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阮念推开咖啡店的门, 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江屿深的助理李荟,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脖子上挂着诺睿华的工牌,两个人正站在吧台旁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订单。
柜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打包好的咖啡, 柜台放不下了,就放在地板上排着一整排, 粗略一看,至少有上百杯。
两个服务员忙碌着, 萧明明不在。
阮念想走过去跟李荟打个招呼, 毕竟之前在诺睿华共事过。
前段时间因为潮汐资本入股的事,他帮着柯瑞做了很多事, 跟阮念在工作上交接颇多, 也算是熟人了。
她径直走过去, 就在她离李荟仅有三步远,一道身影忽然从侧面横插过来, 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面前。
阮念没想到眼前会突然出现一个人,脚下没刹住, 直接撞到了他的胸膛上。
鼻子磕在他锁骨的位置,好酸。
江屿深的手抬起来,护住了她的头。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 指腹穿过她的头发, 温热的。
她就这么被眼前的男人搂进了胸膛,鼻尖贴着他的衣服,闻到了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阮念下意识抬起头,看着江屿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你干嘛挡路?”
江屿深反而笑了, 笑得阳光灿烂的,和平时那副清冷克制的样子判若两人:
“念念这么想绕着我走?”
“我跟李荟打个招呼。”阮念往后看,江屿深就挪了挪身子,故意挡着她的视线。
阮念踮起了一点脚,他的肩膀太宽了,依旧挡着她的视野。
身后的李荟从旁边绕过来:“江总,店家说咖啡豆不够了,目前只做了两百五十杯。”
他说话的时候看到了阮念,下意识惊讶了一下,小声朝着阮念打了个招呼:“嗨!”
阮念:“好久不见了,你比之前看着更壮实了,工作压力大吧?”
她故意瞥了一眼江屿深,然后开玩笑道:“得让你上司给你放两天假期,休息休息。”
李荟倒是没在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憨厚:“结婚了,幸福肥幸福肥。”
“什么时候?我记得我离职的时候你还单身。”阮念从江屿深身后绕出来,这回江屿深没有拦她。
“三年前了,娃都两岁了。”李荟说。
“嗯,挺不错的。”阮念点了点头,她还想再说点客套话,瞥到江屿深刚才洋溢的笑容已经被一脸的“乌云”替代了,心下了然,啥也不说了。
江屿深扫了一眼订单,语气淡淡的:“二百五,挺吉利的。”
李荟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就买这些吧。”
“好的,江总。”
江屿深说完,圈住阮念的手腕,拽着她往门口走。
阮念继续问:“江屿深,你买这么多咖啡做什么?”
“喝。”
“不是说请同事吗?”
“嗯。”
“需要买这么多?要买两百五十杯?”
“诺睿华总部有一千多员工,我买两百五十杯,不算多吧?”
阮念被他拉着往前走:“你能千里迢迢光顾诗月店里的生意,她应该挺开心的,这家店一天的售卖量也就五百杯左右。”
江屿深稍微放缓了脚步,几步停在原地:“这家店,她也有股份。”
“嗯,她和萧明明一起投资的。”阮念说。
江屿深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店,肯定的点头:“所以我来支持一下。”
“我虽然点的多,但是他可以慢慢做,我并没有设置时间限制。”
阮念:怎么听起来,他还挺有道理?
“……你来咖啡店做什么?”江屿深问。
“找你啊,刚才不是你跟我打电话说你在咖啡店么?”
江屿深:他不知道萧明明在店里?也不知道他今天刚从国外回来?那说明他们私下没联系?!
阮念看着他,从他脸上那一层“乌云”里品出了点意思。
从她和李荟说话开始,他的脸色就格外的阴沉。
“你刚才吃醋了?因为我和你的助理多说了两句?”
江屿深:是两句吗?十句才对吧!
“刚才我也在旁边,你没看到我,却先看到了李荟。”江屿深的表情严肃,眉头拧着,“可我比李荟高,你应该先注意到我。”
江屿深:难道是因为李荟比我胖,她先看到的是宽度而不是高度?最近是不是该去增肌了。
阮念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纠结身高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微微靠近了他一点,肩膀撞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从下往上抬起头观察他的反应:“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个子太矮,视线只能看到跟我差不多高的?”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撒娇,又像是拆穿了他,让江屿深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眉头还皱着,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曲了。
“身高是基因决定的,这个没办法控制。”
“好啦!知道你身高188,天生丽质……”
江三岁小朋友,幼稚。
阮念拉着他的袖子往前扯了扯:“我今天买了菜,我们回去一人做两道菜,怎么样?”
“……”江屿深原地没动。
‘天生丽质’是形容男人的吗?
