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织光时代 两个恋爱脑
因为“彩礼”二字, 霍世泽再一次被深深震撼。人生以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从一个女孩子嘴里听见这个词语,尚未来得及消化这份错愕,诸灵已经改主意了。
“我想到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世界杯花艺大赛的官方页面, 举办地标注着——荷兰海牙。她抬眼看向他, “我要你陪我去看这场花艺大赛。”
“什么时候?”
“后天。”
“门票买了吗。”
“买不到了。”
“OK, 那就去吧。”
诸灵于九月离开上海,当月底在巴黎被霍世泽找到。他计划立即返回上海, 但诸灵坚持要去荷兰看花艺大赛, 她的诉求,他一般都会为她办到, 便搁置了家中的一地鸡毛, 临时改变行程。这一耽搁,直至十月初两人才回到上海。
回到上海之后,日子很快回到了原本的轨道。诸灵回半山花境复工,而霍世泽则驱车前去面见父亲。他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清楚眼下自己的处境, 总不能一直任性下去, 所以打算将这件事情一次性说清楚,做个了结。
父子俩感情深厚, 即便霍总此刻怒其不争,也未彻底失望, 仍寄希望于他能听进劝诫, 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郑重,一字一句地告诫:“保护好自己用努力换来的一切,远比一场脱离轨道的冒险来的实在。”他与霍太的态度是一致的, 总认为儿子找平民女子是在冒险,是为了刺激。
霍世泽的态度平静却坚定:“我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但是你有义务把家族传承下去,即便不是胡家,也要找个相当的家庭,就和当年我和你妈妈的结合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儿子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平静,坚定:“迄今为止,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维系的每一段关系,从来都绕不开各方权衡与现实考量。但唯独和她在一起,不来自任何压力,也不出于任何权衡。这段感情,是我最后想要守住的东西。”
过去两周的静养与父子深夜长谈,此刻看来全成了笑话。霍总怒痛交加,声音颤抖却严厉:“婚姻,是人生最大的一笔并购案!你是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去执行一笔注定失败的并购?”
“如果因为她,我受到伤害,亦或是并购项目失败,完全没关系。我们准备……”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余下的打算和规划未能说出口。霍总盛怒之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瞬间变得困难,当场就被紧急送往医院留院观察。
这下好了,霍太这里不仅天塌了,地也崩了,世界末日降临了。
霍世泽与诸灵自回上海后,虽刻意保持低调,但霍总忽然住院,霍太的料理教室也无限期停课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没几天,便在他们社交圈中传遍。
诸侯夫人们都摸不着头脑,她们的反应与婉华生日宴上的宾客是一样的:这个男人,他生于霍家,怎么可能不清楚资本增值与家族永续的这个底层逻辑?情感在这个圈层里,从来都只是次要变量,最多是维系关系的润滑剂。放着诸多门当户对的联姻人选不选,偏要找个小花艺师,他到底图什么?这不是昏头是什么?
霍总住院,霍太在家里煮了滋补汤水,由女秘书陪同送往医院。霍总的两个女儿世清和世宁已守在病房内。此前两姐妹已离开上海返回各自家中,一接到父亲入院的消息,便立刻启程赶回。父亲是被弟弟气得入院,两姐妹心中暗喜,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意在占据先机。
霍太是不可能和两个心怀叵测的继女共享天伦之乐、happy together的,进了病房,对世清excuse me一下,请她让出床头位置,自己款款落了座。
病床前坐定,霍太取出自己的保温杯,轻轻啜一口茶水,又向对面的世宁也excuse me一下,请她回避,自己要和她的爸爸说几句体己话。
把两个继女赶出病房,闲话才来得及说了几句,霍总就跟她挑明:自己的退休计划暂缓,原定让儿子今年内接位的决定,不作数了。
关心好老公的身体,从病房出来,霍太的感觉就是,太阳唯独不肯照耀我,整个人懵了。
虽然理智上明白儿子的任性妄为必然会招致惩戒,可当丈夫真的下了狠手,她情感上完全接受不了。又是召唤继女,又是取消儿子职位。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三十年夫妻,如今面目全非,都不知他是人是鬼。
想起他时常跟身边人分享:“快乐婚姻谨记这两句:yes baby,right away。”
然后大家一齐吹捧:“霍总才是懂得快乐生活真谛的男人啊。”
现在回头看,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扎眼,何其讽刺,又何其可笑。
霍世泽今天休息,也来医院探望父亲。霍总不待见他,没个好脸色给他看。他进病房,没几分钟也出来了。到手的职位被取消,但他情绪一贯稳定,面上未显半分,对两位姐姐亦不失礼数。三个实力派演员在一起飙戏,言谈中透着亲近默契,宛如寻常人家的手足。
霍太有话跟儿子说,在门口等着他,霍世泽见她脸色不太好,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要紧,老毛病了,有点头晕。”
这里距离他徐汇寓所要近一些,便问:“要去我那里休息一下吗?”
