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翌日, 公司会议室。
孙家强说:“桦瑞医药那边的合同款项已经拟好了,明天带过去签。”
五千万的单子,她来公司一年多的时间, 从没接过这么大的订单。
现在看到负责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此刻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分不清那是兴奋还是紧张。
“知道你第一次接大单子, 肯定会紧张。”孙家强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充斥着安慰, “放心,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争取顺利拿下。”
阮念点点头, 翻开手里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 足足二十多页。
“本月, 或者是本季度的销冠, 咱们总部这边估计就是你了。”
孙家强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欢喜,又补了一句, “提成呢,会按回款比例发放, 小阮啊,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公司肯定不会克扣提成的。”
阮念抬起头:“嗯, 知道了, 谢谢经理。”
“行,我等下还要外出,有事随时电话联系。”孙家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安静下来。
今天是周五,每到周五业务部的人都比平时少,不是外出跑客户就是提前回家了,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归于沉寂。
阮念坐在原位,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公司为了防止员工接下大单后直接离职,超过一千万的订单会分三笔发放提成。
第一笔和第三笔各占总提成的百分之二十,第二笔占百分之六十。
计算器最后的数字跳出来。
最低估算,下个月的提成大约有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里的笔似乎都变得格外有分量。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给奶奶买……
给奶奶买个护腰的按摩仪器,她看电视的时候总是捶腰,有点费手,得买一个质量好的,也不能太大,得是那种柔和按摩类型的,适合老人用的……晚上回去好好搜搜。
然后给张诗月买个礼物,她已经去国外了,得看看国际物流能运什么再决定。
还有江屿深……
是不是也该借机会感谢他一下?之前帮忙安排住院的事,一直没好好谢过。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工作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张诗月的话又飘进了她的脑子里。
阮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有几盏灯管,其中一根微微发暗,像是快要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灯管上,忽然想:江屿深不喜欢赵若宁那种类型,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也许喜欢小巧的、积极向上的、热爱工作的……
比如,阮念?
她忽然坐直了,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映出一张脸,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睫毛浓密细长,今天涂了一点粉底液和口红,显得比平时精神。
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以下了,去年奶奶住院那阵子,她为了照顾方便照顾奶奶剪短了,长了一年才长了些。
她的嘴唇是明显的M型微笑唇,即使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酝酿一件说不出口的开心事。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在干什么?自恋吗?
“……”
也就几秒钟,爱岗敬业,即将成为销冠的小阮,又拿起手机,控制不住地点开江屿深的对话框。
阮念「你在公司吗?」
等了一分钟。
江屿深「有事?」
阮念盯着手机屏幕,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复。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
也许是因为张诗月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那五千万的订单,高额提成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
那个数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抽屉,里面装着一些她不敢承认的东西。
想要什么得自己争取,她争取到了客户,争取到了业绩,那感情呢?
她一直在等,等江屿深靠近一点,等他给她一个确定的信号。
可张诗月说,他已经靠近了很多次了。
是不是江屿深也在等她的回复?
阮念站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菊花茶。
管他呢。
阮念「嗯,有点事,不方便打字说,得当面说」
江屿深「我现在在医院,六点回公司,可以在办公室等我」
江屿深「我让IT人员加了你的权限,可以用你的工牌刷开」
阮念看着消息,有点看不明白。
他专门找IT给她加了权限?
阮念不理解地挠了挠头,好像不太对,立马打字回复「你把权限关掉吧,我不常去你办公室的」
江屿深的办公室里有太多关于研发制药的核心机密,如果被人知道她有权限,万一哪天出了事,她第一个被怀疑。
她不想遇到事成为被揣测的一方。
江屿深没有回复。
下午六点,阮念站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前,盯着地下车库的出口方向。
她看见了江屿深的车从坡道缓缓下去,驶入地下停车场。
然后,她等了十分钟,估算着他应该已经到办公室了,这才转身走向工位。
她拿起一个笔记本,又折回去,把杯子里的菊花茶一饮而尽。
菊花茶,清热降火,喝这个管用。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在江屿深的办公室门前停下来,“咚咚咚”,抬手敲了三下。
“进。”
她推门进去。
江屿深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他看见阮念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晚点再聊”,便收了手机。
“不习惯刷卡进?”江屿深问。
阮念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虽然我们是同学,但是公司很多人不知道,我要是刷卡进来,别人看到不好。”
江屿深看着她:“有什么不好?别人还能管得了我们同学情深、友谊长存?”
阮念觉察到他语气里的怪声怪调,心想:这能是一回事吗?
万一真的机密泄露,查到我有权限,怕是第一个被请去警察局喝茶,虽然我不会做出卖公司的事,但是事实大于雄辩,这权限除了能刷卡自己进来,还有什么有用的作用?
江屿深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里,看着她:又不说话?
