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城市霓虹
不久前,同样电梯门开。
席朝樾看着门口手持行李箱的陌生人,也反复确认了楼层与门牌。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百无聊赖靠墙等待的司机小李像是触电般立刻正身:“席少爷,您好。”
他拉了拉衣角毕恭毕敬地说道:“这是听禾小姐的行李,晚些时候她会过来,两位夫人说希望你们先好好相处一阵。”
席朝樾视线落向那通体浅粉外壳的行李箱,四角冷硬光泽的合金材质崭新,毫无磨损。
他了解郁听禾的习惯,她对自己所有物有极强占有欲,若是她正常使用的箱子必然会存有各种印记、贴纸或是手绘等图样,像是与世界宣告这个物品属于她。
而且,她不会喜欢粉色。
大约明白了怎么回事,席朝樾嘲讽地扯动唇角。
他们是真不怕这脾气骄横的大小姐会生出逆反心理么。
冷淡地收回视线,他对司机说道:“在这等会,我打个电话。”
自顾自开门后,把人和行李都关在了外面。
他想着先和她通个气再做打算,可站在窗前两次拨通她的号码,皆无人回应。
原以为长辈会如婚宴一般,不在乎他们联姻之实。
但常年居于权力体系核心圈层,在那一辈的观念中,婚姻就是资源整合的工具,现在大约有不想让他们轻易糊弄过去的迹象。
至少,需要他们的明确态度。
对他而言,联姻本就是万利无咎的事。
可对郁听禾来说似乎不那么容易接受,那日之后她对他颇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其实仔细想想,两人之前的冲突总归是小打小闹,真正关系恶劣变化是在高考出国后。
留学选择时她确实在他的考虑之内。
郁听禾早一步入学纽大,而他则选了同在纽约的哥大,两所学校主校区不是很近但校外居住都不约而同选在了曼哈顿中城,周边是著名的商业繁华区域,交通便利。
从小对她的跟随关注成了习惯,渐渐延生为一种责任,怕她被欺负,毕竟这样象牙塔里长大的公主恣意妄为惯了,收敛脾性何其难。
他以为在人生地不熟的国外,她没了家人的照顾会很难适应,没想到她恋爱谈得风生水起,并且对他的出现如此排斥。
窗景之外,流动灯色如城市不息的生命脉络,他等了又等,直至月亮与云层错辉。
所幸目前的局面没有棘手到无法解决的地步。
席朝樾拿起手机,在微信留言道:【既然你爸妈已经不打算让你回家了,不如再谈谈?】
抬起脚步走回卧室时,他忽然想起门口还等候的人,重新折回。
转动把手的动作惊扰了外边。
站着的小李赶忙藏起偷懒的慌乱,微微欠身。
席朝樾不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问道:“她什么时候会过来?”
小李摇摇头说:“郁小姐今天去参加宴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席朝樾掀眼数秒,沉思了会说:“嗯,那你先回吧,东西放这就行。”
“好的好的。”长久无聊等待终于能够下班,小李忙不迭地点头,连呼吸都变得畅快。
席朝樾拎起那个粉色箱子。
里边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手感很轻,放到客厅时,浅色的粉调与室内冷淡风的室内设计格格不入。
空旷角落莫名亮了些,不起眼却又无法忽视。
浴室里,水汽不断上升,潮湿温热的雾气凝结成水珠,摇摇欲坠。
忽地水花汹涌落下,顺着他的肩颈跃溅而起。
常年坚持锻炼,席朝樾不仅宽肩身形优越,脱衣后身上更是不只浅薄的单层线条,肩臂、腰腹、往下腿部显露的肌肉紧实又健硕。
换上家居服后,衣领扣子简单系了几枚,毛巾擦拭着头发并未完全干透,他点开微信,看见了几分钟前郁听禾回的消息。
内容简短,一个粗写的黑色问号。
他深邃的眼眸半遮,薄唇微微上扬,正欲打字回复,门边异常响起几道试按门锁的声音。
早预料到有人会未经同意随意进出他这,密码应付地给了他们后他立刻换了新的。
不过此刻会来的,大概只有她。
席朝樾步调沉稳地走至门边,缓缓推开门,瞬间有股凉意挟着微醺酒气朝他侵袭而来。
淡淡的,却萦绕周身难以弥散。
郁听禾脑袋微偏,耸动着肩膀歪斜地看向他,抬眸惊讶时,长而浓密的睫毛带了几分困倦。
“你怎么在这?”她毫不客气地问道。
席朝樾动作随之慢停了半拍。
听她笃信的语气差点又生出了自我怀疑。
映射灯的光线衬得她酡红的脸颊反着光,大波浪卷发带着柔软的弧度散落肩侧,像早春雾色打湿了绒毛的小动物。
她凝了焦的眼神看向他略微有些颓然与厌烦。
席朝樾看着她的模样,无端生起几分逗弄的心思,勾起唇道:“我怎么不能在这?”
……
郁听禾表情变了几瞬,交错间冷而严肃地说道:“什么意思,房本写的是你的名你的姓?”