霍太此前劝分,他深知母亲苦心,亦清楚自己的立场与身上责任,因此没有明着翻脸。可霍太如愿以偿的背后,是他不动声色的疏远。那层裹在彬彬有礼之下的冷漠,霍太看得真切,心中自是明了。
见他还能够关心自己,霍太内心多少有些欣慰。相较于那个动辄召唤继女来制衡和敲打儿子的狠心丈夫,自己这个恋爱脑儿子看起来可爱多了,便淡淡说道:“也好。”
霍太有话要对儿子说,原打算坐副驾,说话方便。拉开车门,见椅背上挂着个可爱的Hello Kitty护颈枕,正面赫然四字:山火专座。
霍太看清,在心里默念两声“昏过去”,叹口气,还是与女秘书默默坐到后排去了。
发动车子之前,霍世泽接了个电话,声音低沉又温柔,似乎在和谁商量中饭去哪里吃。
霍世泽挂了电话,霍太说:“你待会儿有时间吗,我有话跟你说。”
霍世泽说:“我待会儿有约。”
“和谁,去哪里?”
他如实说:“和诸灵,去一家自助厨房。”
霍太没能理解:“自助厨房是什么地方?”
女秘书接话:“新近兴起来的,说是餐厅,但需要顾客自己动手炒菜,挺有趣的。”
霍太这阵子心情不大好,女秘书想哄她开心,低声说:“你要是有兴趣,我们俩也可以去体验一下。”
霍太闭目假寐,一言不发。
问了两遍霍太,霍太没出声儿。女秘书转头问霍世泽:“你们去的那家地址在哪里?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我们捎带过去?”
霍世泽面有难色,沉默了那么一瞬,但还是把霍太与女秘书载到了与诸灵约会的餐厅。
这家新晋网红自助厨房在年轻人中颇有人气,主打一个店家配菜,顾客自炒。诸灵最近听同事说起,她从未在这种餐厅吃过饭,很感兴趣,今天难得两人一起休息,便约了霍世泽过来体验一把,谁想到他们组团来了仨。
在霍太面前,诸灵多少有些不自在,但仍保持礼貌,含笑打了个招呼,唤霍太为阿姨。霍太默默打量着她,仅以微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
最后还是女秘书捡了句片汤话来说,打破了尴尬氛围:“我们人不多,不如拼桌坐一起算了,来来来,大家一起来点菜。”
霍世泽落座后,随手把身上的夹克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他今天夹克内搭了件圆领白T,正面印着一行字:人怎么能可爱到这种地步啊?
字体和颜色和那个山火专座是一样的,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一起定制的。霍太看清,差点昏倒。父亲住院,母亲食难下咽,他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还有心情去定制这些玩意儿的?