才进来一分钟就对我无语了?她跟萧洲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见她话少。
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咳嗽了一声:“你还是让他把我的权限关掉吧。”
她随即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万一哪个竞品公司收买我,让我来你办公室窃取机密,恰好……万一……如果……我没经得住诱惑……”
“呵呵……这后果不堪设想……你说是吧?”
“我相信你不会。”
江屿深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觉得她这笑话讲的不太好笑,需要再接再厉。
“你相信我,但是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阮念有点急了,“那……除了我,还有别的人有权限吗?”
“有,我叔叔也可以进来。”
“江总?江总是你家人啊……”阮念略显尴尬,“我又不是……我们只是同学,这真的不太好。”
江屿深往前走了几步,主动拉近了与阮念的距离,带着缱绻的笑意,“那你想成为我的家人吗?”
“哪种,哪种家人?”阮念的心脏突然怦怦直跳,跳得她胸口发闷。
刚才不是喝了菊花茶吗?为什么还激动得浑身开始发热?
那杯菊花茶像个叛徒,说好的清热降火,一点用都没有。
江屿深只是看着她,等她抬头。
终于,她抬头了。
江屿深才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成不了哥哥和妹妹。”
“你说,那还有什么关系可以成为家人?”
阮念仰着脖子看着眼前的男人慢慢走近,他的办公室明明很大,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小。
“咳。”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做你姐姐也成……我生日比你大三个月呢。”
江屿深的眼神出现了惊讶,“嗯?你知道我的生日?”
阮念的脑子嗡了一声,立刻摆手:“我不知道,我乱猜的!”
“那为什么不是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七个月……偏偏是三个月?”
“因为,因为……”她结结巴巴,一时想不到能敷衍的理由。
“阮念。”江屿深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温柔,“你调查过我?”
“没有!高一开学填过一张个人信息表,我收的时候看了一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你记到了现在?”
江屿深的语气完全透着意外。
阮念咬了咬唇,倒是大胆地仰起了头,“没错,我知道你的生日是十一月三号,天蝎座。”
江屿深微微皱眉:“天蝎?”
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我,阮念,1996年七月一日,巨蟹座。”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星座书上说,天蝎配巨蟹,天生圆满,岁岁相依。”
“……什么?”江屿深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就停下。
“我知道你对我没感觉。”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像是在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你可以继续把我当同学,当朋友,当你人生里无关紧要的人。”
“但是,我今天想告诉你……我的想法。”
她停顿了一下,攥了攥拳头。
下一句:
“江屿深,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那种感觉很矛盾,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终于跳了下去,下落的过程是恐惧的,但同时也是一种解脱。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也许是在长期的压力之下,事业带来的那点微薄的成就感终于让她有了说出口的底气。
她曾经厌恶金钱所带来的价值感,会不动声色的将人异化,变得不像自己。
可当她真的踏入这个社会,她才明白,普通人需要这些来肯定自我价值。
那是无法逃避的社会对人的衡量。
她不想再被什么压着了。
想要就要努力争取。
说出的背后,她在试探另外一件不敢确定事。
她现在,值得被爱吗?
这句话沉在“我喜欢你”之下,如同水下的石子,不仔细观察什么也看不到,但它一直都在。
江屿深看着她,办公室里很安静。
两道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频率不一样,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
按照阮念说的,他应该后退一步,给她,也给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
江屿深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阮念以为他要说什么,等了片刻,只等到他的沉默,她忽然有点慌。
“你喝酒了?”江屿深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还是在开玩笑?”
阮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邃,里面有暮色,有灯光,还有一个小小的正在发抖的她。
“我喝了菊花茶,提神醒脑,所以,没开玩笑。”
江屿深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只是迈近了一步,像是在试探,又像在犹豫。
在阮念还在等着他的拒绝之时。
江屿深拉起她的手,缓慢地,移向自己心口。
隔着衬衫,隔着皮肤,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又快又重,和她的一样。
“你感觉到了吗?”
她以为江屿深会礼貌地拒绝,或者说一句:你值得更好的人。
她做了所有被拒绝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伸出手,让她摸这个位置。
她的声音抖的像是被呼啸的风席卷过,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发出一点声音:“……江屿深,你的心脏跳得好快。”
江屿深没有否认。
“阮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江屿深的手再次抬起来。
他捧住阮念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脸颊,他的手很凉,但她的脸颊却很烫。
江屿深低下头。
那个瞬间,阮念看见他闭了一下眼睛,缓慢地睁开,目光压抑。
然后江屿深的吻落在她的唇瓣上。
很轻,很生涩,两瓣唇只是触碰了一下,便快速分开,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被风吹走了。
那触感太短了。
短到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
阮念突然反应过来,推开,退后半步。
仰头看着江屿深的眼睛。
她的呼吸是乱的。
好巧,江屿深也是。
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缠、碰撞、散开……
然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