他微垂的眼眸中,不言而喻的神情更是让她恼火。
“那他们让我来这干什么!?”
“你说呢。”
席朝樾放松的身体透着懒散劲儿,身上沐浴过后的馨幽气息明显,这都已经洗干抹净了在等她。
嗯,洗干净了在等她?
视线顺势向下,好似有水迹沿着他肌理分明的脖颈没入胸间,郁听禾鼻翼轻微翕动,没由来冒出一个荒唐想法。
莫非……
“他们想让我过来,把你给睡了?”
她眼瞳微微扩张,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席朝樾听后一愣,牵动着面部肌肉,脸上的笑没绷住:“你想挺美。”
“……”
郁听禾合紧唇线几分尴尬。
席朝樾不紧不慢说:“从前没发现你这人说话还蛮有意思的。”
“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她一开口,声音不自觉拔高,双手抱在胸前对他防备十足,“既然不是,那还不送我走?”
得了,虎狼之词她说的,现在还生上气了。
席朝樾好笑地走回房间换衣服去。
他身后的门并未关上,整个空间随他的离去陡然安静,留在原地的郁听禾终于意识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所有窘迫。
她懊恼地咬了下唇,脑海不断回放起刚刚的对话,真是可笑极了。
谁稀罕他的身体了,还想得美。
自恋狂!!
她现在已经对他这种类型完完全全不感兴趣。
谁会喜欢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小肚鸡肠又斤斤计较的小心眼!
微微低头时发丝垂落遮挡了视线,她烦躁地别到耳后,抬手动作明显耐心耗尽。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由侧眼看去。
席朝樾换了身休闲衣裤,白T外叠了件颇有垂感的宽松黑衫,起伏的筋脉顺着胳膊纵深往下,腕间佩戴手表的位置此刻绕了几圈血檀木串珠,通体红褐色的珠子圆润细腻,隐约可见上边生长轮纹的冷暗光泽。
郁听禾觉得很是眼熟,似乎从前见过。
蹙起眉还没细想,就听见他懒懒散散的音调说:“走吧,大小姐。”
掠过耳畔的尾音酥麻得直钻她的心尖,郁听禾浑身别扭极了,转身快走向电梯时低道了句:“慢死了。”
席朝樾手斜插在裤袋里,慢悠悠跟上:“行李呢,帮你拿着?”
“又不是我的东西,”郁听禾声线傲慢又冷淡,“不要了,你直接丢了吧。”
夜色中阿斯顿马丁平稳行进。
穿过喧嚣朦胧的街景,另一侧江上明月高悬于空。
席朝樾没有送她回郁宅,而是去往郁岩青在金沙名邸的家。
郁听禾将头倚在冰凉的窗框旁,降下窗户。
吹进的江风轻柔抚过她的脸庞,夜间潺潺流动的水声更显清耳,酒气散去,她重新将注意力拨回车内。
所以那手串到底眼熟在哪里呢?
郁听禾装作不经意的,又多看了几眼,垂眸视线划过自己的手腕时突然想起。
好像她也有一条类似的。
高二那年,庄奶奶为了星禾中考升学顺利特地去求回的血檀木,顺带着她和席朝樾也有份。
她那条是单圈,像护身符保佑考试顺利,高中时候她还挺经常会戴,后来她看到了他的那条,出现在了叶疏桐的手上。
暗恋果然是最容易让人变卑微的事,饶是怼天怼地的郁听禾都没勇气去问他,为什么要送给别人。
再戴也没什么意思。
自那后,她把自己的收了起来。
记得毕业整理东西时,她又看到那条串珠,内心还是会泛起隐隐的凄动,暗恋的种子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开出的必然是遗憾之花。
想到这,郁听禾眉眼轻皱。
最讨厌这种苦涩盈满心口的感觉了。
不过。
那时候如此耿耿于怀的事,现在竟然连想起都困难。
其实没什么是时间不能释怀的,对吧?
还没来得及遗憾与怀念,影响心情的无名情绪都已被她消化在胸腔中。
郁听禾带了些怨念,又转回席朝樾身上。
更是奇怪地想道:他不是已经将手串送人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
他是那种小气到,分手了还要找前任把东西讨要回来的类型?
还是他觉得这是他们之间念念不忘的特殊物件?
郁听禾手指支托着下巴,以长久相处的经验判断,她更确信是前者。
因为这不就是他的一贯风格么。
思及此她扑哧笑出声。
眼波中流转的明讽和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笑成这样?”
席朝樾侧眸看她:“跟半小时前判若两人。”
郁听禾故作玄虚道:“你不懂。”
见她视线方向,席朝樾以为她又动上了歪心思,问:“看上我什么东西了,车?”
笑够之后,郁听禾稍正经了神情。
但还是忍俊不禁道:“不敢要呢,怕哪天你又给要回去了。”
席朝樾:?
这个世界上还有她郁听禾不敢要的东西?
