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晚上, 阮念回到家。
在迈进家门的时候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黑沉沉的, 才发现家里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换了鞋,一边往里走一边点亮手机。
屏幕江屿深下午发了一条【我有点事, 晚点回来】
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江屿深给她父亲打了多少钱,她不知道怎么问, 便嘱咐阮一诚放假时帮她查查银行卡。
水汽氤氲,她洗了个澡, 等吹干头发走出来, 目光落在茶几上,看到一摞打印纸码在桌子上, 最上面一张纸是数据表格。
阮念擦头发的手慢下来。
她走过去, 弯腰拿起那摞纸。
是税务调查报告, 来自一家她从未听说过的公司,叫:恒远商贸。
报告做得极其细致, 连续几个月每笔日流水都列得清楚,这种详细程度, 通常不会对外公开。
而且,日流水过于庞大。
在这个体量下,哪怕二三线城市的头部企业都不一定能达到, 更何况是一家小公司。
阮念打开企业查询软件, 输入“恒远商贸”四个字。
页面跳转出来,注册地址一栏写着:凡昌县。
县城?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往下滑。
法定代表人:江烨。
阮念的手指顿在屏幕上,之前所有散乱的碎片忽然被一股暗流卷到一处, 拼出了完整的形状。
她瞬间明白了。
-
“听明白了?那行,我走了。”
柯笗站起身,单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显然不打算再多待。
柯瑞立刻跟着站起来,一把拽住他胳膊,“哥,哥,别急着走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屿想跟你干,你给他个机会呗。”
江屿深靠坐在沙发里,闻言只是侧过脸,语气淡淡地纠正:“我只是看中了这个项目。”
柯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对着柯瑞说:“不好意思啊,你这朋友都能大义灭亲,我这小生意怕是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哥,”柯瑞把他胳膊拽得更紧了些,凑近了压低声音,“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大屿要的也不多,反正你本来也要找酒店合作商,就分给他一块地段,让我们自己建一栋,我也投钱,这是我们俩的项目,哥~~”
柯笗被他缠得皱眉,却没有挣开。
这个项目他是主控方,地点在附近旅游区的独立小岛上。
游客上岛之后多数会选择留宿,酒店必然是刚需,柯笗从一开始就想做成品牌错落的格局,提供不同品牌、不同价位的选择。
柯笗经营的连锁酒店定位中高端,快捷实惠类的也签下了两个合作商,唯独中间那个区间始终空缺,这一类要比快捷酒店有格调,但比中高端酒店便宜。
这种定位最尴尬。
预算充裕的客人向上挑选,精打细算的客人往下比较,夹在中间的要么高不成低不就,要么干脆被两边分食干净。
柯笗谈过几家,对方一算回报率,就开始犹豫了,都觉得风险高,没人愿意赌。
“哥,你考虑考虑呗?”
柯瑞见他没立马否决,赶紧加了一句,“大屿最不缺的就是钱,要是真开倒闭了,就当练手。”
柯笗目光从柯瑞脸上挪到江屿深脸上。
江屿深没看他,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欠揍。
柯笗皱了皱眉,伸手推开柯瑞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语气沉了沉:“有时候你得挑挑朋友,多交几个人品好的,总跟这种人混在一起,三观都要被带偏。”
“哥哥你这话说的……我跟大屿那是过命的交情,你忘了吗!小时候是他从河里拼命把我捞上来的!”
柯笗冷笑了一声,“所以你现在这么傻,也跟当年掉水里淹了有关系。”
他说完转身要走,步子都迈出去了,身后江屿深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柯先生。”
柯笗停住,回头。
江屿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抬起眼看着柯笗,灯光落进瞳孔里,衬得他平静,甚至带着点“礼貌”的笑意:
“阮念是我未婚妻,我希望你跟她保持距离。”
“而且,她对二婚男不感兴趣。”
这话来得太突兀,柯笗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柯瑞。
柯瑞的表情写满了“完了完了”,一只手正欲盖弥彰地往江屿深嘴上捂。
柯笗转头,脸上的茫然慢慢化开,琢磨着说:“怪不得。”
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柯瑞,“阮念跟他……”
柯瑞赶紧点头,顺便捂住江屿深的嘴:“嗯嗯嗯!哥,他俩好着呢!”
他重新看向江屿深,微笑的弧度比刚才更锋利了:“既然如此,那合作愉快。”
柯笗主动伸出手,“希望下次见面能碰到你的,女朋友。”
……
-
房门响了一声。
阮念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玄关去开门。
门拉开,迎面先撞进视线的是一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眉眼。
江屿深站在门口的感应灯下,外套领口半竖着,整个人的轮廓在昏黄光线里显出倦意。
“嗯?怎么戴上口罩了?”阮念堵在门口,仰头看他。
“没事。”他声音隔着一层布料,声音闷闷的,“有点咳嗽。”
说完微微侧身,绕过她进了门,换鞋的动作很迅速,没多看她一眼。
阮念站在原地,关上门,鼻子轻轻嗅了嗅,
空气里飘过一丝淡淡的烟味。
“你吃过了吗?”她问。
“嗯,吃了。”江屿深已经走进了卧室。
阮念去厨房洗了一小碗水果,紫葡萄和青葡萄混在一起,她端着走进卧室,往他眼前递过去:“吃点葡萄吧?”