霍太连再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目光转而落到了诸灵身上。
今天诸灵着装是中性风,版型宽松,线条干净又利落。霍太总觉得她这身衣服看着眼熟,仔细一瞅才发现,从头到脚全是儿子的。
霍世泽跟家里摊牌之后,再无隐瞒恋情的必要,虽老父亲住了院,但两个人还是搬一起生活了。
诸灵本来就很喜欢霍世泽的穿衣风格,加上她个子高挑,他的很多衣服她都能直接穿,久而久之就干脆混着穿他的衣服。他那些偏大码的男士衣衫穿在她身上,居然一点都不违和,反倒衬得人随性又潇洒。
与霍太见面的尴尬并未持续太久,没一会儿,两人的举止便渐渐亲密起来。情难自禁时,那些亲昵的举动便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反正小动作不断,空气里都是爱心泡泡。
一个恋爱脑都已经令人吃不消了,两个互相喜欢的恋爱脑凑在一起,跟牛皮糖一样贴着彼此,黏糊而闹心,闹心而黏糊。叫霍太来看,简直肉麻得可怕。
菜点好,等厨房配菜的间隙里,女秘书正陪着霍太去了洗手间,诸灵顺手将桌上一本不用的菜单还给服务员,扬手间,袖管滑落,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腕。霍世泽目光微沉,顺势攥住她的手,低头在脉搏处轻轻咬了一口。举止看似克制,但在公共场合,大庭广众之下,多少透着点明目张胆的暧昧。
这也就罢了,诸灵也跟着他犯了个错误,对他说:“我前两天刚翻了你书架上那本《性学三论》,你知道你这个行为,是一种压抑的性-欲的表现吗?”
他面不改色,平静接话:“你说得对,这段时间的确压抑了。”
诸灵听见谁在小声笑,一回头,正对上女秘书努力憋笑的脸,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太默默看着他俩,酸得直皱眉,心中只余一句感慨:“吃不消,昏过去。”
餐厅后厨把配好的菜端上来,诸灵厨艺不太行,最后还是霍世泽接手掌勺。他颠锅的手势熟得很,一看就是常练的。他回西郊大宅,完全是慵懒的公子哥儿做派,别说关心什么事情了,他连话都不大说的,就端坐着,等别人来招呼他。在女友面前倒好,啥都会,啥都做,事事体贴入微。
霍世泽做一道沙拉,叫诸灵帮忙摆盘。她往盘子上铺西芹及彩椒丝时,他跟她说:“这个可以吃,你吃吃看。”
她闻言拈起一根彩椒丝,咬了一口,转头就顺手把剩下的半根塞到了他嘴里。
霍世泽炒了几个大菜,诸灵打下手时看得心痒,跃跃欲试,他便留了最后一道脆皮豆腐给她来做。等这道豆腐出锅,预想里的金黄脆皮连影子都找不到,豆腐也碎的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她将这盘破碎的豆腐往桌上一摆,他随手拉到自己面前去,说:“我来吃好了。”
他不仅将这道没有皮的脆皮碎豆腐吃了,还向她表示感谢:“我都好久没吃到这个了,还好你想到点这道菜。”
“下次我再做给你吃。”当着霍太,诸灵的喜悦不好表现的太明显,低声问,“味道怎么样啊?”
他说:“看着简单粗暴,实际美味可口。”
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
若论起爱的含金量,从不吝啬甜言蜜语的儿子,一个可顶8000个霍总。这个世上,没有人不渴望爱,只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罢了。
霍太始终在旁默默坐着,原本一直苦大仇深地审视着二人,这会儿不知怎的,轻叹几口气后,心境竟在不知不觉间平静了不少。
次日,霍太去医院探望老公,劝他搬回家去住。他一套检查做下来,别无大碍。跟他说医院再好,不如家里舒服。再一个,总是叫公司那些高管及身边助理秘书们每天跑到医院来开会谈工作,也不方便。他只是不肯表态,但霍太知道他时常与欧阳偷溜出去,有时是下馆子,有时纯溜达,摆明了已经住够了医院,偏偏不肯回家。
霍总固执不听劝,霍太亦是无可奈何,火气上来,与他争执了两句,话头顺理成章就落到了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身上。
霍太说:“儿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社会定位,实现了个人价值,无论他选择与谁结婚,甚至不结婚,都不影响他是谁,也损害不了他未来的发展。退一万步,就算他的婚姻受损,没有达到预期,他的能力与积累的个人资本,都可以抵消和对冲任何不顺带来的风险!”
