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悲它悲
郁岩青问得很自然,郁听禾一时没反应过来,歪头呆滞地嗯了声,音调上扬着不太确定她在与谁说话。
“我在垃圾桶看到你用过的膏药,例假期还腰伤复发了?”
郁听禾视线微微凝滞。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下?”耳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在外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脑袋像塞了浸水的棉絮,混乱得没有思考空间,可他人对自己的真切关心,她又很难置视不理。
郁听禾轻轻垂了垂眼,呓语般地又“嗯”了声。
掀起睡衣躺到床上时,郁听禾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委屈却又只能克制,睫毛一点点被浸润,水珠藏在阴影里,好在趴着的视角无法被看清神情。
“不给我解释吗,为什么昨天没回来?”
“我给你发消息了。”郁岩青说。
“我才懒得看,我哪有时间看。”
郁听禾侧过脸,用手背蹭了蹭眼尾。
“是我的错。”郁岩青叹气,“让你空等着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是真的没办法,要是能有两个三个四个我就好了。”
“……”
回应她的是无声沉默,郁听禾下垂的睫毛像雨打蔫的蝶翼不敢扇动,怕惊扰了空气。
手指按下,旧伤的地方立刻传来熟悉的钝痛,郁听禾下意识蹙眉,紧接着热油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没等她喊疼,力道已经变得轻柔了许多。
就这么轻易原谅她,未免太心软了。
可是,她真的有真心在怪她吗?
手与背交叠的部位暖得要化开似的,惆怅与纠结占据了她的内心,郁听禾抿着唇想了许久。
忽然,她问道:“你想结婚吗,姐?”
“我要听真话。”
郁岩青愣了下,动作依旧很轻:“说实话,完全不想。”
“我就知道。”郁听禾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你又没有喜欢的人,工作又那么忙,哪有时间恋爱和结婚。”
“不是这么想的,”郁岩青笑着解释,“是现在结婚对我而言弊大于利,所以我不想。”
“……”郁听禾侧了侧身,回头。
“你有点荒谬吧,那如果有天咱爸对你说,‘欸郁岩青,你去跟什么什么集团的公子哥联姻吧,这样对咱们家族事业有帮助’,然后你就同意了?”
“怎么可能。”郁岩青手掌悬在她侧腰往上的半寸之间,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我要的是婚姻对我自己有利。”
郁听禾眉头皱了又皱,认真思考着其中联系。
恍惚间她觉得这样的回答才符合,她心目中那个为自己拼尽全力的郁岩青,可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郁家爷爷郁荣之生有两女一儿,父亲也是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血缘遗传的不仅是基因,还有深刻骨里的品德秉性。
郁荣之长女郁晞华是他与前妻所生,年纪轻轻的大姐很有事业头脑与竞争意识,却只被划入港城派系,深知商业联姻益处的郁荣之早早为她选定了港城世交钟家,意图让大女儿留守港城为他打理那些早年积累的船运产业。
然而郁晞华野心不止于此,此后多年她多次往返北城与港城之间,加紧两边的联系,没想到老爷子揽握大权多年,丝毫不给她机会,耗不起的大姐只能转身投入夫家产业。
老爷子晚年对偌大商业帝国把控能力渐弱,家族内部权力竞争愈演愈烈,他的偏心实在有目共睹,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等,等郁鸿义能最稳当地坐上那最高位。
如今郁鸿义似乎也在重走老爷子当年的路,他的年纪等得起,唯一着急的只有将近三十的郁岩青,从岩总到郁总这条路她走了很久,爷爷偏心分下的股权少,连父亲也是如此。
从小姐姐的性格刚直坚毅,不如她这般会撒娇,所受的委屈必定不少,亲姐妹除了血缘天然赋予的信任和包容,更有一份对彼此的理解。
郁听禾手托着下巴,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打趣解闷,那些有头没尾的生活琐事,是她们之间深度绑定的情感羁绊。
郁岩青听着也有些愣神,所有的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化为沙哑又绵长的叹息。
“如果有天你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呢?”她问。
“那你也从没嫌弃过我脾气差啊。”郁听禾盛满了笑,眼下隆起的淡淡卧蚕如同月牙般美好。
床头点起一盏小夜灯,将姐妹俩的影子轻轻叠在米黄色的被面上,两人合盖着被子躺在一起,仿佛影子都被揉得软软的。
“我很不开心。”
“为什么?”
