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袁远山工作室, 这会儿空气静悄悄的,老头风湿不喜空调,原木房梁上绑了个小风扇吱嘎吱嘎乱转。
清风徐徐,池聆伏案走完手里最后一笔, 检查确定线条匀净。
这天的光线偏西, 从敞着的木窗斜进来, 她抬头, 发现袁远山在用一种奇怪又深长的眼神在看她。
池聆下意识再去看画复盘,没发现问题, 不确定的迟疑询问:“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往日里袁远山一定会哼着瞪她, 说哪哪都不对,你这里怎么了, 你那里又应该吗。
今日好像有些不对。
他张嘴, 胡子一抿,白色短袍哗啦站起走到池聆身边:“你——”
池聆倾耳正准备记下。
袁远山没头没尾问:“你是不是又瘦了,怎么下巴尖了一圈,觉也没好好睡吧,现在学习压力很大?学不会吗?”
不应该啊, 他后面还喃喃了句, 脑瓜子应该好使啊。
池聆:“......”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人懵掉。
意思是做的太差了吗。
“这个地方...”她认真思考要改,手指着一处向袁远山确认, 结果老头没发现,又问, “你几号生日来着。”
“您忘啦, 当时还给您送蛋糕了。”
“是吗。”袁远山拍拍脑袋,笑呵呵点头,“对, 我想起来了,六月,是个好时间。”
“是有什么事吗?”池聆觉得不对,愣愣问。
“没,没事。”袁远山摆手,端详片刻她修补的画,夸道,“嗯,挺不错。”
池聆看着袁远山,对这反常拿捏不准,半点摸不到头脑。
她回宿舍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一只圆鼓鼓的绝育肥猫。
池聆翻了翻包刚好还有一小包零食冻干,是给咕噜买的新口味,但它好像不喜欢,她便拿回来喂其他小猫了。
这年总觉得过得很快,应潮势如破竹火遍了大江南北,经历过几番波折几番黑水总算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舞台上。
但他好像兴致不大,表情永远是那样淡淡的。
他和公司开始谈结束解约。
公司自然不肯痛快放人,一定要保留他的位置,应潮的意思是他想回学校继续读书,但他愿意一定次数和时间内回归,回馈帮助过他的人,感激所有喊过他名字的粉丝。
池聆真心为他开心,说下次在京北,如果不那么匆忙,她想好好为他庆祝一下新的开始。
应潮自由的开始。
她踩着楼梯上楼,临近期末周大家都去图书馆赶作业了,池聆换了身简单的T恤也收拾东西准备过去。
她刚关上灯,门口这时候多了个人,池聆随着声音被吓一跳。
“是我。”都菀白在黑影中招了招手,解释,“我刚刚在洗衣服。”
池聆连应两声,灯光回笼,都菀白笑了:“不小心吓到你了。”
池聆干笑,她是有一点怕黑,被看出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手比划小拇指大小:“一点点吓到。”
被她回答逗乐,都菀白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毛绒挂件递给池聆:“给。”
池聆认出这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盲盒系列,价格炒的还挺高的,她微微睁眼,受不起:“不用的不用的,我没事。”
“想什么呢,这是给我们宿舍买的,正好四个一人一个。”蓝色娃娃在都菀白手指上晃,她放到池聆手心,“不过你回来的晚,被他们两个先挑了,不过这个蓝色跟你头像挺配的,拿着吧。”
池聆回头,果然看见对面岑霓和乔西楠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模一样的系列。
都菀白桌子上也有,是个白色的。
她问:“你喜欢哪一个。”
池聆接过那只浅蓝色毛绒挂件,弯着眼睛笑了:“很可爱,谢谢。”
她腼腆补上一句,“原来是大家都有,我还想你干嘛这么客气,我又没被吓坏。”
都菀白温柔又笑,她拿了杯水放在唇边,停顿,声音踟蹰:“池聆。”
“嗯?”把挂件收好,池聆捏捏玩偶的耳朵,看都菀白等她下文。
“抱歉,那天我不该提起你和陈靳淮的关系,给你造成了困扰吗。”
池聆没想到是这个话题,唇边的弧度停了秒。
