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萧洲吗?”江屿深的声音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下来的雨滴, “……你喜欢他?”
“……”阮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名字从江屿深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违和感。
就好像你在路边摊吃烤串的时候突然遇到了米其林评委,然后他认真地问你:羊肉串和高端米其林你到底更爱哪个?
“是喜欢他吗?”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丧失了什么情绪。
他原本握着她手腕的手,此刻也缓慢地松开了。
阮念看着自己垂落的手, 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手怎么能一直这么恒温呢?
“算……是吧。”她硬着头皮回答,萧洲在阮念的世界里只能算是一个虚拟的人物, 被江屿深这么一问,就好像这个人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只不过, 喜欢萧洲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哪怕只是曾经“喜欢”。
“你承认了。”江屿深面如死灰。
“也……”
她想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才开了个头, 就被打断了。
“好了, 我知道了。”江屿深垂下眼睫, 再抬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给我点时间。”
“……嗯?”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点开电脑上的检查结果, 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医嘱:
“激素一切正常,注意生活习惯,早睡早起, 吃得清淡一些, 多运动,生理期注意休息,看你的症状会不会有所改善。”
阮念看着他,觉得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像是一场幻觉。
她攥了攥衣角, 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但她问不出口。
比如,刚才他说的那句“我没有别人”是什么意思?
是说暂时没有理想的结婚选择吗?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喜欢赵若宁?
刚才问她是不是喜欢萧洲,又是什么意思?
算了……
对于江屿深来说,应该都不重要。
“对了,上次你为我奶奶垫付的医药费,我可能要等下个月发工资还给你……”
她的话语透着些为难,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继续解释,“最近家里有些事,暂时没有那么多……你着急用吗?”
江屿深闻言抬起头,他知道阮念年前拿了年终奖,算上月薪,这个月应该收入不低,怎么听上去似乎有难言之隐?
“不急。”江屿深想要主动帮助的话卡在了喉咙,最后变成一句克制的总结,“等你宽裕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两个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好,谢谢。”阮念拿起桌上的病历单,神色自然,“那没什么事,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要走。
“我正要下班。”江屿深突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寸,“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阮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诊室里的白炽灯似乎更加亮了,折射在人的身上更附魅力,他的白大褂还没脱,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露出里面鼓起的锁骨。
“江医生,”她扯了扯嘴角,微微笑了笑,“要是我没猜错,我们应该不顺路吧,你住市区,我在城西。”
江屿深没说话。
“都是同事,年后公司再见吧。”
阮念朝他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阮念走到电梯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有他刚才握过的触感。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既然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那还是继续保持距离吧。
不给他希望,也不给自己希望。
不让这份感情,变成他的负担。
这大概是她这个穷得连医药费都还不上的员工,唯一能做的事了。
-
晚上十一点四十,江屿深推开酒吧的门。
暖气裹挟着酒气扑面而来,他摘下口罩,在门口站了两秒,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
柯瑞此时正站在吧台边上训人。
那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低着头听训。
“……不是我说你啊,你既然想挣钱,就大大方方的,陪客人好好玩,我们这是正经酒吧,又不是让你出去卖,你端着架子给谁看?”
女孩不说话。
柯瑞喘了口气:“人家喝多了不小心碰你一下,你就直接往人脸上泼酒?”
“那不是不小心么。”女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是能感觉出反抗的意味,“他摸了我两下,我不乐意,老板,你也说了,我来这里工作,不是来做那个的。”
柯瑞噎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烦躁地挥挥手,“今天先回去,明天来的时候别摆着臭脸,跟老子欠你钱似的。”
女孩没应声,把帆布包往上背了背,转身往外走。
路过江屿深身边时,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推门出去了。
“柯瑞。”
柯瑞回头,看到江屿深的时候愣了一瞬,表情从“谁啊”到“卧槽”切换得相当丝滑:“大屿?稀客啊!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江屿深没理他的夸张,径直往最里面的卡座走。
柯瑞跟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今天怎么这么闲,来找我喝酒?”
