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织光时代 彩礼八万,
诸灵倒过时差、适应新环境后, 便开始上法语课了。时值晚夏,园中花卉次第开放,花期接连不断,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因此, 她只要有空闲, 便爱去花园里转悠, 看看书, 背背单词。
家里其他人都有事情做,只有她和夏尔两个闲人, 天天在门前屋后转悠, 难免时不时就撞见。诸灵直接把他当成空气,看都不看他一眼。
夏尔和她交锋两次, 次次落下风, 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却非要来招惹,见面又唤了她一声“老婆婆”。诸灵只觉得他幼稚得可笑,像幼儿园小朋友似的,连搭理的兴致都没有, 目光只在他脸上扫了百分之一秒, 随即又翻起了手中的书。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盒香烟,点上。一支烟燃尽时, 忽然开口:“我们可以组个组合,就叫失意者联盟。”
诸灵朝他淡淡瞥了一眼:“谁失意了?”
“当然是你, 你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呢。你四肢健全, 头脑还算正常,那么肯定是感情受挫了。”
她惊讶于他的敏锐,但没有接话。他又朝她手上看了看:“在看什么?”
她姑且把封面给他展示了一下:“一本讲如何转念的书。”
他念书封上的推介短语:“一念天堂, 一念地狱?”
“人的心念一转,所处的境况也会随之改变。比如我弄丢一把为我遮风挡雨好多年的雨伞,但想到他可以为世界上另外一个混蛋挡雨,也算是一件好事。”说完,轻轻吁一口气。
“原来你们笨女人喜欢这样安慰自己?”他好笑起来,“如果这就是你的全部烦恼,那我的可以称为灾难了。”
“你的腿怎么回事?”
“交了几个损友,嗑嗨了,半夜飙车,一场车祸,死了几个人,但有个幸运的家伙存活了下来,你猜猜看,这个幸运儿是谁?”夏尔像是说着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笑起来,然后来问她,“现在轮到你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你所见,学习法语。”
“我想问的是,她是怎么说动你,让你从上海来到法国的呢。”
“在我失恋又失意的时候,丽飒女士从天而降,为我带来一棵忘忧草,于是我就出现在这里了。”
“我猜,这株忘忧草的功效绝不仅限于忘忧安神,它的根须里,一定蕴藏着财富、声望与机遇。”
“我很欣赏和喜欢丽飒女士,是因为她活成了我理想中的样子。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女性能以自身力量取得成功,对所有女性都有着极强的正向意义。而你,开口就是财富声望,未免太狭隘了。??如果你一生最大的骄傲仅仅是有钱,仅仅是财富,那么你生下来就达到了人生的巅峰。恭喜你。”
他朝她微微一笑:“老婆婆,你有一点点天真,还有一点点可爱。”
***
傍晚时分,诸灵一天的学习结束,跑到门口橄榄林子边上坐着。
“bonjour,老婆婆。”夏尔先她而至,已抽了一堆的烟头。
“下午好,幸运儿。”
今天的天气尤其好,日光穿过树叶缝隙,碎成满地斑驳柔光,诸灵蜷在一张户外藤椅上,任由西沉的阳光裹住全身。微风拂过,花香裹着草木清香,弥漫每一个角落。
夏尔点燃一支新的香烟,又抽出一支递到她面前。她犹豫了一瞬,自大三那年起,就没再碰过一支烟了,此刻心想,管他呢,还是接过。打火机没火了,她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探身靠近,借着他烟头的火光,点燃了自己的这支。
女看护过来,将夏尔推走,今天有医生来为他做身体检查。
眼睛余光瞥见前方道路有辆出租车驶来,应该是夏尔的医生到了。
烟草的辛辣过于猛烈,才两三口,意识便瞬间坠入半梦半醒的??氤氲??之中,将书盖在脸上,口中哼起很喜欢的一首歌儿,朦胧的视线边缘,一道身影正悄然靠近。
来人身上有一股不同于花园里任何一种花香的香气,像是整齐排列的木柴在阳光与雨水间散发出的淡淡木香,是一种在人群中一个呼吸就能辨认出来的美妙味道。
到得跟前,来人问:“为什么要换手机,是为了彻底切断和从前生活的所有联系?”
“??Oui??。”
“很好,法语都学上了,准备留下了?”
“Ouiiii。”
“你是猪头吗,遇到问题,你的脑子里只有逃避一个选项吗?”
“Ouiiiiiii。”
指间香烟被抽走,盖在脸上的书也被拿开,诸灵睁开眼睛,霍世泽的脸就在正上方几厘米处,他瘦了一些。她目光在他脸上盘桓了许久,才慢吞吞开口:“你来干嘛啊?”
“我来把那只走失的猪头带走。”
她把书夺回来,重新盖在脸上,他火了,一把甩掉,上手就来拖她。她只是不肯动,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哪怕今天是世界末日,我都不会挪动我的身体,因为现在我已置身天堂。”
“是吗。”
“什么是不是,听不懂我的中文啊?”
