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于江海是于家三代单传,唯一的儿子。
他一结扎,就意味着于家的香火断了。
于父心里那点算盘,也跟着打空了。在他眼里于江海虽然和林美言结了婚,可这个世道,离婚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们离婚,按照儿子的家世和事业,就算是再婚那也是香饽饽。
不过,当香饽饽的前提是他儿子还能有生育能力,只有这样他才能达到联姻的标准。
那些和于家家世相当的人家,图的不就是嫁给于江海以后,将来再生下一个属于两家的孩子,把两家绑得更紧吗?
可是于江海的结扎,把这一切的幻想和布局都给打散了。
也不外乎于父这般动怒。
于江海骤然抬头,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把林美言护在身后。可他忘了,此时此刻的他是在病床上。
他微微起身前倾,一把拽过了林美言把她遮挡在身侧,这才抬头看向于父,神色平静,“父亲,你这般动怒做什么?”
他竟是连一声爸爸都不想喊了。
于父立在门口,拄着拐杖,浑身气得发抖,“孽障,谁让你结扎的?”
还是这个问题。
于江海扯了扯嘴角,他神色不变,“我。”
于父却不信,他转头去看林美言质问,“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她怂恿你结扎,怂恿你断我于家的香火?”
于江海扯了扯唇,“父亲,你觉得别人能强迫我吗?”
于父听到这话,有些站不住了,瞧着整个身体又要往后仰。于母一把扶着他,带着几分哀求,“江海,江海。”
“你不要再气你爸了好吗?”
“当妈求求你了。”
于父的身体如今经不起二次波折了。
于江海垂着眼,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还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明明是最狼狈的时候,偏偏那张脸冷得吓人。
“妈。”他声音不高,“我没气他。”
“是他自己非要来气自己。”
于母嘴唇动了动,竟是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于父气得发抖,“你还敢说?”
“我为什么不敢说?”于江海抬眼,“我做手术签的是我自己的名字,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于家的儿子!”于父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关系你会结扎?你不是为了她你回去结扎?!!”
走廊里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往里看。
沈秘书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他一边陪笑,一边把人往外挡,“没事没事,家里人说两句话,病人需要静养,大家都散了啊。”
说是散了,可谁真舍得散?
于院长住院本来就不是小事。于总上午结扎,下午于院长闯到儿子病房里吵架,这种热闹谁不想听两耳朵啊?
护士站那边几个小护士互相看了看,都没敢过来。
岳大夫倒是听见了,他捏着病历本过来,刚要开口劝瞧着病房里的阵仗,又把嘴闭上了。
于家这父子俩,谁劝谁倒霉,还是当热闹先看看吧,免得惹火上身。
病房内,被提及的林美言站在病床旁边,她手里还拿着刚拧干的毛巾。
于江海方才把她拽到身侧,那一下用力太急,扯到了伤口,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林美言看见了,她条件反射地去扶他。
可手刚伸出去,于父冰冷的目光就扎了过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她,“林美言。”
林美言动作顿住。
于江海几乎一瞬间便护着她,抬头目光犀利,“你有什么事情找我便是。”
“你喊她做什么?”
于父瞧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敌对势力,却这般护着对方,他心里痛的要命,却只当没看见,他盯着林美言,一字一顿地质问,“是不是你?”
林美言抬头。
于父眼里全是恨铁不成钢后的怒火,连带着那点读书人的体面都碎了个干净,他大吼道,“是不是你撺掇他的?”
“是不是你让他去结扎的?”
这话一出,于母也看向林美言,带着几分怀疑的态度。
于清雅站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食堂打来的饭盒,听得脸色一变,“爸,这话不能乱说吧?”
“她不让,他能去?”
于父用拐杖指着林美言,“江海从年少到现在最听不得她受委屈,她要是不想要孩子,江海会舍不得她吃药,会舍不得她怀孕,会舍不得她再受苦。”
“她太知道怎么拿捏江海了!”
