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8
春节假期没结束, 梁轸就走了。
再有消息,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这天晚上,宋峤到家已经半夜。她开门走进别墅里, 身体瞬间如断线的木偶, 甩掉高跟鞋, 后背靠着墙,又从墙上滑下来坐到换鞋凳上, 弯腰慢慢揉着酸痛的小腿和脚踝。
她需要缓解一下疲惫,不急于上楼洗澡。
幽静空寂的房子里, 多一人的呼吸很明显。当她察觉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也不装了,目光幽暗像船锚抛出去, 定在她身上。
她后背一僵,靠在厨房门边的人走过来,表明身份:“是我。”
宋峤听出来, 松了一口气。
“十一点四十三分。”他打开灯, 盯着手表报时间, 目光从她脚面滑到光裸的小腿, 再回到脚踝。她的小腿很美,皮肤皙白如雪, 没有什么疤痕淤痕,脚后跟被鞋子磨到泛红, 宋峤并拢收腿坐好,挺直了腰。
他把视线移开, 很少这么居高临下地看她,“这么晚回来,你去哪了?”
“你喝酒了还是嗑药了?”宋峤也没好气。
“是工作忙, 还是找了新的男朋友?”
宋峤扬手就是一巴掌,甩他下巴上,厉色道:“醒过来了吗?”
梁轸被扇得脸颊肌肉抽动,他舔了舔牙齿,颤着肩膀笑起来,一副爽到的表情。宋峤对他无可奈何,冷着脸:“再胡说八道,下次抽的就是你的嘴。”
梁轸眉眼一挑,很是无所谓。
她不知道他这是又怎么了,明明春节前还是正常的。
春节的快乐温馨已经一去不复返,他这段时间天天累得要死,身心俱疲,荒凉到不行,憋着一股气没处发,关键也没得到半点抚慰,压抑的时间太久,长此以往迟早成变态。
“教训我?难道你每天这个点儿回来像话吗?”
宋峤说:“我有正事。”
梁轸深深地看着她,在她回家之前,他就到她房间里检查过了,床铺摆设都是每天有人住的样子。她的车他走前装了定位,每天都回家,她没有撒谎。
梁轸似乎满意,宋峤问他:“怎么突然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说回来收拾行李,要去趟印度尼西亚,工厂建设还有三分之一就能竣工,他得在投入生产前把各项原材料的供应链谈好。
时间仓促,他回来跟她说一声,明明是正事,被他搞得像入室抢劫,宋峤听后明了,两人一块儿去他房间,给他收拾行李。
宋峤叮嘱他,那边雨季,多带些换洗的衣服,除了夏装也要带御寒的衣物,帽子,防晒,又跟他说在工作结束之余可以抽时间去布罗莫火山去看看,但是要注意安全。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絮絮叨叨的样子,很关心他,可他下巴上的红印子还没消,刚被她打过。赏罚分明的态度,这分明是在替梁修祺照顾儿子。
工作对接上的事她不担心,梁轸本事多大,她都看在眼里,又说:“其余事我会跟宝屏交代。”
梁轸坐在床沿,看她低头忙碌的样子,说:“李宝屏的老妈病重,没多长时间了,我不能这个时候不讲人情,还安排人出差,这次就不带他了。”
“你安排谁和你一起去?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需要知道他的行程安排。
“有两个项目经理,已经过去了。”梁轸正了正色,“我回来只是跟你说一声。”至于行李什么的,带不带无所谓。
宋峤看着他,这么大的事李宝屏竟然没说,真是翅膀硬了。
“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明天还能在家待一天。”
*
隔天,宋峤去公司,她一到办公室李宝屏就忍不住跑来跟她汇报,说自己因为家里事请假,没法跟梁轸出国。他是想提前说的,但梁轸捂着没让说。
“我就知道。”宋峤昨晚已经猜到,“他太任性了。”
李宝屏观察着宋峤的脸色,怕她生气。
但宋峤看上去还好,问他:“你母亲没事吧,去年不是说已经能起来自己吃饭了吗?怎么又不行了?”
