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意味着一九九一年到来了。整个江城四处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连司门口也不例外。
迎接新的一年,林记也需要放鞭炮,辞旧迎新。
往年林美言和翘翘借住在顾家,每年放鞭炮的时候,都是顾开华和顾小林放的。
因为他们是家里的男丁,也不怕鞭炮。
林美言和翘翘不一样,她们听着突然炸响的鞭炮,会被吓个半死。
哪怕是过去好多年,林美言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当于江海把鞭炮平整地放在林记门口时,林美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于江海回头提醒,“准备准备,我要放了。”
听到这话,林美言就往门框后面去躲,于江海用余光扫着她离开后,迅速拿出火柴刺啦一声响,当猩红的火苗窜起。
同一时间鞭炮声也跟着噼里啪啦响起,于江海几乎是用闪电般的速度,离开了鞭炮旁边,一路疾驰跑到了林美言旁边。
林美言躲在门框后,提心吊胆,于江海过来的一瞬间,便伸出双手捂着她的耳朵,嗓音低哑,“别怕。”
“我在。”
这话之前明明是林美言对他说的,可是这才过去了多久,他又再次说给了林美言听。
林美言仰头看着他笑,那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藏着星星一样,“于江海。”
“嗯?”
“有你在我就不怕。”因为于江海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不管她遇到任何问题,只需要喊一声于江海,对方就会出现就会帮她解决。
于江海怔了下,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林美言的头发,语气温柔,“我也是。”
*
医院,当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也把在病床上的于父给惊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四周,有一种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他们来了吗?”
他的声音到底是把于母给吵醒了,她下意识地去摸灯的开关,下一秒,整个病房内都跟着亮了起来。
于母摇摇头,“没有。”
“从六点到现在十二点,整整六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来看我们。”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死寂了下来,于父苍老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单,他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很好。”
“看你养的一双好儿女,这大过年的我们住院,他们都不来看望我们。”
“早知道是现在这样,当初在他们出生的时候,我就应该一把把他们给掐死!”
“让他们溺死在尿桶里面,也比现在好啊。”
这话是真歹毒啊,起码在这一刻于父的表情,神色,以及说话,看不出来任何文化人,体面人的样子。
他倒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女,而像在说自己的敌人。
怕是也不过如此。
“老于!”于母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她老泪纵横,“你别这样说他们了,你别这样说他们了啊。”
“你忘记了吗?整个江大家属院里面就属于你的一儿一女,最争气,最争气啊!”
“争气个屁!”于父颤颤巍巍的从病床上坐起来,“我倒是宁愿生了两个废物出来,也好过他们现在都和我作对。”
“这大年三十的,他们来看都不看我一眼。”
“好,就算是我得罪了他们,那你呢?你这辈子对他们呕心沥血的,他们来看望你了吗?想过你在年三十的晚上吃不上饭吗?”
“没有,他们一次都没有。”
于母听完,脸上也有着说不出来的难过,“我的俩孩子都是好孩子,是我们把他们逼成这样的。”
“老于,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不要在执迷不悟了!”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再这样下去,孩子——孩子会恨你的!”
于父听到这话,他脸色狰狞,急急地喘着气,如同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啦呼啦响,“我宁愿、我宁愿他们恨我,也好过现在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啊!!!”
这话一落,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一头扎在了床上,眼珠子瞪的大大的,四肢挺直,整个人像是僵硬了一样。
于母本来还在哭的,她看到这一幕后,几乎条件反射的起身,目眦尽裂,“老于,老于,老于!”
一连着喊了三声都没动静,于母被吓了个半死,她伸手在于父的鼻子下面探了下,她一屁股跌倒在地,又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往门外冲,“医生,医生,快来啊。”
“你快来啊,一号床病人出事了。”
伴随着于母这尖利的声音传出来,整个医院的值班室迅速动了起来。主治医生穿着白大褂第一时间出现在了病房,在查看了于父的情况后,他脸色迅速沉重了起来,“病人脑梗心梗同时一起来的。”
“快快快快,送手术室,越快越好!”
护士们立马把于父转移,于母在旁边哆哆嗦嗦,“我爱人——我爱人,他还有救吗?”
