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请假十多天, 再回来,感觉像隔了很久。
周一,往常这个时候, 销售部是最热闹的。
出差的回来了,跑客户的也赶回来开周会,工位之间人来人往,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从早到晚不停地响……
今天却异常安静, 旁边的工位空了一大片,电脑关着, 椅子推进桌底, 桌面上干干净净,甚至连个水杯都没有。
阮念在自己工位坐下来, 打开电脑。
桌面上还是那些文件夹, 她请假之前没处理完的报表和客户资料。
她打开文件, 然后看向孙家强的位子,又看向白敬夜、Anna、Rose、周晓、王萌萌的工位……全都不在。
可能有事请假或者出差了吗?
她打开微信, 给孙家强发了条消息:「孙哥,今天在外面跑客户吗?」
开始整理文件, 等中午空闲的时候再问问其他人。
“阮念!”
前台Luna小跑着过来,她在阮念旁边坐下,身体微微侧过来, 声音压低, “怎么样,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Luna的眼神小心翼翼的,看上去真的关心,但不敢问太多。
阮念点了点头:“嗯, 处理好了。”她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工位,“今天……办公室的销售有什么团建活动吗?怎么都不在?”
Luna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些:“我来就跟你说这事。”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两周请假,公司开始大裁员了。”
“有些干得不太久的,就你前面那个小孙,昨天刚签了协议,赔偿N+1,当天签当天走的。
其他的有些老员工,公司不愿意给赔偿,要赔得太多了,所以人事那边把他们调去各个城市的分公司,还要规范考勤打卡什么的,就是想让他们自己提离职。”
“……”
阮念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下,皱起眉头。
Luna又凑近了一点,“我前几天去人事看了裁员名单,”她捂着嘴说,“你们部门留下四个人,其中有你,我觉得可能是跟你业绩好有关系。”
“留了哪四个人?”阮念转过头看着她,“……除了我,还有谁?”
Luna摇了摇头:“这你就别问了,在最后通知没有下来之前,都是变动的。”
她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在偷听,这才说:“注意考勤打卡,最近可别迟到早退,公司想要搞一个人,什么理由都能找出来,但是考勤没问题的话,你可以直接去劳动局。”
“还有,那些资料,打卡记录,工作记录,提前做好备份。”
阮念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Luna交代完,站起来,正准备走。
阮念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请你喝奶茶,”她把手机递给Luna,“上次你帮我报销的事,我还没感谢你,随便点。”
Luna笑了一下:“那我可不客气了。”
“跟我客气什么,点喜欢喝的。”阮念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浅,她收回目光,眉头微微蹙起来,想着:八组现在七个人,留下四个,会裁掉谁?
“那你知道其他组……”她刚开口。
Luna正在点单的手指顿了一下,“嘘”了一声,凑到阮念耳边,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轻到只有阮念一个人能听见。
阮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Luna回到前台工作了。
阮念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上的文件,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做数据汇总。
这是孙家强请假之前交代的事,整理这段时间跑过的客户数据,张诗月留下的资源还有多少没有对接,哪些客户有跟进价值,哪些需要重新评估。
她把表格打开,一行一行地录入信息。
客户名称,联系人,电话,上次拜访时间,下次跟进计划……
陷入忙碌是忘掉烦恼的最优途径。
就这样忙了一整天。
她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下意识点开了奶奶的微信,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是几天前了,她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说【奶奶,今天外面天气很好】
奶奶没有回,再也不会回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江屿深的消息+4
9:30
上班了吗?
12:00
吃午饭了吗?
15:52
在忙什么?
17:12
下班我去接你ツ
还有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阮念打字:【不用了……】
还没发出去,孙家强的来电打断了她。
“经理,什么事?”阮念接起来。
孙家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着急:“阮念啊,你还在公司吧?”
“嗯,在的。”
“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个忙,早上我去公司打印资料,把包落在公司了,我晚上参加朋友的婚宴,里面还有我昨天包好的红包,现在去取钱怕是来不及了。
我这刚从客户那边出发,到那边酒店刚好提前二十分钟,我们组其他小伙伴这两天都出差了,就你在……”
阮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酒店在哪里?我给你送一下吧?”
“那行,谢谢你啊,小阮,我把地址微信发给你,我记得离公司就十几公里,打车费我给你报销。”
“你先发给我吧,我马上收拾一下过去。”阮念站起来,目光扫过孙家强的工位,看见一个黑色的书包放在桌上靠近窗户的位置,“经理,就是你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包是吧?”
