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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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个女朋友。
——应付家里。
离开之前江屿深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
这三句话在阮念脑海里来回滚动。
考虑什么?
考虑当他的女朋友?还是考虑假装他的女朋友?
她翻过身, 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缕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
她把被子踢开一点, 脚丫子露在外面,凉凉的,似乎这样才能好受一点。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 他站在露台上抽烟的样子,他靠近时温热的呼吸, 以及那双在夜色里看不清却让她心跳失控的眼睛……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
心脏又开始怦怦跳, 比刚才更快了。
可越是想让自己冷静,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咚咚咚。”轻轻叩门三声。
阮念从被子里探出头, 看到奶奶端着一个小玻璃碗走进来, 碗里装着洗好的草莓, “念念,奶奶今天在楼下买的草莓, 放到明天就软了,吃了再睡。”奶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笑眯眯地说。
阮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奶奶,这都快十二点了, 吃了会长胖的。”
“水果补充维生素, 怎么会胖呢。”奶奶在床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阮念看着奶奶,心里软了一下,老人家穿着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 袖口有点磨毛了,但她舍不得扔,说是穿习惯了。
“今天给我看的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子。”奶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俩真的在谈恋爱吗?明天周六,是不是要去约会?”
阮念的脸正在发热,这张照片是她回来之前偷偷拍的,江屿深站在酒吧门口等车的背影,黑色外套,修长的身形,光看背影就觉得印象深刻。
当时只是想着,需要有一张“男朋友”的素材照片给奶奶看。
“奶奶,他工作忙……”她快速移开目光,略显心虚,“下……下周才能约。”
“下周也行,下周也行。”奶奶连连点头,又琢磨着,“改天带来家里给我看看,看着高高大大的,得见到真人才知道性格好不好,这性格可是关键,不能找那种脾气暴躁的。”
“对了,他生日是几月份的?是不是跟你同岁,差三个月?”
“哎呀!奶奶,你快去睡觉吧。”她掀开被子起身,推着奶奶往门外走,“医生说了,作息不规律有害身体健康。”
奶奶被她推着慢慢往外挪,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还想说什么。
这时,阮念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
奶奶敏锐地发现了:“是不是那个小伙子给你发消息了?”
阮念瞥了一眼屏幕,心头微微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把手机收了起来。
“不是,是同事。”她把手机塞进了衣兜,“我工作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看的。”
“工作上我也不感兴趣。”奶奶摆摆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好了,奶奶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知道啦。”阮念看了一眼手机,是来自父亲的几条消息,她突然开了口,“奶奶。”
“怎么了?”奶奶半个身体已经进了屋,又走了出来。
“我今天听楼下大爷说,这边老小区可能要拆迁了……到时候要搬出去租房子住一段时间……”阮念装作无意地笑了笑,“你会不会认床呀?”
奶奶认真想了想,说:“我有点认沙发,到时候把客厅的沙发搬过去,我在那沙发上看电视看多了,有感情了。”
阮念笑着点头:“知道了,快睡吧,我给你关灯。”
……
门关上,阮念的笑容也散了。
有感情。
人会对沙发产生感情,会对住了几十年的老小区产生感情,会对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产生感情。
然而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却换不来一丁点亲情。
自从她毕业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向这套房子的户主——她的亲生父亲阮建庆,交房租。
两室一厅,不到七十平的老房子,一个月三千五。
从这个月起,还要再加五百。
阮念点开那几条消息——
「小念啊,看到消息了没有?怎么不回爸?」
「你给爸转四千,你阿姨提的,家里现在也有难处,你理解吧?」
「念念,下班了吗」
……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慢慢收紧。
阮建庆是奶奶抱养的孩子,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
妈妈在世的时候,他是邻里街坊都知道的孝子,逢年过节给奶奶买衣服,周末陪老人买菜,人人都夸他孝顺。
妈妈走后不到半年,他再婚了。
从那以后,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新家的那个女人说什么他都听,对奶奶和阮念却越来越冷淡。
不仅不闻不问,还时常把“养育之恩”挂在嘴边,找各种方式跟她要钱。
即便这几年打拼下来,阮念有了一些积蓄,由于上市公司工作,哪怕业绩不好的时候,月薪也能维持在一万以上。
只是奶奶的药费、复查的开销,再加上四年的助学贷款,这些钱,依旧不够用。
阮念看着屏幕,盯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的时候打字也变快了:
「爸,还有一周发工资,下周转给你可以吗」
几乎是秒回。
一条语音。
她点开。
尖锐的女声从手机里冲出来,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
「“念念呐!不是阿姨催你哦,阿姨这边压力也大的呀!你大哥哥刚工作不久,挣不到什么钱,一个月要转给他三千块生活费的。
你小弟呢,刚上小学,各种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都要上的呀!小孩子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阮念没听完就按掉。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烫。
大哥哥,是阿姨跟前夫生的儿子。
小弟,是阿姨和阮建庆生的儿子。
她呢?
她是阮建庆的亲生女儿,是这套房子的合法继承人之一,现在却要每个月交房租给父亲,来养他们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接着,一张支付宝余额截图发过去。
「阿姨晚上好,目前账户只有五百块,先转给你」
「弟弟的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可以先报名体验课,体验课一节一百应该够的,给弟弟先报五个,测测智力。我能力有限,但是再穷也不能穷教育,不然我爸也不会宁可让我助学贷款也要坚持让我读完大学」
「剩下的三千五我下个月发工资会转给我爸」
「爸爸,你也能体会女儿的难处吧」
「转账500」
然后,她把备注为“爸”的对话框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缕月光。
忽然想起今天晚上的事,江屿深抢在她前面买了单。
那时候她还想抢着付钱,他说:“下次你请。”
现在想来,还得多谢江屿深,不然她只能狼狈地耍无赖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手里有点余钱的时候,天大的事都能心平气和地商量;一旦兜里空了,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让人跳脚,连说话都带着刺,不是脾气变差了,是活着本身就是在较劲。
可她较的是什么劲呢?
不过是想把奶奶的药续上,把助学贷款还完,想过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
这有什么错。
她偏过头,床头柜上放着那碗草莓。
红艳艳的,台灯的光晕染上去,透出温吞的甜意,奶奶知道念念爱吃草莓,专门挑的品相好的。
阮念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又拿了一颗。
还是甜的。
眼泪忽然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