都菀白平静地看着她,好像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池聆顿声,随即又轻松翻篇:“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真的吗。”
“真的呀。”
都菀白点点头,主动承认:“我是从另一个女生嘴里知道的,也是我们学校的。”
“其他人也知道吗。”池聆声音弱下几分。
“嗯,有一些吧。”
池聆肩膀微不可查得耸塌几分,如果是有一些,那范围一定比她想象的广,都菀白说:“我猜她可能碰见过你们,如果你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在学校的时候注意一些。”
已经很注意了。池聆心里想。
都菀白观察着她表情:“你还好吗。”
“没什么。”池聆回神。
“我不会和别人讲。”
“我知道。”池聆信任,反复几次后她发现自己阈值明显提高,从被顾潋发现开始,从关系摇摇欲裂的开始,再次听到这种消息除了会有短暂心悸,已经没了那么迫切的躲藏欲。
池聆甚至有种微妙的预感,她和陈靳淮,真的快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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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黑色皮质旋转椅上男人轮廓冷厉,桌上一堆散开的资料,陈靳淮捏起其中一张,面色阴沉。
与之氛围相反,沙发上一只奶咖色的兔子蜷成了一团,大大的耳朵立着,毛毛很长,蒲公英一样散开着。
段扬盯着这只安哥拉兔,试着用手比划,啧啧赞叹:“真像拖把啊。”
兔子似乎能听懂人话,四肢和脑袋一起变成导弹,直愣愣撞向段扬。
段扬后仰,抱住毛茸茸的兔子大笑:“喂,陈靳淮,你这只兔子真挺好玩的。”
被喊的人眼皮都没抬,懒得搭理他。
段扬摸着兔子爪子,神色半正:“你那么严肃干什么,确定了不是好事吗。”
“池聆应该会很开心吧,我打听了,迟筠三十岁就在京大艺术系担任学科负责人,能力匪浅,后辞职开了一家闲散书店。业界对她的评价很高,过往学生也都说她是个好老师。”
段扬有一搭没一搭说:“如果当年的事真是误会,而非有意,池聆认这个亲,对你们之后也更好吧。”
身份方便了,就算称不上门当户对,至少也是干干净净的书香门第。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开心。”陈靳淮蹙眉。
“啊?”段扬惊讶,先入为主认为,“她不是很想有一个家吗?”
陈靳淮闭眼,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段扬鲜少在陈靳淮身上看到这种挣扎的感觉。
他把兔子抱到一边,认真起来:“事实不管是怎么样,她都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陈靳淮语气也淡:“让她知道,自己母亲未婚先孕,父亲不等她出生便已经去世,所以她不被期待,所谓的干净门第把她扔到福利院门口,留下姓名和出生日期的纸条也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不被找到。”
段扬沉默了一会儿:“袁老头那边不是说,迟筠这些年一直在找她吗。”
陈靳淮没接话,低头转着手里的打火机。
这两个月他跑了不少地方,从查户籍档案开始,调福利院旧记录翻当年的接案登记表,池聆父亲是个华裔,他也去了解了,再通过当年经手的工作人员把所有事情联系到一起。
那个女人记得池聆,但他没敢让池聆看到,所以挡了下。
对池聆来说那都算前尘旧事了,她聪明,如果看到肯定会猜想到什么。
零散的信息被一条一条拼起来,从查一个人的下落开始,到最后翻出整段家族旧事。
“我不确定。”陈靳淮实话实说,“我没办法保证这个一直究竟是从一而终,还是后来兴起。袁远山知道的也未必属实。”
如果是后者,池聆是最无辜的一个,就要这么原谅所有吗。
会不会太残忍了一点。
人要如何才能接受自己从出生就被当作错误的。
或许池聆短暂想过。但只要事实不出现就不会有证据,不会有人赤口白牙吞血似的大喊强调,你不被期待,你不被喜欢。
池聆是个很乐观的女孩,上天给她什么,她就努力的留住什么。