“没错,桌子上就一个书包,先不说了,我开车了,地址发给你微信了。”
“好。”
阮念挂了电话,绕到孙家强靠窗的独立工位,拿起那个黑色书包。
一转身,她看见了从门口走进来的江屿深。
他大步走过来,西装外套敞开着,衬衫的领口没有系领带,像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阮念愣了一下,解释道:“手机放那边充电了,还没来得及看。”
两个人隔着两条过道,相互看着对方。
这时候,正是下班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有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有站在工位旁边聊天的。
阮念轻轻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假装没看到江屿深。
可是她假装不熟根本没用,江屿深的目光明确,压根没打算从她身上挪开。
阮念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位,绕开与他的接触。
关上电脑,背上孙家强的书包,又拿上自己的包和外套,低头给江屿深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发完,她当江屿深不存在,从他身边走过。
刚走了两步,江屿深伸手拽住了她后背的书包带子。
阮念的力气没有他大,后背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
然后,江屿深只是把她身上的书包拿下来,自己背上,然后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他走。
他不抛这个眼色或许别人也不会注意,可他就站在所有员工下班的必经过道,只对着阮念“抛媚眼”……
除非员工们闭着眼睛走路,不然肯定会捕捉到这个微表情。
阮念余光数了一下,周围最少有五六个人。
……
她距离很远的跟着江屿深上了车,安全带还没系好,先开口了:“先去这个地址,给我领导送东西。”
江屿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皱了皱眉:“你现在已经下班了,没有这方面的义务吧?”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小江总这是在管我吗?”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汽车。
他知道现在不能惹她生气。
奶奶刚走,她表面上平静,底下全是碎玻璃,碰哪都疼。
他踩下油门,往目的地开去……
奶奶住院的那些天,江屿深一直陪着。
他想帮忙,什么都想帮。
联系医生、安排检查、跑手续、送饭……这些他做起来得心应手的事。
在医院里,他是最熟悉这些流程的人。
但阮念总是拒绝。
江屿深一开始想不通。
为什么不接受他的帮助?
他是阮念男朋友,这不是应该做的吗?
后来江屿深看着她一个人安排好了奶奶所有的后事:联系殡仪馆,办死亡证明,选骨灰盒,定火化的时间,通知亲戚……
他才明白,有些事,阮念需要独自面对,人的情感无法互通,也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有些坎得她自己迈过去,而作为爱人唯一能做的。
只是,把肩膀放在她能碰到的地方。
想通了这一点,江屿深还是觉得胸口好闷。
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等阮念明白,依赖一个人,不再是软肋。
-
车停在酒店停车场。
阮念拨通了孙家强的电话:“经理,我到酒店的停车位了,你在哪里?”
“我在三楼玉福厅。”孙家强那头背景音嘈杂,“我也刚到一会儿,我跟新郎官说了,给你安排个位置,你吃顿饭再走吧?”
“经理,我带了朋友……可能不方便。”
“那有啥不方便的?他多订了两桌,你带你朋友过来,我给你安排。”
“……好吧。”还真是盛情难却。
阮念挂了电话,抱着孙家强的书包,看向车里坐着的人。
江屿深正盯着她,那目光吓了她一跳,看上去有点凶神恶煞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江屿深了。
她走过去,弯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
江屿深侧着脸,拉下车窗。
阮念从车窗外观察他的表情:“公司周经理的喜酒你吃不吃?就是五组的周经理,你如果不想去就先回……”
“吃。”
“啊?”
“沾沾喜气。”江屿深说。
“……”你倒是不客气。
阮念站着没说话,职场礼仪上,股东算是半个老板,参加员工的婚礼好像不管坐哪里都奇奇怪怪的……
她还没想完,江屿深已经推门下了车。
“怎么,不欢迎我?”他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着她。
阮念汗颜:谁敢不欢迎你……
“也不是,那什么。”阮念挠了挠头,“你车上有口罩吗?黑色的能盖住半张脸不透光的那种?”
江屿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让我戴口罩?”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是小心翼翼又倔强反问的语气:“你觉得我跟你去参加别人的婚礼,很丢人?”
