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步子彻底停住, 当头一棒砸在眼前。
愣怔足足好一会儿,嘴巴比脑子反应快,完全凭借本能:“顾阿姨?”
池聆指尖倏然离开门把,听见了自己尾音轻颤的声音。
女人一身缎面长裙优雅干练, 手臂搭在桌面拿着一叠合同。
被她制造出来的动静打乱, 眉心靠中间拧动, 直勾勾看着这个本不该到来的女孩。
两人目光对视, 此刻却相看无言。
顾潋怎么在这里。
她是发现了吗。
那个瞬间,池聆满脑子循环充斥着这两句话。
那怎么办, 她要怎么办。
池聆咬住了舌尖无措。
解释, 道歉,承认, 离开还是滚出这个家。
一连串的蝴蝶效应在眼前闪过,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惊涛骇浪狂风疾驰被掀离地面的飘忽让呼吸狠狠闷滞,力量也从四肢流走。
深色的胡桃木书桌宽大干净,桌角放着笔和陈靳淮最近看的几本书,明亮宽敞的地方就只有硬壳的蓝色文件夹和顾潋指上的翡翠戒指最显眼。
池聆看到顾潋周围暂时没有关于他们逾矩关系的东西。
一丝氧气从凝结石化的茧中灌进。
冷汗飙出又风干,指甲掐在手心, 强撑着保持镇定。
她条件反射地站好, 力道松开,两只手好学生那样垂在了身侧, 门被风带着无声拉开,让她完全暴露在顾潋眼底。
连同她身上没来得及隐藏的局促和慌张。
“池聆?”顾潋意外,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轻轻吐字。
被喊名的人缓慢点头,克制住喉咙里短促的心悸,再次问好:“顾阿姨, 下午好。”
顾潋从容雅致的面庞微仰,目光落在池聆身上打量了一圈,对这声招呼反应倒是不大。
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某种程度上比“你来了”让人安心。
“我来拿校园卡。”
池聆心砰砰跳得厉害,但面上显山不露用水平常语调解释,“前几天不小心落下了,不好意思顾阿姨,打扰到哥哥和您了。”
她说的认真,不卑不亢不亲密,复述着一个简单的事情。
顾潋眼波浮动,这才想起两个人上一次还是池聆开学军训那会儿,她回家吃了顿晚饭,说自己新阶段过得不错的报备话,顾潋对池聆的高考成绩满意,后面也没什么其他事,过问的不多。
池聆住宿不经常回家,算起来,也有一个月没见了。
现在站在眼前的女孩模样变化不多,肩背薄而挺,气质清甜干净,语气也是一直恭敬礼貌的温顺。
不过好像长开了一点,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整个人像被细细打磨过一轮,多了点说不出的东西。
顾潋视线下移瞥了池聆身上的黑裙,领口缀着几粒珠光白扣,款式不惹眼,剪裁得却很好,裙摆落在膝下位置,毫无用力的地方,就把人衬得像从中世纪画里走出来的。
没有logo顾潋也能看出这是C家新出的早秋系列,整季不过也就三十件限量发售。
人的变化,总共有迹可循。
“校园卡?在这里?”顾潋往她身后看,没有人,陈靳淮不在,留了一个肯定句,“所以你有这里的门禁密码。”
池聆心跳节奏不可自抑地持续收紧。
“我...”她混沌又要解释。
顾潋继续问:“你经常来?”
“没有!”池聆斩钉截铁否认,她摇头,“不是的,是前几天赶一个作业,借了哥的书房,所以才把校园卡落下的。”
“至于密码...”池聆嘴唇干涸嗫嚅,第一次失声,她又张了张,机械回答,“是来之前问过的。”
她说谎越来越熟练了。
池聆抽离地发现。
她低头讷讷:“第一次知道。”
“这样啊。”顾潋点点头,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你找找吧,放在哪里了。”
池聆应了一声,走到书桌旁边先翻了翻上面摞着的几本书和架子,她校园卡是在小皮夹里的,皮夹浅绿色上面有一只绣花小兔子图案。
随便翻翻就知道不在这里。
池聆不好意思地在顾潋旁边拉开了抽屉,顾潋还帮她把自己那边的也拉开了,都没有。
“忘记在哪儿了。”顾潋盯着她的动作。
池聆尴尬,神经绷得很紧:“我去另一边找找。”
“他没告诉你放在哪里?”