在没有人到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竭尽全力的好好长大。
陈靳淮考虑的远比段扬想得要多,段扬这才反应过来这段时间陈靳淮究竟在思考什么。
他太重视了,就会变得小心翼翼。
段扬暗暗骂了一声,这事真棘手啊。
办公室一时间陷入沉默,思来想去,他还是吐出这么一句:“我觉得,迟老师不像是坏人。”
陈靳淮掀起眼睛看他。
段扬:“也没具体的理由,就觉得池聆和迟筠身上的气质很像,很舒服,我这人信缘分,说不定就是注定的。”
玩偶一样的安哥拉兔什么时候跑到了陈靳淮腿边,三瓣嘴腮动来动去,陈靳淮在思考,皮鞋动作轻,拨弄这个黏人的家伙。
段扬乐了:“这兔子真挺可爱的。”
这是段扬朋友圈有人养,发了个搞笑视频,他闲来无事给陈靳淮看了眼,原本就是解闷,没想到陈靳淮突然问:“哪买的。”
段扬有时候也佩服陈靳淮这少爷的脑回路。
看着九曲十八个弯,结果到最后发现勾勾绕绕就出现了两个字,妹妹。
恋爱脑吗。
陈靳淮弯腰把兔子捞起放在桌面。
“你不觉得池聆会喜欢吗。”
段扬气声哼笑:“觉得。”
“行。”
有只兔子在,她看见他的时候或许会更开心点。
段扬走过来拍了拍陈靳淮肩膀。
“放轻松点,再怎么样池聆都有你。”
说到最后,他还有件事:“你记不记得上次我说有人举报,查到最后是沈寒手下的。”
“一群老鼠。”段扬问,“怎么处理,我看他们最近又跃跃欲试了。”
陈靳淮目光落在资料上和池聆三分像的一张脸,语调没什么变化:“你看着还就行。”
“知道了。”看出陈靳淮最近的心思不在这里,段扬没忍住多了嘴,“需要先帮你试探一下吗。”
看池聆能不能接得住。
“不用,我会找时间和她开口。”
陈靳淮把兔子装回笼,兔子不满意,张嘴想咬,男人伸指弹了一个脑瓜崩,拎着走了。
段扬在后面看见他低头,大概是在发消息。
“嗡嗡——”
震动响起,池聆手机多了两条消息。
CJH:「捡了只兔子。」
CJH:「过来,给你煲个汤。」
CJH:「照片。」
池聆瞪大眼点开图片,真是一只兔子,活生生的正在吃草。
先不说池聆不吃兔子,再说这一看就是宠物兔啊。
小水连发几个疑惑的表情包。
CJH:「照片。」
一口烧开水的锅。
池聆:“......”
又是什么鬼主意,池聆扣上手机不想搭理,偏偏他真能读懂她的想法,第三张照片,奶咖色的兔子乖乖巧巧,被陈靳淮放在厨房地上也不乱跑,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靠近。
池聆再怎么能沉住气也狠不下心了。
她现在怀疑陈靳淮没有生活常识,毕竟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会真以为这个兔子可以吃吧。
她严肃制止:「不可以!」
陈靳淮悠哉悠哉:「我觉得可以试试。」
池聆刚好在周围的一个博物馆做考察,看到这条消息沉默,改了主意打车到陈靳淮公寓。
她敲门,然后直接解锁跑进去大喊:“陈靳淮!”
话音刚落,池聆感觉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触感。
她低头,兔子一蹦一跳没心眼地围着她绕了个圈,健康无损。
池聆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抱起兔子紧紧搂住。
厨房还是有动静,池聆靠近闻到了浓郁的鲜香,很淡的热气和浅白水雾中,陈靳淮身影背对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鲜活立挺,冷傲的矜傲精英味道减淡,垂颈,露出了一截冷白突棘。
咕咚咕咚有冒泡泡的声音。
陈靳淮搅动,转身瞥了池聆一眼,评价:“时间刚好。”
他在说汤。
还真有?
陈靳淮下巴斜点下示意。
池聆狐疑,保护着兔子谨慎凑近一看,熟悉的食材,冬瓜排骨。
“......”池聆幡然醒悟,脸气红,“你故意的!”
这根本就是个文字游戏,他故意引导池聆想歪,说得模棱两可,其实根本没说过是什么汤。
池聆觉得自己在陈靳淮面前就是个没心眼的,她闷声闷气,不想和他说话了。
陈靳淮舀出两碗,动作不紧不慢跟在池聆身后走出,白色瓷碗放在桌面,他自我评价:“应该比上次好点。”
池聆不理,低头给兔子梳毛,兔毛软软的,在指尖慢慢变得蓬松。
陈靳淮站在那里看她,目光不紧不慢扫过池聆每一寸表情,她感觉得到,但就是不接茬。
过了好一会儿,池聆皱眉:“哪里来的?”
