰并不是最重要的事,她需要有个情绪出口,抒发自己的心结。
郁听禾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席朝樾目光一直跟随着,无声地托住她的低落与难过。
其实苏比已经好好与她道过别了。
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它疲惫抬起眼睛,深深望向每一个人。
可是徐星禾呢。
她的弟弟长眠的那个夜晚,能与谁告别?
为什么她总在失去。
为什么命运总要赐她这么多遗憾。
这些天在整理起苏比东西的时候,将它们摆进柜子,旁边就放着星禾的遗物。
合影相框、飞机模型、远洋寄来的明信片。
还有那年没能赴约的演唱会门票,纸质票根的边缘早已泛白起皱,当年的承诺再无人记得。
夜里翻来覆去时,脑子反复卡帧,人若总是想起没结局的事,只会愈发心慌。
她不知道还能和谁再说起这些。
酸涨的情绪捂在胸口久了,只剩下凉津津的涩。
好在,真的好在,她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年少相识又关系特别的人,彼此陪伴成长,在稚气未脱的时候,彼此成了塑造对方性格的一部分。
等说到哽咽处,喉咙发不出声才缓缓停下。
浅色的绣球花瓣像软绒般落了几片到她的身上,草丛虫鸣渐歇,花香漫溢。
这风似有灵性,将香气吹进她的鼻尖。
好像在说,你并不孤单。
郁听禾掀起眼睫,顺着他的轮廓又想起多年前,绵绵密密下雪的那个冬日,黑伞稳稳举过她的头顶,却浸得他的肩膀落满潮雪。
那年燥夏,村庄的窒息夜晚,土墙阴影里所有的恐惧惊慌都化解在了那个拥抱,潮热的汗液早已渗进彼此后背,他说没事你先走。
还有直升机低空盘旋,掠过海面。
还有无数个灯影拉长他远去的背影。
还有,现在。
我以为压抑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都在?
淡淡的麻意不断往喉咙里钻,像卡着半颗未熟的青杏,钝钝的涩慢慢收紧,连呼吸都带着点苦。
“席朝樾。”她侧过脸,声音凝滞,“你不该总在这种时候给我这样多的关照。”
失控的泪珠顺着眼尾悄悄滑落,湮入指尖如海,如尘。
“我会当真的。”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席朝樾反而笑了:“本来就是真的啊。”
满架绣球将铁架遮得半隐半现,风过,沉甸甸的花簇簌簌落着声响,白色花架仿佛染上花香的软。
又仿佛是他的气息。
“对你好本来就是真心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