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轮廓 突如其来的
奚湜错愕地定格在按着林佑鹤胸口向前探身的动作上。
她握着抽屉拉手, 迟迟没有动过。
这把躺在抽屉里的样式普通的刀,年龄比奚湜都还要大上许多。
木质刀柄在过去常年累月的经手间早已变得圆融油润,刀身布满蚀痕, 削薄的刃口在灯光下渗出霜雪般的寒光。
寒光割开这个深夜中原有的躁动和暧昧, 暗涌的欲念顷刻间变成惊疑不定的怔忪。
这把刀......
它实在太久没有出现在过奚湜的生活里, 她心头震颤,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和这把刀有关联的画面——
坐在餐桌旁写作业的奚湜偷偷瞄向身旁,姥姥手里拿着这把刀。
老人用刀背对着水果罐头的瓶盖边缘用力敲了几下,又熟练地把刀尖端探进盖子的缝隙撬动,再放下刀拧了拧。
随着一声激动人心的轻响声,水果罐头被姥姥打开, 果香四溢。
奚湜垂涎欲滴眼睛都看直了, 姥姥把水果罐头倒进大搪瓷碗里:“小湜,吃完罐头好好把作业写完, 明后天我们要去隔壁宜城找你妈妈呢。”
......
物品陈旧的厨房里,姥姥在锅里撒了一撮盐, 把刚包好的饺子倒进沸腾的锅里。
天气太热了,奚湜拿着个硕大的老式蒲扇跟在姥姥身后给姥姥扇风。
干练的老太太这边刚下完饺子,转头利落地把手伸进红色的塑料网格置物篮里摸出铁汤勺,置物篮里的木柄尖刀因为不常用而腻着些油污,不起眼地埋在剪刀和熟铁锅铲下面。
姥姥用勺背把下锅的饺子推散:“小湜,去拿碗筷, 准备开饭咯。”
......
姥姥在阳台喊:“小湜!拿把刀来!帮姥姥挖一下花根!”
奚湜嘴里“欸”了一声,迅速放下手里的画稿跑进厨房。
姥姥叮嘱:“别拿菜刀!”
奚湜高声:“我又不傻!”
奚湜随手拎起这把钝刀跑去阳台帮忙, 姥姥小心翼翼扶着花盆和一捧花枝花叶让她把花根慢慢挖出来。
奚湜毛手毛脚地把刀戳进去,“嘎嘣”,她愣愣地抬头:“完了, 我好像把花根戳断了。”
老太太瘪着嘴一脸无可奈何:“唉!”
......
姥姥的遗像静静地躺在餐桌上,深夜里,奚湜没有拉窗帘也没有开灯。
冷月无声,只有蝉鸣,她坐在被月光照亮的客厅里用力磨着手里的刀。
蜷起的指节被磨刀石的边缘搓磨得血肉模糊,奚湜像没有知觉的木偶,麻木而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岔巷里,那个人握着她的手带她把刀刺进他的胸膛。
温热的液体渐渐染湿奚湜的袖口,铁锈味弥漫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奚湜牙关都在打颤。
他用近乎哄人的语气轻声蛊惑道,“奚湜,你不适合用这种血腥的方式寻仇。”
......
远处的巷口隐约能看到救护车闪烁的蓝光,奚湜单膝跪在泥泞里,扶着墙壁上滑腻的青苔怎么也站不起来。
那个人在黑暗中安抚地按住她颤抖的肩膀,胸口戳着刀,但声音依然平稳,语气依然冷静:“这种情况下腿软很正常,缓一缓就好了,不要急着站起来。”
他用带着血气的手指伸手擦掉奚湜的眼泪:“这刀我替你收藏,有机会再还给你。”
......
千头万绪最终都凝集在这样一句话上:
“这刀我替你收藏,有机会再还你。”
奚湜伸手把微凉的刀柄紧握在手里,抬眸,看向林佑鹤。
她蹙着眉,迟疑:“是你......”
难怪林佑鹤的声音会让她感到似曾相识,难怪接近林佑鹤的过程那样顺利。
他根本就不是“Target”,不是目标人物,他是设局人。
奚湜在和林佑鹤的对视中慢慢坐直身子,腰背紧绷,握着利刃重复:“是你!”
不愧是当年敢赤手空拳拦住她这个预备役谋杀犯的人,不愧是挨了一刀还能够冷静分析杀人动机并实施有效劝阻的人。
林佑鹤连表情都没变过,温热的虎口仍然卡在奚湜腰侧最细的位置。
他堪称温柔地说:“物归原主。”
之前是因为想要把清晨的煎熬以牙还牙,也是因为情之所至的亲密,奚湜才会跨坐在林佑鹤身上的。
位置偏下。
她身上又只穿了一条布料柔软轻薄到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睡裙,无声地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这姿势对于眼前的局势而言显然不合适,但奚湜乍然承受太多信息,哪怕在对视里,思维都拥堵到太阳穴微微发紧,根本还没轮到思考这方面的问题。
而林佑鹤却在对视里反应越发明显。
明显到奚湜已经无法忽略某种轮廓、正常分析那位疯子天使和眼前老老实实的林老师是同一个人的事实。
她动也不敢动,不自觉间绷紧小腹,就这么举着手里寒芒浸骨的刀向旁边转头,不自然地瞥向别处。
良久,林佑鹤的反应完全没有要减弱的架势,奚湜猛地转回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佑鹤用他那副带着些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答:“不好意思,可能有些突然,只是认为你现在应该可以知道这件事了。”
在奚湜再度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林佑鹤摘了眼镜丢在床上,就着这个姿势揽着奚湜的腰又坐起来些。
突如其来的挤压和楔紧令她脊背瑟缩。
林佑鹤这个疯子完全不顾她手里还拿着把刀,滚烫的掌心压着她的背,仰头向上,把舌尖抵进她的唇缝。
唇齿间的缱绻使奚湜思绪迷乱,仅有的一丝理智导致这个吻最终变成以奚湜为主导的凶狠的发泄和撕咬。
什么叫她现在应该可以知道这件事?
