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宋唐电话中已经告诉陈靳淮, 会让池聆早点回去休息,今晚不用上自习。
又是她看错了吗。
池聆自我怀疑。
可怎么会。
她摇头,否认陈靳淮的话:“不是的,我没有看错, 他出现了, 是他送我来的。”
陈靳淮蓦然想起五分钟前长廊与他相背而行的那个身影。
眸中闪过一道暗光, 随之又落在池聆手心翘边的创可贴, 在拇指根靠近手腕的地方。
他拉过池聆的手,掌心朝上, 一片擦伤, 中间深边缘浅,最轻的地方已出现结痂的迹象。
因为池聆的动作创可贴松起, 陈靳淮起身拉开门, 与此同时,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女生齐刷刷看向他。
陈靳淮:“方便帮我拿一瓶碘伏、棉签和新的纱布吗,她伤口不适合创可贴,麻烦你们了。”
他彬彬有礼,可台思迪觉得他现在心情应该很差, 淡淡的疏离感, 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冷漠。
她下意识点头:“好的陈学长,我们去隔壁要。”
哎不对, 是不是不能喊他名字。
喊他不就代表她发现俩人的不一般了。
台思迪两手背在身后,唇瓣往里用力一抿, 圆溜溜的眼看都不敢看陈靳淮了。
可陈靳淮眼神都没给一个。
听见了, 但无所谓。
人低头从裤兜抽出一个黑色皮夹,掏出了一张红色钞票给台思迪。
“干什么。”台思迪懵。
封口费.....?就一张吗?
陈靳淮没什么表情:“药费。”
台思迪:“.....哦哦。”
沈心怡也受到了冲击,陈靳淮这会正面在看她们, 真的是一模一样的脸,刚刚思迪喊他陈学长他也没有反驳。
刚想问,台思迪眼力见极强地拉着沈心怡走了:“你跟我一起。”
陈靳淮倚在门口等,站的不直,肩微塌,散漫漠然地看向病床。
池聆还是那个动作,被他抱回了床上,怔怔盯着发白的被单。
“池聆。”他喊。
被喊的人转向他,乌黑水润的瞳孔莫名可怜,陈靳淮皱眉。
药房就在旁边的第二个房间,台思迪拿着白色塑料袋跑回来给他:“陈学长,东西。”
陈靳淮接过:“谢谢。”
台思迪把剩下的一堆零钱一起塞给他,陈靳淮没要,说谢谢她们照顾,买杯奶茶喝吧。
沈心怡也弄不清这个关系,担心是池聆早恋被抓,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学长,你真的是池聆的家里人吗。”
“要不要我们留下帮忙。”
她这点心思在陈靳淮面前还是太浅了。
陈靳淮划开手机相册,输入数字,和池聆总是四个零的低等密码不一样,他的密码没人懂。
随便点开一个之前的年份,地点家中的合照。
举到沈心怡面前不想多费口舌。
“需要让她再喊声吗?”
沈心怡盯着上面亲密带笑的两人一阵沉默,然后摇了摇头。
“谢谢,我带她回去。”
“另外这件事暂时保密,可以吗。”
对方气场太强,虽然是请求的语气,但两人都知道这句话是肯定句。
没敢多问,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
池聆被陈靳淮摁在副驾。
头顶还扣着他的棒球帽,略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的脸,露出一点下巴尖。
女孩马尾散了,松散的头发分成两捋铺在身前,一直在出神,不知道想什么。
陈靳淮拧开碘伏:“手,消毒。”
池聆嗯了声。
陈靳淮撕开她创可贴,不客气地拽着池聆手指,棉签摁上伤口,池聆一动。
陈靳淮嗤笑一声,并不怜惜:“现在知道疼了,刚才也没见你反应。”
池聆欲言又止。
陈靳淮给她抹了点药,贴上纱布,将那瓶碘伏哐当一下扔回塑料袋:“不想说就别说。”
“那我不说了。”
池聆也有了脾气,抱着热水袋转身,不愿再看他。
热水袋是陈靳淮刚刚去买的,她身体不舒服,小腹放着这个好很多。
但显然,池聆不领情,还和他闹起了别扭。
陈靳淮鲜少有这种时候,胸口堵着团湿棉花似的,气上不来下不去,喉结滚动,不由再次气笑:“池聆你拿我撒什么气。”
“我拿你撒什么气,难道不是你一直在针对他吗?”池聆轻声轻语,态度却一点也不轻。
这么多年,只要她提起有关应潮的消息,陈靳淮就冷嘲热讽,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想以前的朋友。
应潮是她童年孤苦无依时唯一的陪伴者,唯一的朋友,说是亲人也不为过,所以很重要,她想见他难理解吗。
也是,他怎么会理解。
他从来不缺这些。
“我没有给你找吗?”陈靳淮觉得自己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要算是吧,那就算清楚。
“你不信我,好,你自己寄出多少封信,我又带你去找了多少次,我回来第一年你半夜哭,是谁带你去福利院,我回来第二年你让我帮你查,我找了多少朋友打听。”
“你打出的号码有人接了,是谁花了两万帮你找联系人。后来每一年,我对不起你什么了,我干这么多连说他资格都没有?我凭什么不能说,他应潮哪点值得我陈靳淮费这么大劲儿?”