阮念又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我们走回去,就前面八百米,买的菜已经送到了。”
“晚上吃完饭我再跟你过来,一起开车。”
江屿深说:“现在开回家,这样晚上就不用再出来了。”
压马路是小学生才会做的事。
“小江总,你还在我的出租屋里住上瘾了,不想回你的大平层了?”
江屿深听出了她话里的阴阳怪气:“大平层有什么好的,冷清。”
“不是还有土豆吗?”
“最近送去我爷爷家了,他想土豆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聊着,走过斑马线,走过小区门口,上了楼。
家门口放着送货上门的一大包食材,里面装着蔬菜、肉、蛋、海鲜。
她专门挑了两个大菜,想看看柯瑞说的“他厨艺好”到底是真是假。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了。
阮念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江屿深袖子卷到手肘,开始洗菜。
做菜的时候,家里没有酱油了。
阮念下楼去买。
到了楼下的小超市,阮念拍了两款酱油的图片,让江屿深选,结果江屿深选了个最便宜的。
她付了钱,刚出超市的门,走了两步。
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爸让我来看看你。”
阮念一时有些恍惚。
姐姐?
她确实有一个弟弟。
六年前还在上幼儿园,个子小小的,胖乎乎的,她几乎快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如今站在面前的人,长得身高腿长,十分清秀,跟他小时候大概只有两分相似,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圆脸变成了瓜子脸,只有眉骨的弧度还隐约能看出从前的轮廓。
他是阮建庆和那个女人的孩子。
这个弟弟叫什么来着,她记得名字里有个‘诚’字,好像叫阮一诚。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阮念攥着那瓶酱油的瓶身,微微收紧。
“姐姐,你先别生气。”他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讨好,更怕说错话,解释道,“因为下周日是清明节,奶奶埋的那个村子,墓地管理员打电话说让我们过去祭奠,他说你留了新地址,这两天打你电话没打通,所以爸让我过来看看。”
阮念皱了皱眉,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孩。
他的样貌不像是上初中的样子,倒像是小学生,下巴尖尖的,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
“我现在读初二,学校就在旁边三公里,我骑共享单车来的。”
阮一诚眨眨眼,继续说,“姐姐,你如果不喜欢我过来,可以给我留个电话,我就不过来了,下次有事我打电话告诉你。”
“你……初二?”她迟疑了一下。
阮建庆不会又拿家里的钱去赌了吧,营养没跟上?这么瘦?
等下。
我担心他干什么?
他是阮建庆的儿子,不是我弟弟。
“姐姐,我学习成绩好,跳了三级。”
阮一诚笑了一下,显得有些呆头呆脑的。
阮念依旧面无表情:“嗯,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就早点回学校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她不想问他怎么回去,不想问这么晚了一个人骑共享单车安不安全,不想问他吃没吃饭。
这跟她全都没关系,人不能心软,野崽子喂不熟。
“姐姐!”阮一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爸想见你,你抽空可以回家一趟吗?”
“爸爸……还挺想你的。”
阮念停下脚步。
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她背对着阮一诚,恰好站在了路灯下,影子自然而然的投在阮一诚脚下。
“是觉得我一个月给他打三千不够了是吗?所以让你过来试探我?”
“不是,姐姐……”
“别叫我姐!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赡养费我每个月会打给他,他也答应了我,不会打扰我的生活!”
阮一诚不敢再说话了,他站在路灯下,影子缩在脚边,很小的一团。
阮念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升高,思维意识却慢慢停滞了。
门开了,她缓缓走出去,却在家门口停下了脚步。
然后,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了楼梯间。
她的手扶着门边,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她只好慢慢滑坐到台阶上。
那瓶酱油还攥在手里,冰冷的,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
阮一诚能找到这里来,那阮建庆肯定早就知道她住在这里。
她才不信他们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那些鬼话。
她留的地址是公司地址,不是家庭地址,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他们在跟踪她?
是因为那个每月三千的赡养费不够了?
还是他欠的赌债又到期了?
还是那个女人又有什么幺蛾子?
“念念……”
阮建庆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
阮建庆:“念念,爸爸被别人骗了,是我一个朋友跟我说稳赚不赔,爸才跟着他把所有的钱投进去,说好的会赚翻倍的,结果钱取不出来了,我还背着你阿姨在外面贷款了一百万。”
阮建庆:“爸已经凑了二十万了,只要把房子卖了就够了,爸还能赚回来,你也能工作,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阮念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她狠狠咬着唇,不发出声音。
阮建庆:“阮念!你哭什么哭?这房子本来就是我和你妈的!你妈死了,那就归我了!”