“起来,马上去收拾行李,今天的晚班机还来得及。”
“你要是听不懂,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明明白白再说一遍:抱歉,你给我的爱不够做我爸爸。给我的钱,也不够做我老公。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起这个,丽飒女士许诺给你什么条件,给你多少钱和爱,让你跟到法国来?”
“我打算竞选法国议员,她会帮助我当选。”
他说她是猪头,手上力道加重,将她从藤椅上一把拽起。她本能地挣扎,却被他顺势反手一带,整个人被迫贴向近旁的橄榄树,背脊紧紧抵住树干,退无可退。她挣扎了一下,想抬腿踢他,才抬起,就被他用膝盖狠狠抵住,隔着薄薄的衣料,把她的腿卡在树干和他的腿之间,连侧身挪开的缝隙都没给她留下。
他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咬着牙齿问:“她有没有带你去她世界各地的度假屋,有没有谈起她的收藏,向你展示她巨大财力与能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中大运捡到宝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怎么,你不会是眼红嫉妒了吧。这世上总有人既有能力又有好运,所以才会有名利双收这个词语啊。”
他气极,反倒乐了:“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想拥有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那么就要去做从未做过的事情。”
她心头莫名泛起一股不适感,下意识地反驳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这句话:物循其理,事无偶然。世界上没有奇迹,只有不小心符合规律。”
他说一句,她回一句,嘴上绝不认输。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橄榄树前,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你来我往地争吵着,说了很多废话和气话。不知不觉间,天色向晚,丽飒从工作室回来了,一下车,看见霍世泽在家门前站着,不觉一怔。
这对感动宇宙好姨甥相对无言,气氛尴尬。晚餐时分,四个人坐在一张长条桌旁,随意喝着酒,闲聊一些时候,气氛渐渐缓和。
丽飒开始关心起霍世泽了:“看着憔悴了些,也瘦了很多,怎么了,为情所困了,还是工作出了什么麻烦?”
他表示:“小麻烦而已,无妨,生活常态。”
“前阵子听说你去总部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这样的话,订婚应该也快了吧。”
“估计很难,应该不太会。”
“是吗,你父亲也是这么想的?或者应该这么问:他知道你现在这里吗?”
他微微一笑,默不作声,继续喝自己的酒。
丽飒倒笑了起来:“你看起来好像很冷静,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会让你担心和不开心吗?”
他口吻淡淡:“不太会有,我总是这么冷静和平和。”
“你就没有什么讨厌的事情吗?”
“不,我什么都不讨厌。”他神情平静,回头朝诸灵脸上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世间多么美好,一切都如此美丽。”
无论怎么嘲,他都八风不动,丽飒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明天要带小elli去看个画展,顺便见几个朋友,你有时间一起来吗?”
他说:“下次吧,这次估计不行了,我们明早就要启程回上海。”
丽飒表情严肃起来:“杰森,我今天跟你把话彻底挑明,我要和小elli开展全新事业,如有可能,我会把她培养成我的继任者。这个女孩子心里不只有儿女情长,她也有自己的抱负和梦想。你能不能多尊重一下她自己的想法?”
霍世泽像是将她刚才那番话听进了心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居然点了点头,垂着眼沉默了几秒,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再抬眼时,唇角已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丽飒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餐桌上的空气像被瞬间冻住。最后还是家里的厨娘来解了围,她来向丽飒汇报工作,说客房已经为客人准备好了。
“不必,我和她,”霍世泽听见,指了下诸灵,“我和女朋友一个房间就好。”
他把“girlfriend”这个词咬得极重,话音才落,厨娘眼中的迟疑一闪而过,立刻转头看向丽飒,又极快地向夏尔脸上瞄了一眼。夏尔正慢条斯理地抿着红酒,嘴角噙着几分讥讽,丽飒的神情亦是一滞,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未显丝毫失态。
诸灵把他们几人神色的微妙变化全看在了眼里,整个人愣了一瞬,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心底冒出来,下意识转脸看向丽飒。
长条餐桌的另一头,丽飒也正安安静静望着她,眼神接住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两个都能轻易感知旁人情绪、一眼看穿人心的女人,只隔着不到一米的空气对视了两秒。所有没说透的试探、确认和心照不宣,都在这一个眼神里完成了传递。
诸灵陷入短暂的迷茫,魂游天外似的,怔怔不语。丽飒又看她一眼,却没等到任何肯定的回应,又瞥见霍世泽那气定神闲、势在必得的眼神,脸上渐渐浮起失望之色,一语未发,起身离去。
晚上二人进了一间客房,倒没再争执了。别人家中,实在不方便吵架,而且一旦独处,气氛立即变得暧昧,随意几句问答,声音在不知不觉间变小好多。
他自从进了房间,视线便锁在她的脸上。一段时间没见,她除了别扭,还有点懊恼,所以处处躲着他,但没几分钟,还是在穿衣镜前被他面对面抱住,抬头,凝视,心跳乱了章法。
他抬手理了理她的额发,见她闷闷的,低声问:“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想删除你的回忆,顺便连自己的也一起删除了。”
他一笑,问:“法语学了多少?”