跟他家老头下棋能把棋盘要走,学习国画把古砚拿走,盆栽花草移了多少到她家的院子去了。
偏偏还能把人哄得心甘情愿。
席朝樾轻呵了声:“我也没说要给你啊。”
郁听禾:??
她不甘示弱回击道:“谁稀罕你的破车,送我都嫌掉档次!”
席朝樾轻轻哂笑,哪次她看上他的东西后,他没主动、被动地让给她?
嘴上说着不要,行动倒是一点没落下。
他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说:“不想要但会明抢?”
郁听禾:“。”
她是不服但懒得争辩!
穿过城市霓虹,晚高峰后车况通畅,二人没聊多久顺利抵达金沙名邸。
下车时,感性已经完全归向理智。
后半程席朝樾又聊到了联姻这个敏感话题,许是这段时间有了情绪缓冲地段的过渡,郁听禾没那么应激。
两人对这件事的态度难得站在了同条线上。
长辈需要家族联姻这个名头,那就随他们折腾。
人前人后他俩表现不出他们想要的恩爱。
身侧这座矗立在江岸的现代风建筑,与江水相映成趣,犹如点缀城市的璀璨明珠。
郁听禾常来这短住,对周围环境轻车熟路。
开门步入室内,整体空间透亮开阔,一体化的开放式布局将客厅与餐厨打通相融,柔软的真皮沙发正对着那扇映着粼粼波光的落地窗。
弧形全景玻璃将金沧江的昼夜交替与四季更迭全都纳入眼底。
如此极致景色,价格自然不菲。
回国后郁岩青只是看了眼江景,果断买下。
换好鞋后郁听禾往里走去,室内灯光大亮,毫无保留地照着每寸方位,静谧氛围中只有厨房案板切菜的轻微声响,她抬眼与那边的乔穗对上目光。
乔穗是郁岩青的生活助理,她在这就说明郁岩青也在,并且情况可能不太好。
“郁小姐,岩总在沙发睡着,她今天应酬喝了许多酒。”乔穗说。
工作时为显区分,下面的人对郁岩青和郁洲白一个称呼岩总,一个称呼郁总。
尽管现在已经没了这种叫法。
但乔穗跟了郁岩青许久,她便没特地纠正。
郁听禾点点头说:“好,我去看看她。”
沙发那边的光线暗些,郁岩青脸上的妆已经被乔穗洗净,眼下那层常年由压力累积形成的黑眼圈变得明显。
哪怕睡觉她也是安静地把手放胸前,姿势一板一正的很规矩。
郁听禾捡起沙发旁掉落的毯子,俯身替她盖好。
不知是梦中感知还是睡眠浅,她才在沙发边侧坐下,郁岩青悄声转醒。
她抬手遮放于眼前适应了会灯光亮度,说话时声音有些哑:“小禾,你怎么到这来了?”
郁听禾撑着手趴在沙发旁,对她说:“过来睡觉,不欢迎我吗?”
郁岩青笑了笑坐起身:“没有,来了就住下吧。”
“你喝好多酒了是不是,还难受吗?”郁听禾问她。
郁岩青揉了揉眉弓缓解复苏的困意:“没办法,工作都习惯了。”
“非得要喝酒才行吗?”
郁岩青顿了顿,心头不禁一怔。
其实她也反复在心底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可棋牌桌上制定规则的不是她,理牌下注的人在局中往往只能顺命而为。
这些年她似乎总憋着股劲,和谁呢,大概是和那些从不看好她的声音争锋较量。
毕业之后郁岩青参与的首个海外项目就是著名的葡萄酒场收购案,帮助远鹰集团顺利扩展了南法市场,随后她被调任京南钢造业管理分公司。
未进入集团核心层前已经几次完成了履历升级。
然而再出色的能力终究没有郁洲白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好用。
同样背景下,她走的路就是比郁洲白困难。
有时候被推着往前总会产生许多的身不由己,比如联姻,比如和郁洲白的竞争。
她不是不想结婚,而是不能结。
“如果我能去到更高的位置,就掀翻他们的规则,怎么样?”
郁听禾从不怀疑她说的话,抬眸含笑。
萤萤亮光落入她的眼中,恰如天际繁星:“你一定行的。”
郁岩青微微颔首,眉宇间深陷的愁绪逐渐化开:“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好久没送你礼物了。”
郁听禾微鼓了鼓唇:“没想好呢。”
“过段时间有个拍卖会,让你随便选如何?”
“真的?”她眉梢上扬,敛唇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嗯,去玩得开心就行。”
郁岩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是愧疚的一点点补偿,她无需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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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郁听禾收到了主办方专程送来的拍卖会定制礼盒,精美封装内包含了拍品详情手册、复古纪念章以及羊皮纸质感的信封。
在礼仪人员与她详细介绍本次重磅拍品的同时,郁听禾打开了信封,里面是张船票设计的邀请卡,暗纹浮雕的纸面上烫金印刻着拍卖会标识以及受邀人名字。
她垂了垂眼睫向下看去,时间日期的下方还有一行醒目深色文字:
晚宴地址——海隅湾停泊港口“巨鲸号”邮轮。
嗯,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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