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啊——”江屿深张大嘴巴。
阮念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 确定旁边床位的家属和病人都没有往这边看,才不情不愿地学着他的样子张开了一点嘴。
江屿深把一勺粥送进她嘴里,温度刚好, 不烫不凉,白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 这是江屿深一大早回家煮的。
阮念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我都吃了两天了, 能不能加点儿咸菜什么的?太淡了。”
“宝宝别急。”江屿深又舀了一勺,吹了吹, “昨天我回家, 已经把咸菜腌好了,有白萝卜、胡萝卜、苤蓝、莲藕, 大概明年的这个时候, 就可以吃了。”
他挑了挑眉, 稍有得意。
阮念看着他,嘴角抽动:明年的这个时候, 我的病估计已经彻底痊愈了吧?不给吃就说不给吃。
“那我明天应该能出院了吧?今天各项检查也都是正常的。”她小声问。
“不行。”江屿深把勺子放回碗里,“再多住几天, 医生说你这是急性的,有可能会复发,还是得完全没问题了再出院。”
“好吧。”阮念张嘴又吃了一口, “那你前两天去哪里了?在国外遭打劫了?”
“嗯。”江屿深应了一声, 没解释。
“真的遭打劫了?那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他,看上去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旁边陪床的大姨这时候凑过来,递给他们一串香蕉,笑呵呵的:“哎哟!小夫妻你们还真恩爱, 从我们来就没看到你俩分开过。”
江屿深接过香蕉:“嗯,我们感情好。”
“阿姨,我们还没结婚呢。”阮念赶紧解释。
大姨摆摆手,“没结婚更不得了!这小伙子照顾得挺心心的,将来有孩子了肯定也不会让你累着,小姑娘福气真好哟。”
阮念笑了笑,病房里没人聊天倒显得冷静,她便顺着阿姨的热情聊起来,“叔叔是什么病?你们住了多久了?”
“我家老头子昨晚上摔了一跤,你看现在还能自己上厕所呢,身体没啥问题,医生非说要观察两天,怕有什么血管栓塞啥的,因为磕到了头,每天还要按时检查,我寻思啊,明天要是还没问题就直接出院了。”
阮念说:“叔叔还是多观察几天,医生这么说肯定之前有过类似的病例,你看本来说我明天可以出院——”她看向江屿深,“我男朋友非不让,非要多待两天呢。”
“多待两天花多钱嘞!”大姨摆摆手,“我们都怕孩子担心,都没告诉他们,我寻思不是什么大事。”
阮念看了一眼隔壁床上发呆的大叔,还在刷手机呢。
看上去,确实手脚没什么问题,精神头也不错,甚至看上去比她都健康。
她跟大姨聊着天,江屿深就坐在一边看着。
作为一个几乎没什么朋友的人,他实在不明白阮念为什么跟一个陌生人能聊这么多,但看她聊着逐渐开心了一些,也就没有打扰,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必要时回应笑容。
下午,闷热像一块湿透的棉布,堵在阮念胸口。
她支起上半身,瞥了一眼窗外纹丝不动的树影,又把视线落回江屿深身上:“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她疼痛感已经非常轻了,只是饭后还是有一点胀痛。
江屿深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薄衫,替她披上。
医生也说每天可以适当走动,促进肠胃蠕动。
他便陪着她,绕过门诊楼侧门,通过医院围墙外那条卵石小径,走到医院旁边的小花园散步。
回来的时候,江屿深去交费,让她在窗口旁边的休息区等。
窗口人不多,大概几分钟就能排到。
阮念正刷着手机,抬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男人拿着单子和药,从正大门走出去,旁边跟着一个男孩。
那背影很像阮建庆和阮一诚。
她立刻站起来想跟上去,但他们已经走出旋转玻璃门,汇入了人群。
她踮着脚眺望,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应该看错了吧?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上学,不会来医院。”阮念暗暗嘀咕。
这时,江屿深走过来:“在看什么?”
阮念从人群中回过神:“没,就随便看看。”
“交完费了?”
“嗯,走吧,回去休息。”
她伸手想从他手里把缴费单扯过来看一眼,江屿深手一缩,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念念,再对我这么见外,我可是要生气的。”
他贴在她耳边,故意用略显惩罚的气音说,“我一生气,就会不管不顾地惩罚你。”
阮念缩了一下脖子,赶紧解释:“我就是看一下,看看这个医院是不是收费透明,你想哪里去了。”
“如果不透明怎么办?”
