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濡湿 饱暖生闲事
这是奚湜在成年以后过的唯一一个生日。
生日之后, 奚湜开始自我反思:
总觉得自己还是不该按时吃饭。
每次奚湜在林佑鹤家里吃饱喝足就格外容易动恻隐之心。
看来是饱暖生闲事。
就像昨晚奚湜吃完热乎乎的生日面和甜津津的生日蛋糕,起身告辞,林佑鹤送奚湜到门口, 忽然扶着门框低头靠近, 她顶着一颗晕碳的头、画皮里挂着深夜意志力薄弱不堪的灵魂, 当即以为林佑鹤是要向自己索吻的。
心跳都跟着漏跳了半拍。
结果林佑鹤垂着他那双温润多情的眸子认真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奚湜沉默两秒, 压下心底的微妙,带着“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妈妈”“我还没家”的柔弱走上前抱了抱林佑鹤:“有林老师这样的邻居真好,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生日面。”
这句也不全是谎话。
她真的是第一次吃。
令奚湜感到欣慰的是,林佑鹤这种热心肠的大善人真的是很吃这一套。
隔天早晨不到七点钟,老实人就巴巴地跑来敲门送早餐了。
凌晨时奚湜刚从熟悉的梦魇中再度惊醒, 洗了个澡, 捧着咖啡杯在客厅僵坐两个多小时,乍然听见敲门声, 吓得打了个激灵。
她拖着像从坟里新刨出来的、僵硬冰凉的四肢磨磨蹭蹭挪到玄关。
推开防盗门——
林佑鹤穿着一整套利落的黑色西装,手肘搭着件羊绒大衣, 站在门口。
他把两个热乎乎的保温盒塞给奚湜,说是煮了八宝粥和做了蛋饼,味道还可以,所以拿过来给她尝尝。
说着,他抬腕瞥了眼手表,看样子是着急要走。
奚湜目光在林佑鹤这套行头上扫了一圈, 熟稔地调侃:“林老师这是要去相亲呢?”
林佑鹤摆摆手:“学校有外宾来访,得走了, 这个时间太堵车。”
奚湜把保温盒放在一旁,披着睡袍靠在门边对着林佑鹤招招手:“你领带没系好。”
林佑鹤不疑有他,毫无防备地顺着奚湜的动作俯身:“是吗, 我不大会弄这个......”
奚湜捏着领带结帮林佑鹤紧了紧,意味不明地轻声道:“林老师晚上早点回来。”
林佑鹤抬眸。
奚湜眯着眼睛妩媚地笑:“这都快元旦了,答应过请林老师吃饭的事总不好拖到明年吧。”
林佑鹤说了声“好”就匆匆离开了。
早晨的走廊里有些冷,奚湜看着林佑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熟练地收敛笑容,没什么表情地抱着尚有余温的保温盒回到屋里。
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张一米半长的画纸,纸两边分别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申美艳和陈麟田的速写画像,又细又直的单边箭头链接着他们各自的社会关系和生活习性。
申美艳那边密密麻麻的箭头如同蛛网,陈麟田这边则是打过叉的居多。
陈麟田的妻子是在奚湜读高一上学期时因病过世的。
那时候刚开学不久,同学之间也没有多熟,全靠着交换学校里道听途说的各种八卦消息来拉进距离。
奚湜记得有人说过这件事,所以指向他妻子的箭头被划掉了。
奚湜的视线在画纸上缓缓移动——陈麟田父母亲戚都在老家,从不露面;陈麟田的酒友都是有社会关系复杂的中年群体,比陈麟田本人还更难接近......
除了林佑鹤,她暂时别无他法。
自古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已至此,再想其他的也没用,奚湜打开林佑鹤的保温盒,然后被里面满到几乎溢出来的八宝粥惊了一跳。
第二个保温盒更夸张,整整齐齐的一叠蛋饼,足足有八张。
就在奚湜对着满满当当的爱心早餐怔神之际,手机响了。
林佑鹤操心地发来微信:
【要按时吃药。】
奚湜想了想,温情回复:
【好的。】
【路上慢点开。】
奚湜早晨吃,中午吃,下午吃,吃了一天才把这两盒食物彻底消化掉。按时吃饭按时吃药这件事令她难得的整天都处于血液流畅的状态,所以晚上林佑鹤回来前奚湜的“饱暖生闲事”几乎到达峰值。
林佑鹤提前打过电话问奚湜晚饭安排,奚湜看了一眼外面天昏地暗的雾霾,拨着她的小算盘,很体恤似的:“天气不好,我要是说点几份外卖回来在家里,林老师会不会觉得我这请客请的没诚意?”