“捡的。”
“在哪捡的。”
“楼下花坛。”他漫不经心编造着,池聆小声嘀咕,信口开河。
“这是你要养的吗?”
“嗯。”陈靳淮随意应了下,手指敲着碗面,突然道:“名字就叫煲汤吧。”
池聆忍不住:“你别闹了。”
“我怎么了。”
“好难听,你既然想养它,起码应该好好取一个名字吧。”
“不好听吗,可我觉得挺有意义的。”
池聆音节重重强调:“难听。”
“那你起。”
“我不会。”
“就叫煲汤。”说着,陈靳淮吹了个短促的口哨,喊,“煲汤,过来。”
池聆表情一言难尽,但怀里的兔子却很笨,它好像听懂了,并且接受了,跳下地板咚咚朝陈靳淮跑。
“别!”池聆慌乱,快速控制住了兔子耳朵,用力捂上,她仰头看陈靳淮,“太难听了,它万一真的记住了怎么办。”
“它记不住我才应该想怎么办。”
“不行,而且对一只兔子喊食物名字很奇怪啊。”池聆据理力争。
陈靳淮把问题抛给她:“你起。”
池聆没思考就说:“麦麦!”
陈靳淮唇角有点若有似无的笑:“为什么。”
因为.....“它很大。”
max的第一个读音,池聆下意识想到的,颜色也很像。
“可以。”陈靳淮松口,“就叫这个吧。”
池聆松了一口气,手也松开安哥拉兔的耳朵,她摸摸它,目光怜惜。
它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拥有了一个很难听的名字。
陈靳淮:“你取的名字,兔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池聆猝不及防发现自己又掉进了一个圈套,更恼:“这不是你的吗,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养一只兔子了。”
“刚刚。”陈靳淮淡定补充一句,“我们的。”
池聆一时无言。
陈靳淮坐在高脚凳,一只腿踩着,另只腿挡住了兔子的去路,他平视池聆,手指搭在身前开口:“池聆,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你听一听好吗。”
面前的人这句话语调平静,异常认真,他很少这种模样和他说话。
还用了一个词,好吗。
池聆不自觉站好,她有点莫名回避这种严肃:“我必须要听吗。”
“我觉得你最好知道。”
对视几秒,女孩才勉为其难点了头:“你说吧。”
池聆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或者说听了一场别人的梦。
陈靳淮的语言已经尽量简单克制,但过去的那十分钟还是被拉得无限漫长,落在脑子里却混沌一片。她愣着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上,指节泛白绞来绞去。
陈靳淮抱住她,很紧,不让池聆继续抠自己。
池聆嗫嚅半天,吐出的第一句话是:“...真的吗。”
“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他没有回答。
池聆鼻音讷讷,不知所措。
那就是真的了。
她的妈妈找到了。
她确实是被丢弃的,其实小时候就想过了,现在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听完甚至可以理解,一个未婚的女人如果真的带着女儿,在那个年代会很难,更何况听陈靳淮说,她是一个很温柔、很有教养的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落在她身上太重了。
还有,原来她的生日是六月一日。
福利院过儿童节的时候会分蛋糕,她是不是还挺幸运的,阴差阳错也算过了生日。
池聆机械点头。
又点头,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什么:“我知道了,我不怪她。”
她还找过她。
池聆真的一点也不怪她。
“她应该也很难过吧。”和爱人在相爱的时候分开。
“小水,你想见见她吗。”
“嗯?”池聆眼神空洞抬头,没听清陈靳淮说了什么。
一只手已经摩挲的把她的泪擦了去。
陈靳淮重复:“你想见她吗,她就在——”
“不要。”池聆忽然摇头,动作激烈,视线好不容易清晰眼泪又涌出来,她哑着声推搡,“不要,我不想见。”
陈靳淮锁眉将挣扎的女孩摁回怀里,顺着她的凌乱的发丝:“好,不见。”
池聆额头抵手指满脸泪水靠着他肩膀,身体在抖,陈靳淮安抚着她,重复:“以你的意志为主,不想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