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伦敦。
又是一个雨天, 淅淅沥沥。
窗外的悬铃木灰白光秃,枝桠宽大树皮斑驳,雨砸在围栏上声音清脆节奏不一,和盛嘉宁火急火燎的脚步一齐闯入耳中。
“池聆!”盛嘉宁抱着东西往桌上沉沉一放, “你来看看这些东西还要不要。”
“好, 等一下。”蹲在行李箱旁边的女孩闻声回应。
她们这间公寓是以前的砖墙老房改的, 保留了维多利亚式的凸窗和挑高天花板, 橡木地板复古文艺,不过此时零散东西太杂太乱, 显得寂暗。
盛嘉宁眼不见心不烦, 一鼓作气弯下腰继续收拾。
二十分钟过去,大功告成一半。
盛嘉宁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 倒在沙发仰天越想越气:“如果不是Kevin, 我们大可以半个月后再回国。”
“这人今天上午还在轰炸我,说那东西我们一定得拿下。”
“我说拿不拿得下还得看您家底多厚啊,又不是我俩掏钱。”
卧室里传出一声笑。
“他找了这幅画两年,如果不是wenny姐受伤需要照顾,他肯定亲自去拍下。”
说着, 女孩拉开半掩的门, 浅杏色的针织衫将清冷纤瘦的身影包裹,浅色长发垂在身前, 灰蓝色的雨雾和琥珀色光线下,气质出众。
“我知道呀, 我跟他开玩笑呢。”盛嘉宁捂住脸, 叹气。
他们原计划回国的时间其实是下个月,因为工作室发展方向还是国内环境更便利,但没想到《夏山幽居图》竟然出现在保利拍卖上。
这幅画是晚明一位极具个人特色的大家所作, 画风留白意蕴丰富。
Kevin手里有同一系列的春秋二季,唯独剩下这一作找了好久。
然而好巧不巧,他女朋友wenny正遇上了需要人照顾的时候,kevin没办法,只能拜托她们先回去。
池聆看了眼盛嘉宁快要晕过去的姿势,停在沙发边手指戳她提醒:“你别在这里睡,不舒服。”
盛嘉宁垂耸着头摆手:“我不睡,收拾完了我们一块休息。”
这几天两人几乎没睡一个安稳觉,退租搬家都算小事了,还有资料和艺术品的寄存保管,外加本身工作室的对接就是盛嘉宁在处理,特别琐碎。
池聆于心不忍,提醒她:“明天下午的飞机,其实来得及,你回房间。”
“不行,我担心出错。”盛嘉宁只蔫了几秒,转瞬给自己打气,嗖的一下撑着手臂坐起来,“好了,满血复活,你先看看那些,我在阁楼找到的,应该是你之前的画。”
池聆侧过脸顺着盛嘉宁指的去看。
哪里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旧纸箱,盖子松松垮垮堆在上面,横竖封了两条胶,因为盛嘉宁的搬动灰尘散开。
非常普通的外观,以至于池聆不曾想起自己有什么东西放在里面。
她动作平常打开盖子,看到了很多本子和零散碎落的纸,应该是杂物。
池聆随便拿起一本翻开,氧化痕迹很重,封皮纸张已经泛黄,页脚也泛起毛边。
尘封多年的潮闷味道和纸墨特殊气味清浅飘开,仿佛打开了时光门。
不规则的涂画,线条时轻时重,笔痕勾勒出冷峻的疏朗的,却几乎相似。
侧脸、眉眼、下颌线、喉结。
角度不同五官凌厉,有的只起草几笔就被划掉,有的只有一双眼,深邃似海。
几大本几百页,箱子里乱七八糟,全都是同一个人。
纸页哗哗啦啦快速合上,池聆呼吸猛然凝滞。
盛嘉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你以前的练习?”