“他...说忘记了,让我自己找一找。”池聆一个人编出了一个对话记录,她不让自己发虚,又在此刻庆幸陈靳淮不是个热情的人,不那么难演。
池聆走到另一侧置物架和书柜边像模像样翻找,就这么大概找了一两分钟,毫无收获,场面僵持尴尬地好像她被放在干锅上烤,也不敢往后看,侧过身。
池聆拿出手机,咬唇给陈靳淮发消息。
她太慌了,面上表现的再淡定也是害怕的,人脸识别失败,手微微抖,密码输入错误。
池聆着急,动作加快,第二遍屏幕成功解锁。
打开页面就是熟悉的备注,陈靳淮拿着她手机把自己设置成了置顶,池聆一直不愿意,但受不住他时不时就要检查,也就任凭他这样做了。
竟是第一次觉得置顶顺眼,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小水:「哥。」
小水:「我的校园卡在哪里啊。」
小水:「顾阿姨来了,她看到我了,怎么办,她是发现了吗。」
池聆紧张的说话有点颠三倒四:「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我说我来拿校园卡,但是我一直找不到,顾阿姨会相信吗?」
每一条都发出去得很快,像怕晚一秒就来不及,池聆盯着屏幕,对话框安静着,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
看着备注上的一个字,池聆忽然有点想哭。
觉得自己被扔在了钢筋铁架随时耳鸣响起的十字路口,孤立无援,下一秒就可能掉进急湍河流再无踪迹。
顾潋转着手上戒指耐人寻味的看着女孩低着头的背影。
扯了下唇无言。
在池聆没办法闭眼,手心都湿了一层汗决定锁屏先离开公寓的时候,陈靳淮回了:「卧室床头。」
池聆低头,第二条消息就顶了上来:「我马上回,五分钟,你去洗手间不用出来。」
池聆对着空气握紧了手机,因为陈靳淮这句话紧张松懈片刻。
CJH:「别害怕,有我。」
CJH:「但别让她去卧室,你出来后锁门。」
池聆害怕自己弄错什么,连忙问:「怎么了吗。」
最顶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光标一直在闪,消失了会儿,池聆心跟着这股欲言又止的话勒起,陈靳淮言简意赅发来几个字:「有你衣服。」
池聆要被吓死了,原来只是衣服。
她回头,结果正撞进顾潋漆黑犀利的眼。
突突突突,坐上过山车了。
“.......”
顾潋:“他又记得了?”