家里的一摊子事,李宝屏也不好跟老板多说,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两句:“年纪大了就是走下坡路,看她老人家活着也是遭罪,我都有些后悔,当初不该一意孤行地留住她。”
宋峤说:“是啊,活着也未必是好事,有时候一下子过去挺好的。”
当然这是大逆不道的话,谁都想家人平平安安,两人扯了两句闲话,宋峤让李宝屏这段时间就专心照顾家人,工作那边她会安排人替上,这才去开会。
年后召开董事会,宋峤和钟伟不对付,会议开始前一群人寒暄,两人互相不搭腔。
她知道钟伟去搞车的项目了,但是不太顺利,正在找人想办法,会议一结束,钟伟就走了。
他刚到办公室,郑国栋又跑来找他,郑国栋前阵子牙都被梁轸打晃了,人也受到了惊吓,躲在家里好几天都没露面。
他跟钟伟抱怨梁轸这个娘不养爹不教的狗畜生,当众打人,简直无赖。
钟伟听了只笑骂道:“你也是个蠢货。”
郑国栋说:“宋峤是个笑面虎,假惺惺,惯会拉拢人心,梁轸一回来就把新洲的项目给他,他俩要是同一阵营,鑫远就成她的一言堂了,下届董事会岂不还是她?”
钟伟并没有指责他不该,而是说:“指望你也是不行,找到机会怎么不做到底,还让人能活着回来揍你一顿?”
钟伟轻佻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就是想给她个教训。”郑国栋说,再狠的他也不敢啊。
“这就是你不成事的原因。” 钟伟想起一件旧事来,没什么人知道,“你知道他们梁宋两家,二代个顶个的有本事,明明大有前途,但怎么就个个都是短命鬼吗?”
“为什么?”
钟伟笑笑不语,“梁修祺年纪上来以后,心态就出问题了,怕自己年轻时坏事做太多后半生不得安宁,他根本不敢让梁轸回国,只能让他在外人眼里活成个影子,维持一家子的体面。其实呢,既是怕他回来后被人给宰了,梁家无后,他良心不安;也怕梁轸找他算账。”
郑国栋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原来真正的狠人是这么做事的,怪不得他能当上集团的一把手呢。
钟伟说:“天道好轮回,他自己也死于非命。”
*
梁轸只待一天。
三月春寒料峭,脚下土地冻得邦邦硬,河面冰未消,但真想出去放浪也不是不行,梁轸窝在家里打游戏,两条腿大大咧咧地翘在茶几上。
宋峤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到家的时候他还维持这个姿势,四肢沉重,一天没动了。要再往前倒退一百年,他这会儿躺在榻上不定沉迷的是什么,简直是中华民族之耻。
没等她张口,他先发免责声明:“你交代的事,我全都做好了。”
宋峤脱掉外套,家里干干净净,垃圾桶里一张纸都没有,厨房里有准备好的食材,万事俱备,就等大厨回来。
大厨只需要把锅插上电就能开饭。
晚上吃羊蝎子火锅,梁轸是肉食动物,食量惊人,吃了十几盘肉,不仅自己吃也一直给宋峤夹,让她多吃才能长肉,面前的青菜一点儿没碰。
宋峤捞了些茼蒿和白萝卜,命令他都吃了。梁轸皱着眉,他从小到大都不爱蔬菜,宋峤说:“多吃蔬菜才能长得水灵,我看你糙了不少。”
他在心里咒骂一声,又摸摸自己的脸,皮肤是不如刚回来的时候嫩。嫌弃他不如她亲爱的蓝助是吧?他现在这么沧桑,难道不是因为工作太辛苦吗?不像有的人天天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宋峤见他怀疑地摸脸,忍不住想笑。
梁轸去外面倒垃圾,宋峤上楼把他的行李再检查一遍,身份证,护照,她准备了个小包,装着肠胃药,晕船药,感冒药,驱蚊液等。塞到他的内衣裤的袋子下面。
第二天,司机送梁轸去机场,宋峤要去公司。
“走了。”他说。
“再见。”
梁轸坐在车里,宋峤已经自己开车驶离了他的视线,他收回视线。
到机场值机,托运行李,安检登机,一气呵成。目的地并不远,也许去的是她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意义对他来说不一样,甚至有那么些期待早些落地。
他登上飞机后耐心等待,起飞时间马上就到了,多数人是去旅游的,经济舱的客人都上了,梁轸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按照道理来说,商务舱的票应该更早卖掉,可能是乘客改了行程,不去了,他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没心情管闲事。
模糊的光影里走过来一个人,乘务员提醒,位置到了。
耳机被摘掉,他骤然睁眼,看见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说天神下凡也不为过,她长身玉立,嗓音轻柔地提醒:“等飞平稳再听歌,不然耳朵该痛了。”
还没起飞,他的身体就感觉到了一阵眩晕和晃动,瞳孔被震裂了,喉咙里清晰地发出一个“靠”字!
不要搞他吧,他是去工作,不是去发骚的。
她这样,他怎么打得起精神,指不定又得疯。
梁轸在天人交战,宋峤把耳机还给他,已经安安定定坐下,包放在腿边,头发散下来,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里。
“什么情况?”梁轸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上的飞机?不对,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你要来?”
