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生活中, 的确很多事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他们临出发前五个小时,阮念接到了柯瑞的电话。
柯瑞话里带着极力克制的慌乱:“刚才保姆说救护车把家里的人拉走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出事了?”
“现在不好说,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大屿?我也不知道拉走的是不是他妈妈。”
“你知道在哪所医院吗?”阮念问。
“知道。”
阮念走到窗边,看到楼下街道旁边,江屿深正拎着一个纸袋往家里走。
他说楼下的面包店的现烤面包不错, 可以买些路上吃,还笑着对她说马上就回来, 看上去真的特别期待这次的旅行。
阮念:“现在给他打电话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柯瑞的声音停顿许久, 才说:“阮念, 他来之前,你想什么全都告诉他, 不一定有下次了。”
阮念的心突然下沉:“柯瑞, 什么叫不一定有……”
电话突然挂了。
她再拨过去, 已经显示正在通话中。
过了两分钟,江屿深发来一条消息【念念, 我有急事不能去旅行了,等我回来跟你解释】
阮念盯着那行字,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手机屏幕,想叮嘱几句。
可说得太多会让他觉得她是帮着柯瑞隐瞒到现在。
关于他家里的事,她作为一个外人无权插手。
但她确实在担心, 如果从小没有妈妈的关爱, 以为妈妈不要他了,突然某一天发现妈妈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他该怎么面对?
这对他的病情意味着什么?
她想到这又是一阵头疼,工作能短暂地缓解焦虑, 她便出门去了公司。
在新加坡也是如此,只要把时间毫无保留地交给工作,没有一丁点儿时间去思考,人生就会变得简单、明了。
-
——美国纽约——
江屿深见到了柯瑞,身边跟着夏晓宜。
夏晓宜站在柯瑞前面,解释道:“江先生,半个小时前人已经出院了,因为这里是私人医院,非家属不能进入,我们只能在门口等,刚才看到人出来了,是江烨叔叔来接的。”
江屿深没有看夏晓宜,目光落在柯瑞身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夏晓宜往前站了半步:“是我不让他说的,江先生,您别生气,我们担心你身体还没恢复。”
江屿深看了柯瑞一眼,转身往医院大门方向走:“带我去他的房子。”
“你不知道他住哪里?”柯瑞追上来。
夏晓宜戳了戳他的手,小声提示:“先带路。”
江屿深确实不知道江烨住在哪里。
他只知道父亲在国外养了情人,至于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他从来不关心。
在美国,未经允许私闯民宅属于刑事违法,哪怕是亲儿子,对方完全可以报警。
柯瑞让他冷静,他会让保姆打探消息。
但江屿深在得知地址后,完全等不及,只能以临时访客的身份按响了门铃。
柯瑞和夏晓宜在门外等着,这是江屿深的家事,他们不便正面掺和。
别墅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玄关,穿着精致小香风套装,妆容完整。
她看着江屿深:“请问你是?”
“我找江烨。”江屿深绕过她,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栋房子。
客厅宽敞,阳光充足,一个人影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楼梯口俯视着他。
“你怎么来了?”江烨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我不能来吗?父亲。”江屿深握紧了拳头。
身后的女人露出惊讶的神色,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烨看出了她的窘迫,随后是命令的口吻:“你先出去逛街,晚上再回来。”
女人利落地拿起外套出了门,随后,保姆也被江烨提前放了假。
门在身后关上,别墅里只剩下他和江烨。
江屿深没有等,他大步走向二楼,前往江烨刚才走出来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里面的人正好走出来。
眼前的女人,他在照片里见过,只不过照片泛黄,衬得眼前的人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她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握着一杯水。
江屿深的身体定在原地。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
三岁的他理应记不得大人长什么样子,可当她的脸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忽然想起来了。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江屿深记得她身上的味道。
那个画面适时地浮现出来,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只是,无措的小孩等了那么多年,等来的却是母亲站在面前,不认识他。
女人抬起头看了江屿深一眼,又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稍有埋怨:“今天怎么带男人回来了?”
她从江屿深的身边走过,当他不存在。
江烨站在一楼,朝着楼上笑了笑:“临时来的客人,你不认识吗?”
那笑容诡异地浮在他的脸上,似是得意。
“我记不记得,重要吗?”
女人的脚步出现了停顿,她有些好奇地看了江屿深一眼,那目光停留了很短的一瞬,像在看一个模糊的影子。
“好熟悉的人……”她小声念叨,“在哪里见过呢?”