“对女孩子态度好点。”江屿深坐下后说,“学生出来打工不容易。”
柯瑞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大屿,你这可冤枉我了。”
他往门口的方向指了指:“有些事儿不能看表面,那姑娘,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这样,我问你,要是有客人动手动脚,换你你怎么处理?”
江屿深想了想:“报警。”
“对啊,报警没问题啊。”
“但她不报警,她直接泼酒!泼完客人怒了,要打她,其他服务员拦着,客人又报警了……最后警察来了,问她为什么不报警要泼酒,她说他该泼,还骂客人不要脸……”
柯瑞摊手:“我当着所有员工的面骂她两句,是做给别人看的,不然以后每个服务员都这么处理矛盾,我这酒吧还开不开了?”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没接这个话茬,换了话题:“要我没猜错,你酒吧一直在亏钱吧,提前关门能让你少些损失。”
柯瑞的笑容垮了一点,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disco球。
“大屿啊,我俩光着屁股长大的,你觉得我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家里那些人能放过我?”
他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就前两天,我爸妈还把我跟那个相亲对象关一屋里,让我俩硬聊了三小时。”
“三小时!我俩从星座聊到人生的意义,从国外的导弹聊到星际文明……你知道有多绝望吗?”
江屿深没说话。
柯瑞感觉到,自从江屿深进来,整个人都怪怪的。
“……你有心事?”柯瑞放下杯子,终于切换到正经模式。
“嗯。”江屿深皱了皱眉,却又没话了。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柯瑞想起前几天,江屿深让他打的那个可疑的电话。
江屿深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还没有到那一步。”他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一靠近她,总能闻到栀子花的香味。”
柯瑞眨了眨眼,“栀子花?现在?大冬天的……栀子花也没开啊!?”
江屿深又不说话了。
柯瑞的脸色变了一瞬,身体往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大屿,你最近有没有做心理测试?我听说你之前得的那个病……是有病根的,要定期复查……你虽然是医生,但是医生有时候也要及时看病,知道吗?”
他说着说着就站起来,火急火燎地跑到吧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
“啪。”他把刀拍在桌上,推到江屿深面前。
“看到这个,你想干什么?”
江屿深低头看着那把刀,酒吧昏暗的灯光落在刀刃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柯瑞的呼吸都轻了。
江屿深盯着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
柯瑞的身体绷紧了。
江屿深把刀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如果有苹果就好了,可以削。”
“……操。”柯瑞一把夺过刀,动作快得像抢。
“知道了知道了,你没犯病。”他把刀往身后一藏,松了口气,“你他妈下次能不能直接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
江屿深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柯瑞重新坐下来,这回换了个姿势,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情感导师的派头:“行了,说吧,今天到底什么事?”
江屿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给柯瑞。
“你恋爱经验丰富……”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如果一个女孩子喜欢别人,我该怎么跟那个人竞争,并且获得胜利?”
柯瑞低头看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视频。
演唱会现场,舞台灯光璀璨,那人站在灯光里,侧脸线条流畅,笑得容光焕发,粉丝在台下举着灯牌,上面写着“萧洲”。
柯瑞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抬头看江屿深,又低头看屏幕,再抬头看江屿深。
“大屿?”他艰难地开口,“你……要跟一个明星竞争?”
“嗯。”
“一个你认识的明星?”
“不认识。”
“哦……那就是一个现实生活里跟你没有交集,甚至不知道你存在的明星?”
江屿深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柯瑞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推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脸严肃:“来,从头说,你怎么知道那女生喜欢这个人的?她亲口承认的?”
江屿深的眼眸垂下去,“嗯,今天下午,我问她,她承认了。”
“怎么问的?”
“你喜欢他吗?”
“她怎么说的?”
“算是吧。”
柯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就这?”
江屿深面露严肃,“嗯,就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