江屿深坐在床边,目光匆匆滑开,“不吃了,吃饱了。”
阮念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尝两个?你在家里不用戴口罩了吧?”
“我担心传染给你,还是戴着吧。”
他抬手往上拉了拉口罩边缘,动作倒是有些欲盖弥彰。
阮念索性坐在他旁边,看着碗里的葡萄,忽然开口:“那你看看,这有几颗葡萄?”
江屿深愣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还真回答:“二十。”
“我是说青色的有几个,紫色的有几个?”
“各十个。”
“对喽!”阮念语气扬起来,像在课堂上逮住了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她又抽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显示:()全()美
“这个成语填空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你帮我看看呗?”阮念贴近了一些。
江屿深隔着口罩看了一秒,闷声答:“两全其美。”
“……”阮念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还有呢?”
“十全十美。”
“对喽!”
她夸张地鼓了两下掌,歪头看他,“你看这个数字,像不像你给别人转的十万块钱?”
“……”
“……”
空气异常安静。
江屿深身体一僵,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定住了,他垂下目光又抬起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你听我解释。”
“谢谢。”阮念打断,抱住他,“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没等他开口,阮念又推开了他,说:“但是这钱我一定要还给你,这次不一样,你不能拒绝我。”
“我也没有转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也就转了一两次。”
江屿深避开她的视线,视线落在碗里那几颗葡萄上,拿起来,从口罩下面塞进去一颗,嚼着: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才借给他,叔叔拿钱是去治病,也算用到了有用的地方……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不用还,也行。”
借?
光借钱不打欠条,还有这种好事?
阮念看着他那副模样。
还在演。
她就知道江屿深不会说实话。
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是好心,只是让别人觉得从他这里拿钱很容易并不是好事。
但要是这个时候揪着不放,反倒寒了他的心。
“念念怪我了吗?”
他忽然抬眼望过来,口罩上方那双眼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湿意,“怪我瞒着你?”
阮念心口软塌塌的,摇了摇头,“没有,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江屿深眉眼间那点紧张松动了片刻,随即又皱起眉,“你去看他了?”
提起那个名字,他脑海里就浮现出阮建庆坐在他对面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张嘴就要一百万,话里话外全是“女儿傍了大款”的意思,他这个父亲自然也要沾沾光。
江屿深当时听得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阮念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
他记得当时是这么回阮建庆的。
“你只要不去烦她,我每个月给你打十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比你提的还多二十万,但你打扰她一次,这笔合作就会立刻中断。”
阮建庆笑吟吟地答应了,没卖惨,没提自己生病的事,痛快得像签了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从那之后,他没再主动找过阮念。
江屿深没把这些告诉阮念,也不打算说。
阮念垂下眼,捻了一下被角,“以后还要麻烦你一件事。”
“嗯,你说。”
“你每个月照常转给他,不过每个月给两万就够了,他治病、生活和供阮一诚读书,这个数足够了。”
阮念抬眼看他,“我每个月会把钱转给你,行吗?”
江屿深一脸担忧:“确定两万?”
心里想的却是:我的念念怎么这么善良。
他那么对你,你应该断绝关系、永久拉黑、老死不相往来才对。
“嗯。”
“不过以后有事你还是要跟我说,我们不能有隐瞒,两口子过日子要相互信任的。”
“好,知道了老婆。”
江屿深点头,口罩上方的眼睛笑意浮现。
好事我当然会说。
这种糟心事,她知道了只会影响我们的甜蜜生活,绝不能说。
阮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趁他没反应过来,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口罩。
“别戴了,多难受呀,我不怕传染,我免疫力可棒了……”
话卡在了嗓子眼。
她看到,江屿深嘴角渗着一点没干透的血,旁边青了一小片。
阮念的手悬在半空,声音一下子沉下去:“你出去打架了???”
“没有!不是,你听我说,我跟柯瑞出去……”
江屿深下意识往前倾身去抓她的手腕,想把人拉回来解释。
阮念刚起身就被他拽得跌坐回床边,狠狠甩开了他。
“你多大的人了还学人打架,三十了,不是十三岁!”阮念皱着眉瞪他,语气急起来,眼眶先泛了红。
江屿深抿了抿嘴角的伤,嘶了一声,抬眼看着她,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
“谁?”
“……”
他立马闭上嘴,选择不吱声。
作者有话说:
有心眼的两口子就是,怕自己的每一句话对方开始曲解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