“昨天早上我在心里想,你对我这么过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中午呢勉强原谅了你一点点,结果晚上一直到今天你都没回来,然后我又生气了,下午在射击室里呆了很久。”
忽然郁听禾翻了个身,胳膊搭在郁岩青的腰上,往她身边凑了又凑,说:“我知道工作对你很重要,但是你不能让它在你心里的地位超过我。”
“嗯。”郁岩青语气也温柔。
“不想在家里,那就出去散散心吧。”
“好吧。”郁听禾勉为其难的样子。
窗外月色如旧,屋内仿佛又恢复了往昔。
其实,那几道锁哪里困得住她,愿意留下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珍视的情感,让所有人心安。
姐妹之间似乎就是这样,因为兼具了“家人”与“最好朋友”的双重角色,彼此是最优先的倾诉对象,情感越沉淀越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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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郁听禾并未离开郁宅。
一方面她总不自觉变得烦闷,那天席朝樾说的“不是很重要的事”就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底,稍一牵动就硌得人心情躁郁。
隐约间好像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又或是不愿承认。
在家的这几天还有件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无暇思考其他。
苏比病了,可能是最严重的一次。
平静的午后,突然的剧烈抽搐让苏比僵硬地侧倒在地,舌头大半歪在外面,口水一滴滴砸在地垫上,喉咙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
郁听禾手脚慌乱将它抱起,送往最近医院。
车上苏比还在不断痉挛,呼吸时胸腔格外费力,鼻子偶尔流出透明黏液怎么擦也擦不掉。
听见有人微微抽泣的声音,它努力睁开那挂了铅般沉的眼皮,努力与身体里的难受对抗。
郁听禾更是煎熬和心痛,喉间哽着难以咽下的酸楚,极力克制。
苏比从前就有心脏的疾病,医生说要是再复发它的身体条件很难承受得住,所以这两年她小心再小心地照顾它,很少会再开车带它出远门,饮食日常有人专门盯着,身边几乎不离人。
经过很长时间的抢救,院方从别的宠物医院调请数位更为专业的医生,对苏比棘手的情况他们只能保守地说尽力而为。
这次不仅仅是心脏的问题,还有突发性的肝性脑变,手术、输液,苏比身体虚假得浮肿起来,衰竭的肾脏难以代谢药剂,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了力气,一瞬间衰老。
结束手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医生们尽力保住了苏比的生命体征,能维持多久,没有人告诉她。
她,也不敢听。
苏格兰牧羊犬的平均年龄是12-14岁,苏比的身体状况她一直知道,在很早之前她就给自己做过心理建设,生老病死嘛,只要苏比这一生幸福快乐,没有烦恼没有遗憾就足够了。
包括前段时间的生理征兆,它会控制不住随地排泄,吃饭进食量少了许多,身体衰老明显,她早该有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原来,还是会这样的难过。
其实,她根本没做好任何准备。
以前给苏比喂药的时候,它会反抗折腾好久,半哄半骗着泡软在粮里很困难才能喂它吃下,后来有一次生病,苏比变得会乖乖配合吃药,吃完之后立刻把爪子搁在头上,用动作表示这个药很难吃。
可是现在的它侧趴着,颗粒的药丸已经完全喂不进去,甚至连进食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郁听禾看着这样死气沉沉的苏比,很怕它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忍住又开始流泪。
没想到躺着的苏比竟呜呜了几声。
是它的回应,还是它又在难受?
