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于江海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于父也怒了,他大吼道,“不然呢?”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一无所有,家里也一无所有!”
“你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没出生的孩子,把自己一辈子折在海岛?你是不是忘了,结婚的知青永远要留到海岛,你是,林美言也是。”
“我如果不替你做决定,你现在能有江海地产?能有今天?”
于江海看着他,眸若点漆,声音死寂,“那是我的人生。”
于父胸口剧烈起伏,“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是于家的儿子,是我和你妈唯一的儿子,更是我于家的希望!!!”
“你以为我愿意做恶人?我如果不做恶人,你能走到今天?”
于江海的下颌绷得极紧,他很久没说话。
林美言想上前,可她刚动于江海便抬手挡了一下,不是推开她,是让她别靠近他们父子之间的争斗。
他把林美言护在身后,他看着于父,一字一句道,“父亲。”这一声父亲,让于父心里忽然一慌。
于江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喊过他,从他回到江城,成立江海地产开始,他大多数时候喊的都是爸。
只有很郑重,很疏离的时候,才会喊父亲。
“当初你已经改变过我的命运一次。”于江海声音低沉,“那一次,我不知道。”
“所以我认了。”
于父脸色微变,“江海……”他企图打断于江海剩下的话。可惜,他还没打断,于江海就开口了。
“但这一次不行。”
“如果你还要让我离开美言。”他停顿了一下,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翘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她站在叶秋菊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叶秋菊的衣角,眼睛红红的,一脸害怕地看着他们。
于江海看到了她,那一刻,他眼里的冰裂开了一点,可是很快,又重新冷了下去,“如果你还要让我离开她们母女。”
“那我们的父子关系就此断绝。”
要知道以前可从来都是于父说这话的,他说这话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因为他知道说出去的话可以收回来。
但是于江海不是,他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无法收回去了。
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到头了。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于父像是没听懂,他看着于江海,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你说什么?”
于江海没有重复。
可不重复,比重复还狠啊。
死寂就是最好的答案。
于父抬手指着他,眼眶发红,浑身发抖,连带着声音也透着几分歇斯底里,“于江海,你为了她,为了一个女人,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于江海喉结滚动,“父亲?在您眼里林美言只是一个外人吗?”
“不,我告诉您她是我的爱人。”
于父的手猛地一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捂住胸口,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老于!”
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于母,看到这一幕她顿时惊叫了起来。
她是偷偷跟着车来的,她怕老伴和林美言再次起冲突,便一直等在外面,一直等到儿子过来和老伴争吵,这才出现。
谁知道她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于父倒下去。
于江海反应最快,他也离对方最近,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一把扶住了他。
于父整个身体都僵了,他嘴唇有些发紫,哆哆嗦嗦想说话,但是半晌却没能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于江海抬头看向于母,声音冷静,“药。”
“药在哪里?”
于母脸都白了,她哆哆嗦嗦的抬手指着,“在、在他口袋里。”此刻的于母主心骨已经乱了,全靠于江海撑着。
于江海倒是从容,他从于父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药片塞到他舌下,仔细观察着于父的表情。
于父此刻的脸色发青,呼吸急促,他似乎还不想让于江海碰,想要避开他,但是心脏病突发,这让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当然,于江海也不会给他拒绝的余地,他死死地扶着于父,看着他把药片含在舌下,一言不发。
旁边的林美言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她慢慢站了起来,强撑着一口气,打量着周围人反应,最后落下一句话,“送医院。”
她人的情绪似乎在压得了极致,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孱弱的如同一枝嫩柳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走。
于江海抬头看她,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一眼,林美言手背上还沾着茶水,红了一小片。
于江海看见了,他从药箱拿出了一管烫伤药递过去,一点点给她擦了上去。
林美言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记得这种小事,她想避开,于江海却捉住她的手,一点点把烫伤药膏给擦匀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车子来也需要时间。”
“况且,我父亲的嘴里也含了速效救心丸。”
本就是等待的时间,给她擦一擦烫伤药又有何妨?
而旁边躺倒的于父看到这一幕,他更是气得喘不过气来。
当他死人啊。
可惜没人理他,于江海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沈秘书。”
沈秘书立马从外面冲了进来,他刚才把车停在门口,才跟着老板进来,谁知道一进来就遇到这种事,他扫了一眼昏倒的于父,立马说道,“老板,车在外面。”
于江海弯腰,把于父扶起来。
于母脸色有些复杂,因为她将之前于江海的行为都看在眼里,他亲爹都心脏病突发了,他还在给林美言擦烫伤药。
在于母看来,她儿子于江海把对方看的太重了。
想到这里,于母眼泪又下来了,她哭得手都在抖,把于江海的注意力又拽回来,“江海,你爸他……”
“先去医院。”于江海声音冷静得可怕,他扶着于父下楼。
林美言踌躇片刻,她也跟了过去。说她私心也罢,说她冷血也罢,起码于父不能死在林记。
只是她刚走了两步,还没跟上于江海的步伐,男人却回头看她,“你留下。”
林美言脚步顿住,她捏了捏衣角没说话。
于江海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送他去医院。”
“你别过去。”
林美言明白他的意思,医院那边于家人会来。
她去了,只会被更多人指指点点,现在于父病倒,所有怒气都会有去处。
她不去,是最好的,林美言抿着唇,好一会才说,“好。”
“你有消息及时和我说。”
如果——
她是说如果,这一次于父真的死了,她和于江海的中间也会隔着一条人命。
而且还是他亲爹的命。
林美言头一次生出茫然的心思,她立在蓝色的墙裙下,瞧着有些形销骨立,弱不禁风。
于江海扶着于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不放心便回头看了一眼,便瞧着林美言立在墙裙下面的样子,就仿佛那年在海岛,她看着那大海想要跳下去一样,茫然,不知前路,以及无措。
于江海瞳孔缩了下,他嗓音放缓了几分,似带着几分安慰,“言言,你等我回来。”
注意。
是等我回来。
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对于于江海来说,林记就是他的家,他处理完外面的事情,他还是要回家的。
林美言站在楼梯口,手指扶着木栏杆,她扯了扯嘴角,“嗯。”
车很快开走了,林记门口围了不少人,刚才还在吃面的客人也放下了筷子,谁也没敢大声说话。
叶秋菊下楼去关门,“今天先不做了。”
顾开华还没回来,店里只剩下几个熟客。
王叔听见动静,从报摊那边跑过来,“这是怎么了?”
叶秋菊只摆摆手,“家里有事,今天不做了。”
王叔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他帮着把外面的桌子搬进来。
张奶奶也过来把门口的绿豆汤桶往里面挪,没人说多余的话。王叔搬完桌子,又把门口那块小木牌翻了过来。
张奶奶低头把洒出来的绿豆汤擦干净。
林美言一直站在楼梯口,直到车声彻底听不见,她才慢慢坐到台阶上。
翘翘走过去,小姑娘没有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她只是把自己的小手塞进林美言手里,“妈妈。”
林美言低头看她。
翘翘仰着脸,小声问,“我打电话给爸爸是不是做错了啊?”
林美言眼眶一酸,她摇头,“没有。”
“你做的很好。”她抱着翘翘,把下巴放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此刻,翘翘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翘翘喃喃道,“那他会死吗?”这话问得太直。
叶秋菊听得心里一紧,刚要拦,林美言却摸了摸翘翘的头。
“不会。”她声音很轻,“医生会救他。”
“况且。”她声音冷清,是真的被伤透了,“他就是死了,也和我们没有关系。”
不是她让他来的,也不是她要和对方吵的,有些事情的主动权根本不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