“一点点,几句日常对话。”
“说一句来听听。”
“tu me manques tellement??。”
“什么意思?”
“那位来自中国的著名花艺师的豪宅向前50米就是。”
他低头看着她:“是吗?”
闲话淡话几句一说,她问他怎么瘦了,又随口问了一句身上的肌肉是否还在,他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带到了小腹上,这里肌肉紧绷,有点烫。又在她耳边低声诱哄:“把我衬衫脱掉。”嗓音温柔到极致,裹着克制的侵略。
她手颤,连解扣子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只能自己解了。
他俯下身,嘴唇相触的前一秒,她偏头躲了躲,说:“今天不是很有心情。”
他更贴近几分,语气带着点狠戾的劲儿:“比起你不想做的心情,我想做的心情,绝对占上风。”
抬手关了灯,另一只手的指尖勾住皮带搭扣,一声冷脆的金属轻响过后,皮带应声解开,从西裤里抽出来,甩手远远丢到床角。那道清响像电流似的窜过她的脊背,她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稍稍侧过脸,睫毛低垂着,不去看他。
他猛地把她拽到跟前,指节发狠扣住她的脖颈,鼻尖抵着鼻尖,嘴唇狠狠压下来:“我他妈爱你,懂不懂,懂不懂!”
他在太多地方说过爱她:在深夜无人的街头,在浴室氤氲的水汽中,在沙发塌陷的温存处,在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旁,在电梯门闭合的刹那,在潮湿的海风中,亦在月光照进的卧室地板上。然而,无一时刻如此刻这般,让她心口疼痛。
他扣着她的腰往床上带,手上力道又沉又急,她后背磕到床垫的瞬间,想对他说什么,他这时整个人覆了上来,张嘴,侵略。
他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侵略性吻上来,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点狠,呼吸沉重,气息滚烫。从额头一路滑到到鼻梁,最后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尝到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铁锈味也没松开,另一只手顺着她软下去的腰侧,一路往下探去。
她这阵子跑了很多地方,加上精神上的疲惫,状态一直没有调整过来,身体有点虚弱,因而体感格外强烈,偏他此刻像完全失了控。
黑暗里全是他的气息,她脑子里最后一点清明也散了,什么都想不起了。再后来的一切,就身不由己了。与其说是身不由己,不如说在这一刻,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判断。她的身体永远知道正确答案,只是沉默着,从不与她的头脑争辩。
于是颤着睫毛,闭上眼睛,主动放弃了视觉这道最本能的防御,把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全交了出去。
世界就此褪去,视线里的光影瞬间碎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只剩彼此的气息,温度,以及皮肤上最细微的颤栗。
中场休息,那点散成碎絮的神志刚往回拢了一点时,她低低开口,请他轻一点,这里是别人家,且隔壁住着一个神经质的人,对噪音的忍受程度要比常人低。这句带着慌意的求饶,竟像一根火星点着了引线,他收臂,狠抱,越抱越紧,紧到骨头发疼,发烫的指节扣着她的腰,沉重的呼吸扫过她的脸、蹭在颈后,汗湿的碎发黏在额角。下一秒冲撞的力道直接翻了倍,半分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他清楚她所有喜好,深知她所有深藏的敏感点,偏要在她喘不上气的间隙,精准地往最受不住的地方顶一下,把她所有的挣扎全碾得稀碎。
潮水褪去后,房间变得安静,只余下彼此的呼吸声。她抬脚把他往旁边踹,没踹动。他低笑着顺势把人抱得更紧些,腾出的那只手替她把散乱的发丝都理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心情不太稳定的小朋友:“刚刚把你弄疼了吗?”声音温柔得不留余地。
等他终于肯放开她,她缓了缓神,默默起身往浴室去,他随手扯过浴袍往身上一披,抬脚就跟了进去。等踏出淋浴间,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拿过吹风机帮她吹头发,一边说:“明天早点起来收拾行李,我们乘上午的航班回上海。”
“回去之后呢?”她抬起眸子,静静看着他。
“之后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他亦回望着她,神色平静,如一潭深水,半分波澜都没有。
“是吗,你那些传绯闻的朋友……”
“我不需要别的,你也不需要。”
“还有……”
“说了交给我,天不会塌。”他再次打断她。
“知道了。”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会跳月亮之上吗?”
“我为什么要跳那个?”
“连一点共同兴趣爱好都没有,我干嘛要跟你走。”
“这个有点难度,你可以提别的要求。”
“彩礼八万,不议价。”
作者有话说:
《两个恋爱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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