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公司大群弹出一条消息:
人事部门公告【鉴于近期出现多起关于本公司的不实信息, 包括业绩下滑、裁员名单等,均为不实传闻!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安心工作】
公告发出来不到三分钟, 下面就跟了一长串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阮念扫了一眼,+1,+1, +1,很快跳到了+100
她没有点赞, 退出群消息。
今天是周六,休息日, 窗外有些阴沉, 似乎马上要下雨了。
客厅里很安静,奶奶一早就出门了, 临走前去她房间说参加广场舞排练。
阮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十分。
“这么早就出门了?”她自言自语, “我记得,之前排练不都是九点吗?”
她拿起手机, 给奶奶拨了个电话。
从茶几上传来震动声。
阮念低头一看,奶奶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宝贝孙女的电话。
阮念拿起奶奶的手机,正要放下, 发现微信页面没有关。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 是父亲的头像。
聊天记录往上翻,从几天前,到一周前……全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奶奶一条都没有回复:
「妈,房子卖了我会留一部分给你,我真的急用」
「你别告诉念念就行了,我看她工作挺上进的,将来自己买个房子也不是问题」
「再说了,您还能活多少年头?小区那边拆迁说了两年了还没拆,很有可能就不拆了,现在行情好,把房子卖了能拿个好价钱」
「妈,您倒是说句话啊」
「您就帮帮我这一次」
……
阮念握着手机,手指开始发抖。
她的父亲,从小被奶奶养大的父亲,在计算奶奶还能活多少年。
恩情比天大的养育之恩,在他嘴里变成了一句“还能活多少年头”。
阮念深吸一口气,不仅没有压制住情绪,心脏却跳得异常快。
下一秒,她用自己的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爸!”她的声音冲出来,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
但她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是姐姐吗?爸爸妈妈在厨房给我做早饭,要让爸爸接电话吗?”
阮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张了张嘴,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没事了,不小心打错了。”
她挂了电话。
只是,不想让那个小孩听见骂他的爸爸,不代表她不生气!
小孩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大人的罪过,不该让他来承受。
阮念把奶奶的手机放回茶几上,放了两下,没放稳,手机滑到沙发上。
她的手在抖。
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想喝点冰的。
拉开冰箱门,又是装满整个冰箱的草莓。
这次,每一盒都精致得像礼物,透明的塑料盒,里面铺着海绵垫,二十几颗草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奶奶是不是糊涂了?”阮念笑了一下,“是不是谁告诉他草莓马上下架了,所以怕我馋把超市的都买回来了。”
阮念记得,上周,奶奶买的那些草莓,她给同事们分了一盒,最后还是将近一半烂掉了。
阮念拿起一盒,翻过来看背面,售价:89元。
她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盒,接近一千八百块。
她突然觉得内心隐隐不安,奶奶平时买菜多花两块钱都要心疼半天的人,怎么会花一千八买草莓?
奶奶就算再宠她,也不会这么奢侈。
阮念把草莓放回去,关上冰箱门。
她拿起奶奶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赵金兰”的号码,她是广场舞的领队。
电话拨通,很快就接了。
“赵阿姨,你们今天在哪里排练呢?有没有看到我奶奶?”
“小念啊?”赵阿姨的声音带着疑惑,说着本地话,“今天不排练呐!我们今天在市区这边演出呢,你奶奶本来说要来的,前两天说身体不舒服,就不来了,怎么了?”
……
阮念的耳朵里忽然涌上一阵嗡鸣。
“没、没事,赵阿姨我还有事,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抓起外套,跑出了门。
她跑过花坛,跑过门口卖早点的小摊,跑到附近的一个公园……
她沿着小路找,走到凉亭,走到健身器材区,走到平时奶奶和那些阿姨跳舞的小广场,空荡荡的,没有奶奶的身影。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腿有点软,大口大口的喘气。
也许奶奶只是去了别的公园,也许她只是忘了带手机,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好像是个老太太,晕倒了,救护车刚走。”一个遛狗的阿姨从不远处走过来,跟旁边的人说话。
“多大岁数?出来遛弯摔了吧?”旁边的人问。
“头发我看不太白,应该岁数不大。”
“我刚才遛狗路过,那边围了好多人。”遛狗的阿姨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别去那边遛了,怪吓人的。”
阮念站起来,腿在发抖。
“阿姨刚才你说晕倒的老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前面,公园大门的石墩子那里,人刚拉走,我看还有人帮忙打电话。”
阮念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跑。
公园大门的石墩子旁边,围了几个人,正在散去。
地上没有什么痕迹,阮念刚松了一口气,却看到一个灰色的帽子,静静地躺在石墩旁边的地上。
阮念捡起来,奶奶的帽子,她认得。
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上有一朵小花,奶奶说戴着像小姑娘,不肯戴。
后来天冷了,买都买了,她也就戴上了。
“你跟刚才晕倒的老人认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我爸刚跟救护车过去了,让我在这里等,姐姐,你看看,这是你要找的人吗?”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里是一段视频,拍得不太稳,画面晃来晃去。
但阮念一眼就认出了奶奶。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阮念眼眶里砸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是。”她哽咽着,“是……送,送去哪个医院了?”