“不,不是——”你怎么不想想你的身份?你这尊大佛去了,人家婚礼都提心吊胆的。
“我的意思是,是……我们两个一起戴,这样很像是情侣口罩。”阮念说完就想咬舌头,这找的什么烂理由。
江屿深的眉心松动了一些,声调恢复了常态:“车上没有。”
“没事,我有,我带了。”阮念从包里翻出两个口罩。
前两天感冒了在便利店随便买的,拆开才发现是蜡笔小新的卡通款。
白色口罩上印着蜡笔小新搞怪图,表情贱兮兮的。
“你凑合戴一下吧。”她递过去一个。
江屿深接过来,看了两秒,把它挂在了耳朵上。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在卡通图案的衬托下发出一股禁欲入红尘的错乱感。
阮念看了一眼赶紧别过脸去,多看一秒她怕自己笑出来。
婚礼场地在酒店三楼。
走廊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新人的婚纱照海报,新郎新娘穿着白色的礼服,在镜头里笑得很灿烂。
阮念绕过层层人群,终于在三楼大厅的后台入口处找到了孙家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看见阮念,他招手示意。
阮念把书包递过去:“经理,你的包。”
孙家强接过来,拉开拉链看了一眼:“谢了啊小阮,这次幸亏有你。你去十五号、十六号桌都行,就是最后排那两桌,那边多出了十几个位置,你看哪里空就坐哪里。”
孙家强收拾后台的东西,一边说:“等会吃完了不用跟我说了,你提前走就行,我这边还有事,等回公司请你吃饭。”
“嗯嗯,知道了。”阮念点点头,“那我过去了。”
她带着江屿深从后门,走到最后排的角落,坐下。
这一桌贴着【女方亲友】的标签,她特意选的这一边。
男方的桌在舞台另一边,中间隔着宽阔的舞台过道,两边的人基本不会走动。
就算有五组的同事来了,也不会坐到这里来。
她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但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他会答应,就不问了。
可如果现在走,江屿深可能又觉得她嫌他丢人。
她怎么会嫌弃他,喜欢都来不及。
她是担心被同事看到,被当成公司八卦到处传,她还没做好成为八卦中心的准备。
这一桌还好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士,和一个扎着马尾的高中生。
阮念和江屿深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做完这些事,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屿深,安静得像一棵树。
是不是他没有来过这种小市民的婚礼场地,所以有点不适应?
阮念出于安抚心理,小声说:“等会儿仪式结束了,应该就上菜了,我们吃点就走?”
江屿深应了一声,戴着口罩,看不出什么反应。
大厅里的灯忽然灭了。
声音响起:“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来到婚礼现场,来参加周伟先生和宋薇薇女士的婚礼,我是今天的司仪……”
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响起,这一桌的其他人转身看向了舞台。
阮念坐在靠墙的角落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黑暗是最好的屏障,没人看得清谁是谁,那些她担心了一路的碰面和寒暄,都被这片恰到好处的暗色挡在了外面。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暂时安全了。
光束在舞台上流转,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洪亮而饱满,字正腔圆得像在播新闻联播,他诉说着祝福的话,说新人相识相恋的过程,说爱情需要缘分更需要勇气……
阮念想起奶奶生前,总是鼓励她:“念念,遇到喜欢的,要自己把握住。”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起哄,也有人拿手机录着视频,闪光灯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阮念听着那些声音,目光落在舞台旁边那扇紧闭的门上,新娘应该就在门后面了,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花束……
奶奶生前多么希望看到她成家,她有时候闲来无事,会催她找男朋友,催她带人回家吃饭。
或许不是催,奶奶是怕等不到。
最后,果然还是没有等到。
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响了。
灯光暗到只剩舞台上的那束追光,小提琴的声音从音响里流淌出来,悠扬的,绵长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舞台流向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裙摆很长,拖在红色的地毯上,后面的小花童拎着篮子,一把一把地撒着花瓣……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过道上。
黑暗里,江屿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轻轻握着。
阮念没有动,就那样让他握着,看着台上。
婚礼进行曲的旋律还在继续,江屿深稍微侧过身,偏过头,靠近她。
黑暗里,他的动作很慢,她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但她没有躲,也许是因为黑暗给了她勇气,也许是因为婚礼进行曲太好听了,也许是因为这十几天她太累了,太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靠在江屿深的胸膛里。
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想奶奶了。
江屿深的手感受到了那一滴眼泪的温度,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耳廓,然后借着黑暗,低头吻住了她。
江屿深一只手手捧着她的下颌,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台上,司仪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掌声响起来,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但阮念听不太清那些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他轻轻的呼吸。
他吻得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准备了很久,终于可以做的事。
没有着急,没有慌乱。
一个角度吻了一会儿,微微偏头,换了一个方向,像在找一个让两个人都不那么紧张的角度,也像在确认,她是不想推开,还是在享受中回应。
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座灯塔,一束一束的照亮了舞台上的人,却照不到角落里的他们。
阮念闭着眼睛,感受到他的嘴唇的温度,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被吻得有点迷糊,脑子里像是被人倒了一罐蜜,黏稠的、甜腻的,把所有的思绪都粘住了。
突然,大厅里的吊灯,射灯,所有的灯一齐全亮了。
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阮念睁开眼。
江屿深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甚至,把那个蜡笔小新的口罩重新戴上,白色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专注地看向舞台,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咚咚咚咚咚咚——
阮念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