没注意到这句话的用词,池聆眨眨眼正常回答:“嗯,哥说放在另一房间,我去拿。”
“不用着急。”
顾潋在说她毛躁,池聆忘了礼仪,一顿,放缓步伐。
池聆刻意隐藏了这个另一房间是陈靳淮的卧室,她自觉聪明,轻手轻脚进去后找到自己的草绿色皮夹,捏在手里转身,目光转走,忽然看到沙发某一角落放的两三件衣服。
——卧室锁门。
——有你衣服。
池聆这才明白是什么衣服。
她脸红一阵白一阵,三步并两步跑上前一把攥出了背心式的白吊带。
池聆匆忙攥进手里,羞燥的厉害,尤其是隔壁还有突然到来打乱平静的顾潋。
黑色的男士T恤和居家衬衣和这个房间契合,但她的衣服放在那里,突兀、刺眼、格格不入。
又是确确切切地融合在了一起。
池聆身影纹丝不动。
悖论。
她突然想到这两个字。
她和陈靳淮的关系,绕来绕去都是一个解不开的悖论。
池聆来不及多想,怕被发现不对劲,失神地把衣服塞进包里,然后跟顾潋说肚子不舒服,照着陈靳淮教的法子躲进了厕所。她坐在马桶盖上手插进头发里,脸色发白。
陈靳淮说五分钟,实际还要短,随着指纹录人男人推门大步走进房间,顾潋刚好再泡茶,她眼都没抬,吹散茶热气的氤氲。
陈靳淮没换鞋,黑色皮鞋踩着声音面色阴沉:“谁让你不经同意来我这里。”
顾潋不以为然:“只是今天情况特殊,我来拿文件而已。”
陈靳淮冷笑:“是那些老东西着急投胎?需要您大驾光临不请自来。”
顾潋知道陈靳淮这么寓密码还是两年前的事,因为陈立辉的某些原因,陈靳淮让她来拿东西。
顾潋是个比陈靳淮还不爱管闲事的主,只那一次,平时过问都少的母亲,更没有私自擅闯过。
当时池聆还在高中,没来过,密码他忘了改,没想到会出现今天这一出。
见他这反应,顾潋往他面前推了一杯茶,笑:“怎么,有见不得人的。”
陈靳淮捏住滚烫茶杯,也玩世不恭地挑眉:“有啊,不少呢,你说要是我哪天带个人回来,别被亲妈撞见了。”
“……”顾潋神色一凛,“少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也不嫌脏。”
陈靳淮没接话,撂下茶,随意问。
“人呢。”
顾潋偏了下头,示意厕所的方向:“说不舒服。”
“我去看看,用不用拿药给她。”陈靳淮站起来走过去敲门,声音低的:“池聆。”
陈靳淮!
池聆睫羽一颤,下意识跑过去开门,因为紧张血液循环不通腿越来越明显的沉麻,她嘶了声,咬牙蹒跚地开了门。
门一开,陈靳淮就看出了池聆的不对,眼疾手快带住了池聆的手腕,她手小,他一把捏紧收拢。
女孩被这个动作刺激,瞳孔睁圆口型不要的抗拒着,她往后看生怕下一秒顾潋就出现。
“没事。”陈靳淮往前一步把池聆挡得严实,她手心黏腻冷汗覆了一层,握起来并不舒服,显然被吓的不轻。
陈靳淮面色低沉,拇指从她眼角抹去一点湿意。
“又哭。”
“你是爱哭鬼吗。”
池聆可怜巴巴地仰脸,摇头。
“还是胆小鬼。”
也不是真的要说她,陈靳淮半开玩笑一句一句乱着她的心神哄着,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她后背慢慢压紧拍动,“没事了,我在这。”
说到底是他的问题,导致了这次不必要的麻烦。
“抱歉,这次是我没处理好。”陈靳淮眸色发暗,他保证,“不会有下次。”
池聆不知道说什么,仍然在惊吓的余震中,她从陈靳淮手里抽出手,推他拉远,但他没让她推开,反而扣住她的手腕,松松垮垮不肯放。
直到外面顾潋喊了一声,好像有话要说。
陈靳淮才按了按她脉搏示意:“别红着眼睛,三分钟内她会离开。”
池聆用力皱了皱脸,深吸一口气,点头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顾潋站在客厅已经拿着手包准备离开,不过她目光从池聆脸上扫到陈靳淮脸上,又回到女孩身上。
“池聆,周末回家吃个饭。”
池聆怔怔,顾潋很少对她这样的要求。
但随后,她又对陈靳淮道:“你不用回来。”
让她去,不让他去。
池聆一时间没理解透话里的含义,脸上茫然,陈靳淮手抄在口袋,他站在前面的位置面无表情反问:“我不能回?”
“不能。”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见陈靳淮还要开口,顾潋掠过他问向第三人池聆:“你觉得我需要向他解释吗。”
池聆下意识听从顾潋:“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