守在病床前,郁听禾想起了好多好多。
有小狗陪自己打游戏的画面,也有小狗在家随地大小躺的样子,她会在苏比睡着的时候偷偷捏住它的鼻子,也会在新年的时候带着苏比出门让大家摸摸狗头万事不用愁。
苏比喜欢无所事事地趴在郁听禾脚边,无论她说话多大声它都没反应,唯独小声提了句“要不要出去玩”,它会立刻睁眼,然后摇着尾巴自己叼来绳子给她。
她坐在房间里拆快递的时候,苏比会帮忙丢垃圾,为了陪它玩,她特地找了很多空盒子朝垃圾桶投篮,故意不进让苏比捡过来重新扔。
苏比闯祸惹得郁听禾生气的时候,她会故意不理它,每次苏比都会拿着狗狗的前爪拍拍她,瞬间能破功被哄好。
苏比对于郁听禾,除了是成长路上唯一的同行者,还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那些无人言说的脆弱与欢喜的时光,她的生命轨迹几乎是与它的年龄同步延伸。
她喜它喜,她悲它悲。
小狗会知道自己对于主人的意义吗?
记得初中有一次她阑尾炎住院,好几天没回家,苏比整晚整晚蹲在离大门最近的地方,以往最爱的酸奶不喝了,肉也不吃了,甚至还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跑到院子里刨了个坑睡在里面。
这些异样他们都没敢告诉郁听禾,直到苏比不知道为什么在家吐了好几次,他们担心是误食了什么,匆匆带去宠物医院拍片。
医生说小狗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太担心它的主人了,才会做出这些举动。
狗狗不能进入病房,只能远程和郁听禾视频,大家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苏比回家却变得连东西都不吃了,郁听禾知道以后偷偷拔了吊瓶跑回家看它。
后来她留学有次半年才能回国,回到家里的时候,两两对望毫无反应,郁听禾有些心惊苏比是不是生气了,特地大声地咳嗽,苏比反应了一下只是坐下,她又更大声地走到它的旁边喊了名字,苏比才听见一般在她腿边狂跳不止。
小狗哪里会记仇,它爱她都来不及。
“所以苏比别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等你好起来,我再带你去滑雪好不好?”
“小狗不会撒谎,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郁听禾一声声轻哄,是在对谁说话?
苏比,苏比不是已经离世了吗?
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滴答”往下坠落,顺着那根白色软管滑进她的手臂,安静的病房织就了一张紧绷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嘀嘀——嘀嘀——
监视仪里的心跳声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变成了冰冷的长鸣。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它走得很安静,没有被病痛折磨太久。”
这是医生走出手术室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郁听禾猛地往前,没走两步腿软得让她直接跌坐在地,眼前天旋地转一片昏黑。
救护车,担架,脚步声。
她好像没了意识,可是又能听见呼吸机刺耳的嗡鸣越来越近,而后罩在她的脸上。
所以,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她被送进医院,没有她给苏比喂药的画面,也没有她守在它身边送最后一程的场景。
苏比已经死了,死在手术台上了!
郁听禾躺在病床咬着唇强撑,终于没忍住双手掩面,任由眼泪沾湿指腹,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一开始是压抑的抽噎,后来变成止不住的颤声和浓浓的哀泣。
“我只是想留你在我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喉咙发涩地不断重复着心底的话。
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是梦境,这样都不行吗?
手背扎着的输液针被她动作牵扯得往边缘偏移,尖锐刺痛顺着血管向上蔓延,所有内心防线顷刻间崩塌。
该醒了。
悲伤如同破碎的枯叶将她淹没。
好像秋提前来了。
……
几日之后,明明夏至。
是绿意深浓,草木繁茂滋长的季节。
那个鲜活的生命却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小盒子。
郁听禾拿着苏比常用的小毯子给它裹上,一层又一层地包好,风就吹不进去了。
玻璃窗上透出阳光的橙红色,就好像从前苏比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那般温暖,淡淡的,属于它的气味,又将郁听禾勾回那个有它陪伴的午后。
她在朋友圈留下这样一段话:
我旺盛生长,而它走到生命尽头。
我只能看着,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