说到这里,于父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宛若带着雷霆之势,“是不是你?!!!”
瞧着那模样,恨不得能把林美言给生吃了去!
林美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攥着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的神色也冷了,“父亲。”他叫得很淡,“别把你那些算计人的心思,安在她身上。”
于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冷笑道,“我算计人?”
“你说我算计人?”
“你现在躺在这里,你身上少了一样男人最要紧的东西,你还在替她说话?”
“于江海,你还是不是男人?”
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于母闭了闭眼,声音尖利地喊了一声,“老于!”
于清雅也忍不住,“爸,你别说了。”
于父不听,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心口发疼。
他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聪明,出息,有手腕,有前程,原本可以替于家往上再走一层。
可现在呢?
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当年离开过他的女人,他竟然把于家的后路都断了。
于江海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几分凉薄,“我是男人。”
于江海看着于父,神色平静,“所以我不让我的女人去吃伤身体的药,不让她再被人拿孩子压着,不让她为了我再受一次苦。”
“这不是男人该做的吗?”
于父胸口一堵。
于江海继续,精准扎到他的七寸上面,“不像你——”
于父眼睛猛地睁大。
“你一辈子让妈生,让妈流。”于江海的声音不重,却一句比一句冷,“要不是后来医生说她再怀就会没命,你是不是还要让她继续生?”
于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她踉跄了下,显然是没想到这种事情于江海竟然还记得。
于清雅也愣住,这件事于家很少有人提。
于母年轻时身体好,后来却亏得厉害,生了于江海之后,又怀过几次最后都没保住。
那时候于父嘴上说的是缘分不到,可家里谁不知道,他想要多几个儿子,想让于家枝繁叶茂。
于母那个时候年轻也顺从,一碗一碗安胎药喝下去,一次一次从床上躺到脸色发青。后来医生说不能再怀了,再怀命都要搭进去。
再到后面有了于清雅,也算是老蚌含珠。医生当时说她不能再生了,子宫壁太薄了,再生随时会要命。
但是于父想赌一把,想看看最后一胎是不是儿子。可惜生下来是个闺女,但是好在前头有个带把的,于父也就勉强接受了。
毕竟到头来也算是儿女双全。
只是,这件事过去了好多年,于母没想到儿子竟然一直记得,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抖,“江海……”
于父却见不得她这样,他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色厉内荏道,“你现在是在指责你老子?”
“我是在告诉你。”于江海抬头,“你那一套到我这里没用。”
“我不会让言言走我妈的路。”
“也不会让言言吃我妈吃过的苦。”
这话一落,病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于父,“你不让林美言走你妈的路。”他冷笑中带着几分讥诮,“我起码还有你这个儿子,你有什么?于江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
于江海靠在病床上,他双手交叉在小腹的位置,神色平静,一字一顿,“我有翘翘。”
“呵——”
于父冷笑一声,“你有翘翘?于家的香火是靠谁继承的?我起码还有你,而你有翘翘?翘翘是谁?她是一个女儿,女儿这辈子注定要去嫁人,要去继承别人家的香火,你有翘翘?于江海我告诉你,你有翘翘有什么用?”
“你结扎了,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你将来必定断子绝孙!”
这是来自于父亲最狠毒的诅咒。
可是,对于于江海来说却不觉得是诅咒,他抓着了林美言的手,当着于父的面十指交握,他抬眸,眸色深沉,“父亲,你知道我没找到言言之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这辈子断子绝孙,那是我该得到的。”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先凝固了下,不,是停滞了下。
于父的呼吸如同风箱一样,他几乎是歇斯底里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于江海紧紧地握着林美言的手,他抬眸,神色认真,“对于你来说,断子绝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
“我说过,我有翘翘就够了。”接着,他话锋一转,“更别说,我如今是林家上门女婿,翘翘姓林,不姓于。”
“父亲,于家到我这一代已经断子绝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