宋峤说:“正好有点时间,这次我陪你过去。带你见一下那边的负责人,节省沟通成本。”梁轸第一次去,很多情况他不知道,人他也不认识,能混出名堂且在一方称霸的都是人精,可不管他是谁的儿子。
“你也可以让人把我骗得底裤都不剩,回来就老实了,只听你的话。”
“有这个必要吗?”宋峤闻言笑起来,“你会傻到底裤都不留吗?”
“这是底裤的事儿吗?”
不知道为什么,梁轸直觉胸腔里有东西在翻搅,像烂掉的西红柿,又酸又甜,溅着汁水。
飞了九个多小时,屁股都要坐烂了,落地雅加达。
一出机舱就感觉到潮湿热气扑面而来,脸上似乎黏上了一层胶水,闷,还有点儿躁,但是热总比冷好,整体感觉还是不错的。冷会让人缩手缩脚,热让人舒展四肢,寒冷的北方连乞丐都活不下去。
宋峤在大衣里面穿的是单衣,她把大衣脱下放到行李箱里,梁轸拉着两个人的行李箱。
工作人员前来接机,举着牌子,宋峤上飞机前才说自己这趟过来,他们本来想拉个横幅欢迎的,但这边工作效率太低,来不及做了。也幸亏来不及,太土了,梁轸已经被李宝屏残害过一次。
来接机的负责人姓钱,叫钱程,是从国内过来的,曾在宋峤手底下干活,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包括那两个提前来的项目经理。
“宋董,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钱程见到宋峤很是激动,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大高个,一脸倨傲,嘴唇紧闭,有故意装乖之嫌,钱程笑笑故意问:“这位是?”其实知道这是谁。
宋峤说:“梁轸。”
“梁总好!”
“钱总的名字起的尤其好。”梁轸皮笑肉不笑。
“哈哈,是这样。”
一行人从雅加达的机场开车去卡拉旺,钱程很长时间没有见宋峤了,一路上都在说话,跟她介绍这边的情况,虽然很多事都在邮件里说过,但面对面谈话有温度太多了,钱程说这次一定要带宋峤在附近吃喝玩乐,宋峤脸上也有松快之意。
梁轸漫不经心地听着,看向路边街边,这个感觉……他正在慢慢地走进那张照片里。
卡拉旺是印尼的工业重镇,有成熟的产业集群,中资企业集中的园区,完整的电池产业链,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汽车产能都集中在此。
园区内水电网络设施齐全,到处是中文标识,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国内。
他们第一天到没有立即工作,参观了一圈就去酒店休息了。
梁轸的房间在宋峤隔壁,他拿衣服去洗澡,看见不属于自己的白色防水袋,里面是各类药品,细节到创可贴都有。
其实这样才是痛苦到极点。她对他太好,好到无可指摘,好到他毫无退路。可她给的,与他想要的南辕北辙,有时候梁轸都觉得宋峤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这样充斥着痛苦和甜蜜交织揪扯,反复折磨。缰绳在她手里,套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他逃不开,脱不掉。
他把药仔细地放好,脱光去浴室,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宋峤一路舟车劳顿,她显然比梁轸更累,也去冲了个澡,换了件夏季的连衣裙,黑底玫瑰印花的连衣裙,上面搭了件同样黑色的罩衫。
梁轸来敲门的时候,她没化妆,正在吹头发,先给他开了门又进洗手间,他靠在门边看她。
很漂亮。她的皮肤白,个子高挑,什么风格都有能驾驭,很少见她穿这样。梁轸摸了摸下巴,说:“出去吃饭吧,这边中餐馆很多。”
宋峤想也没想回答:“好啊。”
她把吹风机放下,视线在盥洗台上找了下,不知道在找什么。
梁轸走到房间里,也四处找了找,然后在床上一堆衣服里看见了琥珀色的发夹,拿了递给她。
宋峤接过来,把头发挽上,看见她的衣服被他弄乱,内衣摊在那,她装没看见,知道他是不小心,说:“走吧。”
原本计划是两个人吃饭,但是两人一出酒店,钱程等人的车就等在外面,说要一起吃晚饭,给两人接风。
梁轸手插兜,表情酷酷的。
但宋峤自然不会反对,她难得来一趟,自然要跟这边的员工多接触。最终一行人去了一家福建人开的餐馆。
大家太热情。
宋峤简单说了几句:“我知道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为了家人和梦想奋斗,哪怕言语无法表达我的感激,我依然感谢大家为公司做出的贡献。”
不需要巧言令色,她在海外公司员工中的威望很高,是发自内心地尊敬她,因为她是从0-1的建设者。
梁轸心中散落的痛苦的砂砾,被这一片澄澈的海水冲刷干净。他不应该自私狭隘地怨怼她,他很清楚自己因为什么爱上她。
他和所有爱慕她的人没有分别。
二十多个人喝酒到半夜,说工作,也闲话家常,到餐馆打烊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梁轸下车,去扶着宋峤的肩膀把她接下来。她没有主观地要喝到不省人事,只是太多人给她敬酒,难免糊里糊涂。
她的身体支撑不住,倒在梁轸身上,皮肤滚烫,汗液粘腻沾手,眼角激出些生理性眼泪,挂在漆黑睫毛上,梁轸一开始扶着她的肩膀走了两步,要上台阶,她停下来,梁轸把她的脸扶过来,“还能走吗?”