林佑鹤笑了一声:“不会。”
奚湜说:“我这边比较简陋,不然我去你家里等外卖吧。”
她笑呵呵地说道,“让林老师进屋就吃上热乎饭菜。”
林佑鹤没有拒绝。
奚湜这次不打算借林佑鹤的衣服穿,反正只是做邻居,又不是要做别的,自认中规中矩地穿着长睡袍,完全不觉得自己长睡袍里面穿抹胸配宽松长裤的装束有什么问题。
她散着一头蓬松的卷发,顶着一脸精致到可以走秀的妆容,端着巨型保温杯,自己输入防盗门密码走进她好心的邻居家。
不知道是不是林佑鹤早晨走得急,他家里开着一扇窗,吹散了室内本该有的温暖。
奚湜顶着凉飕飕的冷风走到窗边,关了窗,才在整洁的客厅里嗅到一丝和林佑鹤身上相似的清冽味道。
茶几上的玫瑰还开着,玻璃花瓶里的水有着新换过的澄澈。
奚湜没碰林佑鹤放在沙发上亮着屏幕的电脑,也没动他桌上的书本草稿,走到书房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睇书架上的相框。
她松松垮垮地拢着敞开的睡袍,盯着陈麟田那张该死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开始挑选外卖。
林佑鹤进门时还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他换了拖鞋,边和奚湜打招呼边把大衣挂起来,说话间抬手扯掉了领间的领带:“出门碰上校领导聊了几句,耽搁了,不好意思,让奚小姐久等了。”
奚湜听见按密码锁的声音就已经起身,笑盈盈地靠在离玄关半米远的柜子上:“时间刚刚好,外卖也才送来呢。”
她看着林佑鹤的动作,总觉得可惜,不明白林佑鹤长了这么一副能肆意妄为的皮囊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恋爱结婚。
林佑鹤是带着几盒水果回来的,和奚湜说着话先钻进厨房把水果洗干净、装了果盘才和她并肩走到客厅。
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怎么买了这么多?”
奚湜随口忽悠人:“不知道你今天想吃什么,就多买几样尝尝呗。”
林佑鹤有些无奈:“我不挑食,让你破费了,稍等我一下,我去把衣服换下来丢洗衣机里就来吃饭。”
奚湜问了句:“是不喜欢穿西服吗?”
林佑鹤笑着:“不是,有同事抽烟,沾了一身烟味。”
奚湜看着林佑鹤挺阔的背影:“林老师,我们在茶几上吃饭吧,你要是不忙的话我想放个电影看看!”
林佑鹤没回头:“不忙,听你的。”
奚湜打开电视,用手机搜索可投屏播放的各类电影,电影海报一张张从视线里滑过,她却忽然有点倦了。
因为这种事情,奚湜已经重复着做过太多太多次了。
无论是面对接近会计学专业的老师还是接近申美艳的财务总监,只要和人打交道,总是少不了对症下药的伪装和量体裁衣的迎合。
人类天生渴望归属感、渴望被理解、渴望在磨难打击中有人抱团取暖。
就像职场失意的会计学专业老教师无法拒绝全心全意崇拜自己的学生;
就像刚经历丈夫背叛的财务总监无法拒绝比自己还要惨的情绪垃圾桶。
在过去那些伺机而动的潜漫长伏期里,奚湜甚至随随便便就能回忆起无数个和今天相似的剧本场景:
在打开的电视里播放投其所好的影片;
桌上放着曲意逢迎的美食;
心里盘算着无数个能拉进关系的话题;
然后在这个能令人放松的情景下小心地从对话里提纯有效信息,耐着性子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机会......