“多少年了,你难道找他一辈子吗?”
“先不说这十年他还记不记得你,找没找过你,就按你说的今天是他,人呢,人在哪里,他为什么连等你醒都不愿意!他心里要是记得你,为什么不来找你。”
池聆不想听,捂住耳朵。
陈靳淮不允许她逃避,强势捞过女孩下巴,捏着她迫使池聆仰头,目光直直看穿她眼底,咄咄逼人:“你告诉我,你离开他没法活?”
“再说找到他又能怎么样,跟着他忆往昔?苦没过够,就非要应潮。”
“你...”池聆气红眼,反驳,“才不是。”
“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就他懂你。”陈靳淮扯着唇点头,认了,反正从来都是他不懂。
呼吸扯动的地方已经不是堵了,好像被针密密麻麻扎了好几下。
池聆呼吸急促气红了眼。
他也松了力,撤下手。
回过头不再理她,两只腕骨搭在方向盘上慢慢平复。
陈靳淮不想跟池聆吵,电话联系石医生到家里等着,校医室的医生他信不过,要再给她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大概是走到第二个红灯处,寂静的车厢出现一声几不可闻的吸鼻声。
陈靳淮往右看,一个后脑勺,池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盯着窗外。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鳞次栉比的高楼,有什么好看的,不想看他就是了。
池聆没发现陈靳淮在看她,仓促用手摸了一下眼睛,抬着的头仰得更高。
陈靳淮发现不对。
“池聆。”
不理。
陈靳淮又喊:“池聆。”
红灯转绿,鸣笛声响,陈靳淮没发车,后面人不耐烦地催促。
他眉心紧锁,一脚油门驶过拥堵路段,打转向靠边停车。
陈靳淮不喊她还好,听见这个声音池聆一下死咬住唇。
眼眶的热气翻涌,视线模糊,她想把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使劲忍下去,可一眨眼,豆子就跟不要钱似得往下掉。
池聆死活不肯回头,他说什么都不理,不要被陈靳淮看见,也不肯承认自己掉眼泪。
好像如果被陈靳淮发现,那就输了。
一下一下克制的鼻音和抽啜砸在车内这片寂静冰湖上砸出洞,陈靳淮突然觉得自己四面八方都被灌进来的冷风裹挟侵蚀。
沉默几秒。
陈靳淮唇线倏然抿直,抽了几张纸巾下车,绕过车头轻而易举拉开副驾出现在池聆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池聆视而不见,低头要转另一边。
她手上还贴着纱布,陈靳淮看见挂在池聆鼻尖那颗泪珠掉在她手上,纱布一角洇开水痕。
身体里好像有哪里更难受了。
他受不住池聆哭。
陈靳淮一言不发蹲下身,阻止她转身的动作,拿纸巾给她擦泪。
“不要你。”池聆推他,说着就要自己来,不过眼泪还在控制不住的啪嗒啪嗒掉。
陈靳淮不语,沉着脸攥住池聆两只细腕,从眼睛开始一点一点给她擦全是泪痕的脸。
“我说不用你!”