“走吧。”她的脑子迟缓了半分钟,努力站直身体,眼神也直愣愣的。
走个屁!他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宋峤本来还想挣扎,但躺着实在太舒服,她一泄力直接瘫软下去,闭上了眼。
梁轸抱她上楼,从她衣服里找房卡,进房间。
把她放到床上,怕把她弄醒,力道没把控好,梁轸脑袋往前栽了下,鼻尖从她柔软胸口滑过,他脸瞬间烧红,不敢轻举妄动,呼吸也屏住,过了半晌没听见指责才去观察她的表情。
宋峤睡得很深,并未察觉,梁轸撑着床面起身,房间里寂静到只有她的呼吸声,心脏跳动的幅度,他也看见了。
梁轸去拧了条毛巾给她擦脸擦手,结束后坐在床边,心中的怨恨是魔鬼,随时压不住,他恶狠狠地说:“你真的太欺负人了!没有你这么坏的,明知道我的心思,还折磨我。”
她清醒的时候,面对他也是当个装睡的人。
*
很久没有宿醉过,宋峤醒来头痛欲裂,起身去冲澡,出来头疼还是没有减少,止痛药她自己没带。
梁轸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宋峤的记忆只停留在从车上下来,就没了,她问:“昨天我没干什么吧?”
梁轸吃着早餐瞟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然你想干什么?”
“没事。”宋峤松了一口气,她最好不要出什么丑,否则在下属那没面子,她最要面子了。
今天要出去,她又穿着衬衫西裤,整个人都透着杀伐果断的干练气质,只是剧痛的脑袋出卖了她。
宋峤喝咖啡的时候,一边用手指揉太阳穴,这个地方工地很多,但不知道哪里能买药。
梁轸吃完早餐先上楼,过了会儿下来,递给她一板药,宋峤惊喜:“你带药了,太好了。”
“这是你给我装的,难道你不知道吗?”梁轸奇怪。
“忘了。”宋峤说。
在卡拉旺待了三天,把正事谈妥,一行人返回雅加达,再飞往苏拉威西岛,中苏是重要的工业基地,有大型的镍矿加工地。
几天下来行程匆忙,结束后每个人都极度疲惫,只想尽快回去休息。临走的前一天,宋峤跟钱程说,让他们先回卡拉旺,她要在这再待几天。
钱程热情地说:“宋董,这个岛上交通不是很方便,其实跟咱们国家的小县城差不多,我留下来陪你吧,给你当向导。”
宋峤说:“你知道度假是什么意思吗?难道你放假的时候还想见到我?”
钱程这下懂了,笑说:“好吧好吧,那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咱们保持联系。”
“谢谢你。”
宋峤体谅梁轸这段时间工作辛苦,说糙了也不算假话,的确和刚回国的大少爷判若两人。这段时间出差呢,也很给力。对于表现好的人,自然会奖赏。
梁轸不知道,还在房间收拾行李,拿了贴身衣物往包里装,宋峤敲门进来,他加快了速度,“别收拾了,我们先不回国。”
“是出了什么意外吗?”他觉得挺顺利的,没察觉不对。
“在这玩几天。”
“团建?”他已经习惯了,去哪都是一行人,尤其那个姓钱的,简直第二个李宝屏。
“不是,就你和我,两个人。在这待几天。”宋峤挺喜欢这个地方,人不多,环境好,当地的人英语虽然不算很好,但沟通接待没有问题,她问梁轸:“你要不要留下来?”她也不强求他。
梁轸没法说不,但他仍然觉得宋峤是在欺负他,她总是这样。
“你要留吗?”宋峤见他迟迟不点头也不摇头,又问了一遍。
“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