这就是她十七岁以后的全部人生。
奚湜刷着手机,正准备找个能调戏到林佑鹤的爱情动作片出来给自己提神醒脑,忽然听见一阵慌乱的叮铃咣当。
奚湜寻声而来,看见林佑鹤背对着她单膝跪在洗衣房。
洗衣房的瓷砖地面上漫着一片湿答答的水迹,略显狼藉,看样子是洗衣机进水口的水管出了点问题。
奚湜还在琢磨着,要不要为了加深自己的小可怜人设伸手去帮忙修个水管,林佑鹤已经用毛巾堵住洗衣机的上水口然后利落地关掉了水闸,自己把问题给解决了。
林佑鹤手上滴着水珠,突然转头,看向抱臂靠在门框边看热闹的奚湜。
奚湜猝不及防:“......林老师真是全才。哦,我搬家的时候留了几个维修电话,你要不要叫人来看看?”
林佑鹤站起来:“太晚了,要洗的衣服也不急着穿,明天再说。”
他用被水打湿衣袖的小臂往上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饿了吧?”
奚湜吃了一天爱心早餐,完全不饿,但还是点点头。
林佑鹤说:“我收拾一下,我们先吃饭。”
等林佑鹤完全站直身形,奚湜才看清他身上的状况——
回来时那件黑色的西服外套已经脱掉了,只剩下被水打湿的白衬衫和西裤。
濡湿的衬衫布料半透不透地贴在林佑鹤宽肩窄腰的身躯上,林佑鹤抽了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
这么一动,浸水最多的衣料部分短暂地和皮肉分开,又沉甸甸地贴合回去,若隐若现地勾勒着林佑鹤的腰线。
这可比看林佑鹤害羞要提神醒脑多了。
奚湜一下子热心起来,一会儿去帮忙拿毛巾和浴巾,一会儿帮忙接过滴水的衬衫丢进脏衣收纳筐里。
她忙前忙后地为自己谋福利,笑眯眯地在林佑鹤身上打量,还主动提出帮人家擦水。
奚湜一本正经地摆出好邻居的姿态:“你白天忘了关窗户,擦干再去吃饭吧,不然又要着凉,转过去我帮你擦一下背?”
林佑鹤说:“这怎么好意思......”
奚湜不由分说地从林佑鹤手里拿过毛巾:“我生病时多亏林老师照顾,礼尚往来!”
她拿着干燥柔软的毛巾对着林佑鹤脊背上微不可查的潮湿轻轻按了几下,又恶劣地顺着脊柱慢慢擦拭。
看着他后颈漫起一层淡淡的红色,她才把毛巾递回去说,“好了。”
林佑鹤这个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老实人非常有礼貌:“谢谢。”
奚湜心情好了不少:“不客气~”
林佑鹤换家居服的时候奚湜就坐在客厅沙发里等着,等他再出来,已经是一身干爽的模样,林佑鹤摘了眼镜在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了奚湜一眼。
奚湜还在找电影,没留意那边,听见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才抬头。
她抬眼就看见林佑鹤用牙撕开了什么东西的透明包装袋,把里面的小东西咬出来吃了,然后戴上眼镜笑着走过来。
林佑鹤不是会在客人面前吃独食的人。
奚湜纳闷:“是什么?”
林佑鹤说:“糖。”
奚湜摸不准林佑鹤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吃糖,只觉得他靠着沙发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时,身上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
奚湜订的外卖的确是太多,光是满满当当的寿司盒和一大份芥末黄油罗氏虾已经快要把茶几占满了。
林佑鹤把水果和花瓶挪到地上,又把挤在角落的各种烧烤摊开些,有些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医生说你最近要吃些好消化的食物......”
话锋一转,“奚湜,你在喝什么?”
奚湜正咬着巨型保温杯的吸管大口畅饮,被林佑鹤这么一问,忽然有些心虚,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她面不改色:“升压茶。”
林佑鹤温和地拆穿了她:“升压茶应该不是这个颜色。”
奚湜往嘴角上多舔几下:“那就葡萄汁吧。”
林佑鹤看了奚湜一会儿,探身抽出张纸巾,和奚湜肩膀挨着肩膀靠近了。
之前他们有过很多类似的举动,奚湜以为林佑鹤又要帮她擦嘴。
没想到林佑鹤非常会随机应变,关系变了,行为马上跟着变了。
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巾叠了一道然后递过来,咬着他的薄荷糖问:“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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