说的是人话吗?
她早应该知道!
如果不是林佑鹤留在医院的文件袋里写了陈忱的信息,暗示地址,她根本不会搬到金樾璟园壹号院和他成为邻居。
奚湜对她印象里的那个人感情复杂,对林佑鹤的情感也很复杂。
现在两种复杂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她一边处于很难把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印象合二为一的怪异和别扭中,一边又恼怒林佑鹤的欺骗。
更让奚湜感到恼怒的是:
情况已经糟糕成这样了,她甚至还在为这个吻悸动。
奚湜技术就很一般,舌吻掌握不好火候,呛了一下。
林佑鹤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温柔地接过主动权慢慢亲。
奚湜把林佑鹤的下嘴唇咬出一丝血腥味,气喘吁吁地用握着刀的拳头抵开他。
她咬牙切齿:“林佑鹤你这个骗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林佑鹤略带喘息:“是在生气吗?”
奚湜把利刃往林佑鹤脖颈上一横:“再说话我动手了。”
林佑鹤很顺从地安静片刻才开口:“你现在比较希望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希望!
奚湜需要冷静,她拿着刀,从林佑鹤身上跨下来转头就要回家。
林佑鹤跟着起身然后拉住奚湜的手腕:“我去客卧,走廊冷,别折腾了。”
奚湜蹙眉看着林佑鹤。
林佑鹤只是提醒奚湜:“下一层抽屉里有睡眠喷雾和你上次留下的安眠药,别熬太晚。”
说完他还真就干脆利索地去睡客卧了。
卧室陷入沉静,这一夜奚湜很难入眠,过去几个月里很多被她忽略的细节都在静夜里清晰地浮现于心头——
林佑鹤一副全靠借住在朋友家才能在陌生城市立足的清贫模样,吃穿用度上却并不节制,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光是收养哆米的支出已经将近三万块。
如果陈忱真的是林佑鹤的学弟,那么林佑鹤应该也在美国留学。
一年几十万的留学费用不是普通人家能负担的起的,他根本就不需要像他所表达的那样,仅仅因为借住就对陈忱和陈麟田表现出那么深程度的感激。
还有今天在面包房买鲜奶油蛋糕时,林佑鹤那个略带调侃的目光。
最初奚湜在接近林佑鹤时买过一大袋面包提出分享,但她留下的那部分根本没吃过。
她那时候食欲还不像现在这么旺盛,面包都送给清理卫生的保洁阿姨了。
奚湜今天说她上次吃了太多的时候,林佑鹤就靠在一旁安静地笑,并不挑破......
也许是这阵子和林佑鹤一起生活作息调整得太好了。
奚湜在这种脑子乱糟糟的情况下,没用睡眠喷雾和安眠药,居然还能睡着。
睁眼时已经快九点钟了,奚湜面无表情地在主卧的浴室里洗漱。
出门前看见床上的眼镜,她拿起来戴上,然后直接气到笑出声。
平光镜。
真不错。
所以,林佑鹤透过这副平光眼镜冷眼旁观她用各种方法靠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奚湜拿上她的刀推开门走出卧室。
高楼层的房型阳光充沛。
哆米没心没肺地蹲在猫粮碗前吃它的鸡胸肉丝和冻干磷虾拌猫粮,听到门声,舔着嘴角扭头扫了奚湜一眼,埋头继续大口吃。
林佑鹤还是穿着白衬衫,衣领敞着三颗扣子,敞着长腿坐在沙发里看书。
他没戴眼镜,和哆米一样在听见门声的同时抬眸看过来。
奚湜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耍我是不是很爽很有意思?”
林佑鹤放下书,表示自己的目的并不是这个,给她带来这样的感受他感到很抱歉。
奚湜走到林佑鹤面前,单膝跪在他两腿间,俯身用刀尖把林佑鹤敞着扣子的衬衫衣领拨开。
林佑鹤果然没再用疤痕贴了。
两指宽的竖状疤痕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深一些,略微凸起。
奚湜在恍惚间仿佛又闻到多年前那种潮湿的血腥味,不禁蹙眉。
林佑鹤再次无视悬在胸口的刀尖,伸手抚平奚湜紧蹙的眉心。
奚湜看着他:“林佑鹤,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这只是奚湜因想不通答案而凝在心头的疑问,她问了,却没想过林佑鹤会答,因为即使现在问她以前接近目标时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她也答不上来。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谁又能记清楚呢?
然而,林佑鹤能。
林佑鹤不仅答了,还答得十分诚恳认真,像一台能高性能记录仪器一样按月份列出他曾说过的假话。
最后他总结,在和陈忱以及陈麟田相关的事情上假话比较多,“其他应该没有。”
奚湜握着刀的手举累了,林佑鹤握着她的手腕帮她稳了稳。
她对多年前被带着伤人的举动心有余悸,下意识就要抽手。
但他握得太紧太稳,她没成功。
林佑鹤贴着刀尖凑到奚湜耳边:“刚刚忽然想起来,还有一种我说假话的情况。”
奚湜问:“什么?”
余光里哆米抻了个懒腰,竖着尾巴毛茸茸地爬上太空舱。
林佑鹤唇齿间的温热气息附在奚湜耳畔,惹得她有点想打颤。
他温声回答:“勾引你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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