“浙西医院,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男孩立马拨了过去,说了几句,挂了,“浙西医院,急诊部,说是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小姑娘,我带你去吧。”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刚才也在,这会儿正好没事。”
阮念转过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小朋友你自己回家可以吗?”那个叔叔对戴眼镜的男孩说。
“我家就在前面小区,那叔叔你帮这个姐姐吧,我回去做作业了。”男孩挥了挥手,跑了。
“小姑娘,走吧,你别太担心。”叔叔拉开一辆灰色轿车的车门,“你奶奶晕倒的时候还有意识,你可能看我不太熟悉,我跟你是一个小区的,早上也来这里遛弯,跟你奶奶搭过两句话,我看她身上没有手机,寻思她出事了家人肯定会出来找,我就一直在这里等。”
“……谢,谢谢叔叔……”阮念坐进车里,攥着奶奶的帽子。
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树,房子,红绿灯,一辆接一辆的车。
阮念盯着那些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不能有事,一定没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浙西医院的急诊大厅。
等跑到了急诊室,她一眼就看见了江屿深。
他站在急诊通道的入口处,穿着白大褂,正在和护士说话,看见她时,快步走过来。
“念念。”
“怎么样了?”阮念抓着江屿深的手臂,看向抢救室上方的灯,“我奶奶还好吗?”
“别担心,进去大概二十分钟了,等医生出来。”
江屿深扶着她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
阮念坐下来,手还在抖。
她把奶奶的帽子紧紧攥在手里。
江屿深看着身后跟过来的那个中年男人,主动走上前:“谢谢您送她过来,方便这边聊聊吗?”
阮念的余光里,看见江屿深和那个好心人走进了人工通道。
她听见江屿深说了句“留个联系方式吧,改天登门感谢”,然后声音就远了。
过了几分钟,江屿深走回来,他坐在阮念身边,挨着她的肩膀。
“你……”阮念抬起头看着他,“你可以忙你的事,不用管我,我,我可以。”
“没关系。”江屿深的声音很轻,“我刚才跟同事调了班。”
江屿深握住阮念的手,把那只冰冷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阮念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很暖。
候诊区的人来来往往,阮念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却不想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
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表情很严肃,“病人家属。”
“我在!”阮念站起来。
江屿深也站了起来,站在她身边。
医生看着她:“病人之前有没有摔倒或者磕碰过?”
阮念迟钝的想了想:“没,没有。”
医生指着里面的CT片子,转过来给她看。
“病人脑部CT不是很好,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存在大面积低密度影,脑血管堵塞的范围非常广泛,已经影响到大脑的绝大部分功能区。”
阮念盯着那张片子,灰白色的图像上有一大块颜色发暗的区域。
“梗塞灶存在密度显示差异,说明血栓形成不是一次性事件,中心区域密度最低,应该是之前形成的陈旧血栓,周围区域密度高,应该是近期新发的血栓。”
“病人可能在之前就出现过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中风,但症状不明显,被忽视了。”
阮念:“之前?之前都有来医院做检查。”
“只是基础检查吧?糖尿病患者的脑血管比正常人脆弱得多,病情不好的情况下,哪怕是轻微的血压波动,或者只是一个突然起身动作,都可能诱发血栓脱落,或者形成新的血栓。”
阮念不受控制的腿软,江屿深伸手扶住她。
“病人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顿了顿,看着阮念的眼睛,“我们目前会先采取溶栓和抗凝治疗,监测生命体征,先观察四十八小时。”
阮念站在那里,嘴唇在抖,“好,知道了。”
医生看向江屿深,“屿深,你跟我来一下。”
随后,奶奶被医护人员从抢救室推出来后,紧急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由于距离很近,阮念都没有来得及好好看一眼,ICU病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江屿深扶着阮念坐下,“念念,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跟医生聊聊。”
“嗯。”阮念却不想继续坐着,站在ICU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
……
诊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工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屿深。”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坐吧。”
江屿深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当着家属的面,有些话我没说透。”医生的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CT片上,“你也能看得明白。”
他把那片子还有别的检查资料往江屿深面前推了推:“大面积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供血区域超过95%,这个范围,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基本没有恢复的可能。”
江屿深看着那张片子,应了一声,“嗯。”
“病人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这种情况即使维持生命体征,苏醒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屿深呐,我建议你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后事。”
沉默了几秒,江屿深才开口:“大概有多久?”
“不好说,大面积脑梗死后,脑水肿会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达到高峰,如果到时候没有好转……”
医生只是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到一定时间后,如果各项指标持续恶化,不要做无谓的抢救了。
气管切开、心脏按压、电击除颤……那些东西对病人来说是折磨,不是治疗,还是让老人走得有尊严一些。”
江屿深点了一下头:“嗯。”
“谢谢,这次多亏了您。”
“说什么谢。”医生站起来,“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从上一台手术出来,也算赶上了。”
……
“四十八小时观察期,不意味着没有希望,老年人的脑部代偿能力比年轻人强,有些患者在急性期之后会慢慢恢复部分意识。”江屿深轻轻地说。
他知道这句话似乎真的很轻,医学上,那个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阮念需要这句话。
江屿深把一份水果递过去,“晚上了,不想吃饭,吃点水果?”
阮念抬眼,看着那份水果,最右边有一颗草莓。
她突然想到了满冰箱的草莓,是不是……是不是……奶奶一直都很难受,一直忍着不说,怕她知道担心?
她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被手掌闷住了,闷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江屿深慢慢蹲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
在医院里,眼泪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过了很久,阮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从眼角到眼尾,轻轻擦了几下。
他的指腹隔着薄薄的纸巾,贴在她的皮肤上,纸巾是凉的,但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他把纸巾团起来握在手心里,没有丢,“好了,我在。”
“江屿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嗯。”
“奶奶会醒的,对吗?”
江屿深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头发乱了,眼睛肿了,手里攥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她的嘴唇在轻轻发抖,看着江屿深的眼睛,期待从一位专业医生的口中获得一丁点儿的希望。
江屿深把水果盒的包装拆开,塑料膜撕下来,把叉子插在水果上,递过去:
“奶奶要是醒着,肯定要念叨你不好好吃饭,别让奶奶担心,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