江屿深看着她的背影。
很瘦,很亲切,是妈妈。
她蹲下来把小小的江屿深抱起来,身上飘来淡淡的香味。
这个画面适时地出现,他以为自己忘了。
江屿深的视线缓缓下滑,她手里握着一个他看不明白的东西,黑色的,金属反光。
江屿深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聚拢。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眼前的人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如同一棵被风突然吹断的树。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具下坠的身体。
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眼睛微微睁着,像还在辨认他是谁。
江屿深想叫一声“妈”,可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叫过,这个音节该怎么发音呢?
她嘴角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的眼皮垂下去了。
“咚——”
“婉婉!”江烨的声音如同被撕碎了一样吼道!
“你做了什么!”
“救护车!先叫救护车!”
“江烨,你还是人吗!”
落在地上的那把枪抵住了江烨的头。
江烨跪在几步之外的地板上,抬着头看他,那一瞬间空气里只有呼吸声。
“别冲动。”柯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你先别冲动!大屿,我刚才报了警,警察马上就来!你要是在这里干了什么事,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屿深没有动,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的脸侧向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有收回的弧度,像睡着了一样。
周围开始杂乱地跑动。
警笛声从远处逼近,越来越响,刺穿了别墅区的宁静。
警察冲进门,江屿深看到一块白色的布盖住了那熟悉又陌生的人。
江烨反抗着被带走,他却没有反抗。
经过柯瑞身边的时候,柯瑞伸手拉他,他对此毫无知觉。
他没有回头。
他的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洞的白。
他只顾跟着警察走出去,走到门口,阳光刺在脸上。
他想哭,但他的眼睛很干,像所有的水分都被那声枪响蒸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还抱着她。
她还在怀里,很轻,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目光落在远处,又收回,落在自己鞋尖上,那上面沾了一滴红色的痕迹,他弯下身轻轻用指腹擦拭。
他该哭的。
因为他彻底失去了母亲,可他曾经拥有过吗?
……
-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阮念才终于等到了江屿深回国的消息。
江屿深没有跟她说,是柯瑞发的消息,说人已经上飞机了,大概凌晨到。
阮念不知道他回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会哭,可能会发疯,可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甚至想过他可能不会来找她。
她没有给江屿深发任何消息,只是把家里的灯开着,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坐在客厅里等他。
她坐了很久,楼下卖水果的小商贩按灭了喇叭,电视换了三次电视剧,却没有一次看得进去。
晚上十一点多,门外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
阮念从沙发上站起来,江屿深正好推开门走进来,站在玄关。
他还穿着那件离开之前的外套,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没有刮,头发也长了一些,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没有换鞋,也没有往里走。
就这么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对了门。
阮念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还好吗?
事情处理完了吗?
别难过了,你还有我呢。
以上,任何一句话,好像都不合时宜。
短短十几天,他经历的那些事,不管谁来劝,都会适得其反。
或许只有陪伴,能帮他慢慢走出来。
“累了吧?”阮念的声音轻轻地,“洗个澡,睡觉吧?”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又说,“要抱抱吗?”
这转移注意的方式太过直白,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一切,你好可怜,需要抱一下安慰安慰吗?
怎么这么笨。
江屿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客厅的茶几上,落在窗台上。
他的鼻子动了动,只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家里好香,你把栀子花搬过来了?”
可是,客厅里没有任何植物,现在更不是开花的季节。
阮念浑身开始冒汗,江屿深的状态有点不对。
她想起不久前看到的关于精神分裂症的科普——幻嗅。
患者会闻到并不存在的气味,通常是应激状态下触发的,比如:压力、恐惧,或者某种强烈的情绪。
阮念的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站稳,但是声音却在发抖:“你……你闻到栀子花的时候,一般都在想什么?”
江屿深看着她,睫毛动了动,微微扯了扯唇,声音却是轻飘飘的:“……想你啊。”
“每次闻到栀子花,都在想你回来了没有,想你在做什么,想你会不会和我一起吃饭。”
江屿深抬起眼,然后说:“你回来那天我很高兴,做了三个菜,后来菜凉了,我一个人吃完,因为饭吃到一半你就消失了,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很响,我蹲下去捡,再站起来的时候,客厅就空了。”
“念念,我不想一个人吃饭,我是不是好可怜?”
“……”阮念的嘴唇在抖。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