话音刚落,她便是一怔。这话分明出自诸灵之口,自己竟在情急之下,下意识地学来堵丈夫的嘴。看来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洗脑,想到此处,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天霍太回家,一时无聊,将前阵子找人拍的儿子与诸灵的照片拿出来翻了一翻,不时轻吁一口气。
女秘书在一旁安静练字,霍太无意中瞥见,只见纸上写着:懂得感恩,懂得虔诚,懂得给予。
霍太问:“你写这个做什么?”
“好像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在脑子里一直没忘掉,今天突然想起,就写来看看。”
霍太倒记起来了,应该是去年春节,铂悦里的许愿树上看到的这句话。心念一动,吩咐道:“你去找点补品出来。”
女秘书去储藏室找出阿胶、海参、燕窝等滋补干货若干,霍太又嘱咐:“约她明天出来吃顿饭。”
女秘书是霍太肚子里的蛔虫,根本不用多问,转头就去约了诸灵。
诸灵收到女秘书联系,下班后把霍太约自己的事情跟霍世泽说了。他扫了眼女秘书发来的店名,这是霍太很喜欢的一家私房餐厅,只有心情好或是和家里亲近的人才会去,便说:“去吧。”
“好。”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她们只约了我,你跟过来反倒像是去示威似的,再说你工作这么忙,浪费半天时间不合算,我自己去完全没问题的。”
见他神色平静,她便知道这趟不是鸿门宴,于是放心地去选衣服了。最近她新添了几件中意的中式衣裙,件件都爱不释手。这回要去见长辈,刚好挑一身得体的穿上,既合时宜,又能衬出好气色。
查了明天的天气预报,衣柜里挑选一番,最终选定一件粉色四经绞罗上衣,下面配了一条青色八破裙。穿衣镜前转了个圈儿,仙气飘飘,温柔而又风姿绰约,又差点被自己迷住。
诸灵为了配身上中式衣裙,在两双鞋之间拿不定主意,一双是好穿又百搭的米色一脚蹬,另一双是特别显气质的香槟色蕾丝缎面尖头鞋。纠结了片刻,索性把两双都拎去书房,让霍世泽帮忙拿主意。
这会儿他正在书房里看邮件,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扫过她裙摆下露出来的一小截脚踝,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双香槟色的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穿这双,比较衬你皮肤。”又问,“要试穿一下吗?”
她点了点头,说好。
他示意她坐到沙发上,蹲下来帮她把鞋穿上。鞋子套到脚上,细缎带才绕一圈,他的指腹蹭过她脚踝内侧皮肤,有点痒,她吃吃发笑,另一只脚丫故意伸到他面前乱晃。
她昨天才去给脚做了美甲,趾甲上铺满了细闪碎钻,大脚趾上还绘着一个小巧可爱的Hello Kitty。沙发旁的落地灯散发出柔和暖光,光束倾泻而下,在趾甲上折射出摇曳生姿的微芒。
他捉住她的脚丫细看,大拇指在她脚踝摩挲。又顺着她的小腿,渐渐向上,直至探入裙-底深处。他掌心温度有点高,起初是一阵细碎的痒,像有小羽毛在皮肤下轻轻扫,没一会儿那点痒就烧成了灼热的烫意,顺着她的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
她惊笑着,往一旁躲,指尖轻轻抵在他肩上:“我约了美容师八点来做脸,你会害我迟到,让人家跑到家里来等算什么啦。”
他就这么定定望着她,她微微笑着,眼尾微翘,勾出两轮浅浅的月牙,眼中柔情含量达到了致命的剂量,这下更没办法放她走了。
作者有话说:
7/31完结,休息一阵子会发个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