“那我肯定跟政.府举报一下,我可是热情市民。”
江屿深弯了弯嘴角:“好,阮市民这么正义,我是不是应该给你点奖励。”
“这是公共场合,你不要学土豆好不好?你看旁边有小孩,右边有老爷爷老奶奶,影响多不好。”
“我哪里学土豆了,它表达不满是乱撒尿,我又不会。”
“……”你会强吻。
“你怎么说送走就送走,也不跟我说一声,要是生病那天土豆也在,说不定会帮我。”
“它?你晕倒,它不上去踩你两脚就不错了,幸亏把它送走了。”
“我觉得土豆挺可爱的啊!还能听懂人话,你带大的还说人家坏话。”
“你不知道它小时候多闹,要不是你喜欢,我才不会养这么叛逆的。”
……
两人聊着,往八楼的病床走。
原本江屿深想把她转到私立医院,那边有高级病房,但阮念说起初就是在这家医院检查的,检查结果也有对比,医生也能根据情况判断,况且是三甲医院,值得信任。
阮念也不想折腾,两个人便凑合着住下了。
病房里人不算太多,江屿深便睡在阮念旁边的空病床上,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半拉的帘子。
凌晨三点半,走廊里突然拉响了警报。
阮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护士和医生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推着抢救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血压心率都不正常,现在进抢救室。”
“轻点抬。”
她看到隔壁床的窗帘已经被拉上了,病床上的人被推了出去,是白天跟她聊天的大叔。
大叔的妻子慌慌张张地从旁边床头柜翻东西,手一直在抖,好像怎么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
阮念坐起来:“阿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大姨迟钝地转过头,像是才听到她说话:“小姑娘……你帮大姨看着这个包,我跟着医生去前面看看。”
阮念点头:“好,没问题。”
大姨慌张地跟了出去,背影在出门的时候晃了一下。
江屿深走过来,弯腰把她抱起来:“你怎么不穿鞋就下来了?现在最不能受凉了。”
她的脚是凉的,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脚踝,热度渗进来。
“我刚才听到了就过去看看。”
江屿深把她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人家的事,你就不要操心这么多了。”
阮念咬了咬唇:“我刚才看到那位大叔嘴唇是紫的,可是白天他还好好的,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很清醒……你也看到了吧?他还能自己上厕所呢。”
江屿深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些:“人到岁数了,有时候身不由己,很多突发疾病就是这样找不到原因,所以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现在就是不爱惜自己身体的行为。”
“我在说那个大叔,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阮念有点不开心,她觉得江屿深有时候缺乏同理心,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缺点,反而有同理心的人才会增加情感负担。
“你不是医生,很多事也解决不了,对不对?继续睡吧,要相信医生的能力。”江屿深把她的被子盖好,“再坚持两天,我们就出院了。”
阮念应了一声,看着他转身走回旁边的床。
她忽然发现他也是赤着脚的,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躺下去,刚闭上眼,护士推着病床进来:“3号床家属,下来吧,这边有病人,得用床铺。”
江屿深只好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阮念床边坐下。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个新进来的病人身上,他摔了腿,打着石膏,但是阮念却觉得眼前的人有点眼熟。
江屿深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困意:“老婆,说好了,下次生宝宝不要在这种医院,我们去私立医院,那边环境好多了,我不想看你受苦。”
阮念眨眨眼,她哪里苦了?
有时候病人多,很多老百姓还要等床位呢,她现在有个床位,能接受治疗已经不错了。
她看着江屿深,想着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陪她挤这种普通病房确实委屈他了。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没有他,她今天大概也出院了。
还真是站在不同的角度去思考,就会获得不同的答案,只不过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是立场和视角的不同。
……
早上五点多,阮念看到阿姨回来了,她在床铺旁边收拾东西。
阮念拉开帘子一角,小声问:“阿姨,叔叔怎么样了?”
阿姨勉强回过身:“老伴提前走了……医生说是什么急性炎症,小姑娘,祝你早点出院。”
她说完那句话,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衣服。
阮念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节哀。”
阿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袋子里,提着走了。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也许是做好了准备的,也许是突然之间、没有预兆,也许是手足无措的……
她靠在床头,江屿深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昨夜那串香蕉还在阮念的床头柜上搁着,一根都没少。
大姨递过来时笑呵呵的,手是暖的,掌心有茧。
那是昨天的事。
只隔了一个夜晚,那双手就只剩下颤抖着翻找东西的影子,和最后那句“祝你早点出院。”
阮念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扎过的针眼,青紫的,小小的,像一枚戳在皮肤上的句号。
我们总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时间,以为今天没说完的话,明天可以补;
今天没见的人,下周可以约;今天没说的那句“我爱你”,往后日子还长,总有机会……
于是把重要的事一推再推,把重要的人排在「等有空了」那一栏的末尾。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
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你以为攥得很紧,摊开手掌,只剩一片湿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