……
阮建庆:“把它卖了怎么了?你赶紧搬出去,这几天新住户就签合同了。”
阮念:“爸,我不是说转给你八十万吗?你得给我凑钱的时间啊,你怎么就答应别人六十万把房子给卖了呢!”
阮建庆:“我给你凑钱的机会,谁给我机会?那些追债的天天在门口堵我!你就不怕哪天你爸死在外面!”
阮念:“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可以报警啊!”
“爸,我求你了,合同还没签,你再等我几天,我有个朋友特别有钱,真的......”
她几乎是在哀求道,“这是奶奶跟妈妈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不能说卖就卖啊……”
阮建庆:“幸亏你奶奶没有死在这里,不然这房子死了人,六十万都卖不出去。”
……
后来那一家三口搬进了她和奶奶的家。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们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个婴儿床,一张书桌,一箱一箱的玩具,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
那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笑着喊:“慢点跑。”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很久,她对父亲最后一点感情,也在那天彻底断了。
楼梯间的灯灭了。
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在新加坡前三年,她只能拿到固定工资。
第四年璞联筹划上市开始融资,她才拿到了一些原始股,开始有了分红。
只是上市遇到了一些问题,暂时搁置了。
第二年,她从亲戚那里得知父亲摔伤了腿,长期没有工作,她开始每个月给他打三千块钱。
足够他生活了。
她能做到的,也只是如此。
算是为了回报他从小把自己养到大的恩情。
至少在她上大学之前,他还会给家里一些钱。
“怎么在这里?”
阮念抬起头,安全通道的门被人推开了,江屿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酱油。
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清,但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我刚才下去找你,发现你不在,就自己买了一瓶。”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看到了阮念红红的眼圈。
“怎么了?”江屿深轻声问。
阮念看着他,彻底绷不住了:“江屿深,呜——”
“我没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呢。”她的声音带着呜咽,含糊不清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年龄越大越脆弱,之前她不会这样当着别人面哭的。
江屿深没有继续问下去,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阮念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江屿深,我好像真的没有家了。”
江屿深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有我呢。”
阮念的睫毛颤了颤。
“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
阮念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开始不停地抽泣。
“我们回去慢慢说,好吗?”江屿深哄着她。
“唔。”阮念应了一声。
江屿深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把她整个人带进了怀里。
阮念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感觉到他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
江屿深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去按密码,怕吵到她似的,按得很轻。
开了门,江屿深把她放在沙发上,“别急,我在呢。”
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紧紧的,“房子,我爸卖给了一家三口,因为他们说附近有学校,可以让小孩上幼儿园。”
她抽泣着,已经泣不成声了:“怎么最后到了你的手里?”
“还有,那年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为什么是关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却不在?”
她不知道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恨他,但是那个时候肯定是恨多一些的。
那时,张诗月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璞联医药,公司的现金流出了问题,她无法短时间拿出这么多钱。
她周围唯一能拿出这么多钱的只有江屿深。
可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他失联了。
江屿深叹了一口气。
他从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叠了两折,轻轻地为她擦眼泪。
“房子是我多花了三倍的价钱买的,当时他们把奶奶的房间想改成儿童房,我去买的时候,只剩下你的床,还有阳台上的桌子。”
阮念的眼泪忽然又涌了上来。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那个时候,我被关在家里,手机被收了。”
“虽然听上去很离谱,但我说的都是真话,我当时用的手机号、微信号,所有社交软件,我爸都找人注销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后来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可你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对不起,念念。”他看着她,默默她的头,“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阮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柯瑞调查的那只录音笔里的内容。
她以为江屿深的父亲只是背着他母亲做了不干净的事。
她完全没想过,他的父亲是一个行为极其恶劣的变.态。
“如果不相信,可以去问柯瑞,当时是他在帮我。”
阮念想到,不能让他知道录音笔的事,只好中断了这个话题。
她的声音带着点歉意:“其实我还是很感谢你,帮我把奶奶的房子买回来。”
她顿了顿:“所以你打算把房子转手给我吗?”
江屿深:“你想拿回房子?”
“嗯,钱都准备好了,不过现在你说你用三倍价钱买回来的,我可能还要再攒两三年……”
“还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江屿深说。
她抬起眼,发现江屿深正看着她,眸色很深。
“什么?”阮念想到他是个资本家,难免会一些压榨人的手段,“难道是让我付首付吗?”
“嫁给我。”
“那这个房子就变成了我们的共同财产。”
他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我可以做公证,也可以直接把房子转到你名下。”
阮念懵了,他说的话,全在意料之外。
江屿深目光沉沉的试探:“未来的老婆大人,考虑一下吗?”
三秒后,见她不说话。
江屿深又说:“房子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顺序可以商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