主治大夫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护士,带病人家属去签字,病人脑梗或许带着脑出血,现在紧急要做开颅手术。”
当开颅手术这四个字一落下,于母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不知死活。
那主治大夫看到这一幕,他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李护士,快去联系病人的家属,喊于江海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李护士嗳了一声,发疯似的跑出去找电话机。
林记的电话响起来时,已经一点多了。烟花早就放完了,外面的鞭炮声也稀了下来,偶尔哪家还会炸上一两声,听着远远的。
林美言睡得迷迷糊糊,她身上还沾着一点烟花后的冷气,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于江海的胳膊横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小腹,热得很。
电话铃第一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一声接着一声,响得又急又尖,于江海先醒了,他睁开眼,伸手在林美言背上拍了拍,“你睡。”
林美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还没彻底醒,人又往被窝里缩了缩。
于江海披着外套下楼,一楼堂屋里,炉子里的炭还没完全熄,红红的一点火埋在灰下面。于清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柜台旁边只着了一件单衣,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电话响得厉害,于清雅脸色白着,手已经放在话筒旁边,试探了好几次却没敢接起来。
听到楼梯间的动静,她抬头看了过去,瞧着是于江海,她低低地松口气,“哥。”
于江海大步过去,拿起话筒,“我是于江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又急又快,“我是江城人民医院的李护士,一号床于振国同志突发脑梗心梗,现在怀疑脑出血,需要紧急开颅。”
于江海握着话筒的手收紧,电话线被他拽得绷直,柜台上的电话机都跟着往前挪了半寸,“我母亲呢?”
他问。
“至于患者家属在病房听见消息后晕过去了,现在也在紧急抢救。”李护士说得很快,“于同志,明主任说必须家属签字,越快越好,麻烦您现在就来医院。”
于江海没有立刻开口,炉子里的炭啪地响了一声,于清雅盯着他的脸,整个人站起来,又站不稳,手撑在柜台边上。
“我马上到。”于江海把话筒扣回去,于清雅往前走了一步,“哥,爸……爸要做开颅手术?”
于江海回头嗯了一声,他声音发紧,“去换衣服。”
“开颅?”于清雅声音发抖,“哥,开颅是不是……是不是很危险?”
于江海没回答她而是越过柜台,把车钥匙抓到手里,又转头上楼去拿大衣。于清雅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跌跌撞撞地喊,“哥。”
于江海脚步停住,他弯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于清雅,看着我。”
于清雅抬头,眼睛通红,浑身发抖。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可是爸……”
“他还在手术室外面。”于江海把她的棉袄扯紧,“人没死。”
于清雅咬住唇,眼泪还是滚了下来,她是不想回于家,她也怨于父对她太过严苛和功利,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死啊。
明明之前吵架的时候,他还中气十足。
于江海让她冷静了以后,自己则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上楼换衣服。
楼上林美言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散在肩上,眼里还带着睡意,却已经摸到了床头灯,声音微哑,“江海,出什么事了?”
于江海打开衣柜,把衬衣和大衣拿出来,“医院来电话说,老头子脑梗心梗,要做开颅手术。”林美言的瞌睡一下子散干净了,她掀开被子下床,“这么严重?”
“嗯。”于江海轻声说,“医院那边要签字,我现在要过去一趟。”
林美言拿起他的围巾,走到他面前,替他把围巾给系上,“那你过去。”于江海扣扣子的手停了停,低头看她,声音发涩,“言言……我还以为你会不让我去。”
林美言顿了下抬头看了过来,这会儿屋里灯光发黄,她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还带着几分生气,“于江海,你在小瞧我吗?”
不等他回答,她便继续说道,“不管我和他之间有多少旧账,那都是一条人命。”
于江海接过围巾没急着围,他看着林美言忽然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言言,谢谢你。”
“等我回来。”
“嗯。”
他转身往外走,林美言追了两步,“于江海。”于江海回头停下脚步,林美言说,“路上慢点。”于江海看着她,点了下头,“知道。”
可他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得多,林美言站在楼梯口,听见一楼的卷帘门打开,又听见于清雅压着哭腔喊了一声哥,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传进来,车子轰隆一下子便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面。
翘翘也被吵醒了,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光着脚从屋里跑出来,“妈妈。”
林美言回头,“怎么不穿鞋?”翘翘没有回答这个,她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却睁得很大,“爸爸去哪儿了?”
“去医院了。”
翘翘抱紧枕头,小声问,“是不是大坏蛋要死了吗?”
林美言微微皱眉,她弯腰把她抱起来,“别这么说。”翘翘趴在她肩膀上,“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
林美言脚步停住,“为什么这么问?”翘翘小声说,“大坏蛋要死了,如果他让爸爸发誓,让爸爸离开我们,那爸爸怎么办?”
林美言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翘翘把脸埋进她脖子里,担忧道,“一边是大坏蛋的命,一边是我和妈妈。”
“如果大坏蛋真的要死了,爸爸会不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林美言抱着她回到床边,给她把脚塞进被子里,又把她的小手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