她随手要去翻另一堆,池聆如梦初醒按住她手腕:“别。”
盛嘉宁瞄她一眼。
意识到自己动作失态,池聆笑生硬:“...灰尘多。”
她快速把手里的东西扔回整理箱,佯装手上有脏拍了拍,解释:“之前的东西了,没什么好看的,我去收拾掉吧。”
盛嘉宁没发现任何不对,她语气轻快:“不要的东西你放在门口就行,我找了人一起打扫。”
“好。”
盛嘉宁又捧着一杯水呷着:“应该差不多了,我回去再检查一遍。”
“辛苦你了。”池聆晃晃手,“晚安。”
盛嘉宁回了池聆一个飞吻。
门咔嚓关上一道。
客厅忽然安静,池聆目光随着盛嘉宁背影的方向停留片刻,回神,发现自己手指在颤。
脸上笑容不复存在,她用力的压下神经上奇怪的刺痛感,抓着边缘的手指泛白。
差点忘记了,阁楼上还封存着几百个日夜的辗转反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中的人渐渐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以为这辈子都过不去的爱和恨,青葱岁月里无法抹平的痛苦和思念,都变成了歌词里那句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但回头望去。
也就六年而已。
池聆抱着箱子回到房间,外面水汽涟涟的雨还没有停。
刚来的时候很不适应伦敦这种天气,现在竟然觉得还好。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她抓紧时间把行李箱最后一点东西整理完,睡意不强,又打开电脑回了几封邮件。
最后洗澡吹头护肤几个步骤完成,夜已经挺深了。
卧室空荡荡,打眼一眼只剩下明天要带的行李和床尾盛嘉宁找到的纸箱。
池聆犯难地颦眉。
要怎么处理。
扔掉吗。
她发愣几秒,手刚要放在上面,电话嗡鸣。
池聆好似获得一口喘息机会,她连忙回去拿电话,岑霓两个字在屏幕跳跃。
池聆想也没想就接了:“喂,霓霓。”
岑霓小声叨叨:“没打扰你睡觉吧。”
“我还没睡。”
岑霓咧开嘴笑了:“我就知道,你最近好忙啊,每天都这么晚。”
“因为我明天要回国了呀。”池聆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忘记了。”
“天呐!我过糊涂了!我记得是下个周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讶大叫,“这班把我脑子搞傻了,每天都泡在一些乱七八糟的合同里,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打人。”
池聆拖着长腔说:“正好我给你带了点补脑的,岑律师可要继续努力啊。”
“我没记错的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定下了,还走吗。”
“应该不走了。”池聆声音轻下。她在伦敦学的是艺术品修复方向,但相比于这里,她原本就更感兴趣国内文化。
而且和盛嘉宁也讨论过,市场需求和行业资源角度来讲未来重心迟早要落回去。
客观上都清清楚楚,不过是池聆主观上有部分原因犹豫。
但迟筠三个月前检查出一个良性肿瘤,池聆接到消息时伦敦正好遇上极端天气,所有航班停飞,她被困的着急,心也乱了。
决定就是在那个晚上做的,她想回去了。
岑霓真听见这句话竟然眼睛想掉泪花,呜呜两声:“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酸涩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
这些年池聆基本没有回国,过年也都是迟筠飞伦敦看她。
她换了号码,和大多数人都断了联系,只剩下岑霓,乔西楠和在伦敦偶遇的高中同学沈心怡。
这个世界真大,大到有的人没了消息就是没了消息,再也看不到第二眼。
这个世界也真小,小到成千上万个城市里当年的池聆哪也没去,偏偏选了伦敦——
一个陈靳淮生活过两年的地方。
陈靳淮。
口舌生涩的名字突如其来降落。
池聆早就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海浪。
她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里。
“对了池聆。”听见岑霓说话。
“嗯。”
对面似乎欲言又止,顿了下:“哎呀算了。”
“你说呀。”
“那我问啦。”听见池聆嗯了声,岑霓才纠结组织语言,“就是,你一直不回来是因为他吗。”
池聆没听清:“什么?”
岑霓以为她没懂,吸了口气,加重音量不由喊道:“你哥!”
从最亲密变成最陌生的称呼,再次从别人嘴里熟稔说出是什么感觉。
恍若隔世。
岑霓给自己打补丁:“我...我也不是想说别的。”
“就是想告诉你,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应该早就把你忘了吧。”毕竟六年了。
“所以你快点回来好好生活,多和我们见面,一个人在外面多辛苦啊。”
这件事只有岑霓一个人知道。
别人的记忆只停在池聆当年家里有变,突然出国。
是岑霓放心不下池聆三天两日给远在伦敦的女孩打关心电话。
那天池聆被新朋友拉去party喝了不少酒。
回忆凶猛,分开时说的那些再无可能的话练成幻灯片重复播放,池聆一遍一遍想着,想他身体好了点吗,想他会恨自己吗。
暗无天日的房间只有一枚剩下的戒指串成了项链垂在胸口,冰凉的金属烙着皮肤疼到不能呼吸。
岑霓听见电话里的人不停咳嗽,以为是重感冒,赶紧让她去买药打针。
“不是。”但女孩突然哭得不能自己,她喊着岑霓名字带着醉意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啊,我好想他。”
岑霓听的满头雾水:“谁啊。”
她安抚着池聆让她慢慢说。
然后池聆讲了一个秘密,一个让岑霓震惊的故事:“你们...”
她久久不能平复,但听见池聆咳嗽到痛苦的模样,她心一横:“我去告诉他啊!告诉他你喜欢他,这有什么,不怪你的错。”
“不行。”池聆始终喃喃。
那个时候岑霓只有一个感觉,果然世界上藏不住的只有两种东西,咳嗽和爱。
池聆坐在床边,有些失神地看着地上封存起来的画,上千张她的笔触,像戒断时没办法停下来的药。
“已经不是我哥了。”
她想笑,空落落地扯了下唇,转移话题:“干嘛说这个。”
听着池聆放下的感觉,岑霓松了口气的说:“真好,都过去了。”
她没否认:“嗯。”
都过去了。
时隔六年,知情人都说他们不可能再和好。
兄妹是一根藤,而池聆在决定扯开的时候就叫停了它的生长。
以后不过形同陌路,再无瓜葛的普通人。
只是没人知道她离开后的第一年,池聆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回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她清楚那是谁。
也清楚自己沉默的无法抓住。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一天书中两年,我们也是第六年才能再见到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