“现在只有我。”
池聆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讨厌你。”她又说。
陈靳淮没反驳。
一张张纸揉成团扔到她脚边。
好像只有她在无理取闹,而他在走程序收拾摊子,池聆眼眶一直莫名发酸,她不想哭,但就是控制不住。
陈靳淮刚给她擦完,眼窝又要蓄满水。
他手掌直接蒙住她眼:“不准哭了。”
“你管我。”池聆倔道。
陈靳淮喉咙发干,盯着这张脸,无奈败阵,低了音的语调发涩发淡:“那不哭了行不行。”
池聆没吱声。
半响,陈靳淮却觉得掌心更湿了。
他挪开手,听见池聆特别委屈的一句。
“是你凶我。”
“我不想和你说话。”
陈靳淮:“我没凶你。”
“你有。”池聆从头奚落陈靳淮到尾,“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讲话。”
纸用完了,陈靳淮改成用手,揉揉池聆眼尾,又扣着女孩额头摁到自己肩膀,突然后悔跟她怄什么气,一个没吃过糖的小女孩就是了,他叹了一口气,跟她道歉:“好,我的问题。
“你明明知道。”池聆难过地打了他手臂,你明明知道的,还要那样说。
陈靳淮又嗯了声。
他有些讥讽地想,正是因为我知道啊。
应潮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十年不见依然梦见他,生日愿望一次不落许给他,几次三番为了他和哥哥吵架,甚至流泪。
那陈靳淮算什么。
他算什么。
**
池聆的脚踝伤得不重,却实实在在地挫伤了。
石医生开了点膏药,建议不要剧烈运动,多修养。
陈靳淮在旁开口:“给她请假一周。”
石医生点头,可以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池聆打断:“不用!我可以上学。”
石医生看向池聆,也点头:“也没什么问题,注意点就好。”
陈靳淮瞥了池聆一眼,送医生出去。
池聆休息后情绪又好了起来。
她有把握那就是应潮。
至于他为什么不留下来等她。
可能因为有别的事吧,池聆乐观地想,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她相信他还记得她。
门没关,没多久陈靳淮回来了。
他撩起眼朝内一看,床上却没有池聆的身影。
陈靳淮呼吸一顿,数不清脑中划过多少种可能,下意识要出去找。
还好屋内适时传出的细微响声被他捕捉,牵绊住陈靳淮脚步。
重新回头朝声音快走几步,陈靳淮在拐角处看见蹲在地上赤着脚的池聆。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一本老旧相册上,旁边还有盖子打开的掉漆饼干铁盒。
那是池聆放在柜子最深处的东西,从福利院带来的不值钱的、很少的、代表她九岁之前的物件。
里面有什么陈靳淮早就知道了。
一些玩具卡片,几个幼稚头绳,乱七八糟的珠子贝壳,小红花印章记事本,和那本很薄的褪色相册。
相册里面基本是合照,唯一一张池聆的单人照就是陈靳淮拿走的。
她这些年很少翻动,今天看得极为专注,或者说是开心。
因为什么,又在看谁,一目了然。
陈靳淮站在她背后,琥珀瞳孔像冬日海。
他目光始终看着她,却没有开口。
池聆没有发现。
直到刘姨急匆匆跑来提醒:“小水,怎么又不穿鞋!容易生病呀,你现在生理期更要注意保暖!”
“不能这样呀,我们都会担心你的。”她催着池聆回床上:“我一会儿给你熬点汤暖暖身子,忘记喝中药的苦啦。”
池聆被拎上床,刘姨用力点点女孩脑门。
池聆被抓包,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时她完全没有想到刘姨为什么会突然跑上来。
也完全不知道陈靳淮站在她身后的几十秒里到底想了什么。
她总是忽略很多。
从陈靳淮出现那一秒就开始。
第二日池聆起床的很早。
刘姨刚收拾好早餐,转头见池聆已经坐在了位置上。
她惊讶又担心:“小水早上饿了?”
池聆摇摇头,动作迅速利落地解决食物。
刘姨怕她噎着,“慢点,慢点。”
陈靳淮从楼上打着领结走下,他今天穿得较为正式,白衬衫,蓝色条纹领带,袖口挽在小臂,额前刘海有过打理,露出完美的五官比例轮廓弧线,特别惹眼。
池聆吃得很快,已经结束了大半。
陈靳淮坐下来池聆还和他打了个招呼:“早啊哥。”
“早。”
两人并没有因为昨天那点插曲闹矛盾。
池聆气撒了,陈靳淮也道歉了,她原谅他了。
“吃这么快干什么?”陈靳淮问。
“我有点事,哥你不用管我。”
“脚好了?”
“还行,我可以打车。”说完,池聆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擦嘴,背着书包起身拜手。
“好啦,我走啦。”
刘姨忍不住念叨:“这么快?”
少女点头,脚步轻快奔向门口。
后几秒的时间里,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裂响——
玻璃杯被陈靳淮失手碰落。
他弯腰去捡,身旁人连忙提醒:“我来处理吧,不要割到手呀。”
这句话为时已晚,陈靳淮手戳在尖锐碎片,鲜血争先恐后从陈靳淮食指流出。
“啊!出血了!”刘姨声量下意识拔高。
“嗯。”陈靳淮盯着伤口,嗓音平静,“出血了。”
“我快去找药箱!”
刘姨声音不小,他稍微偏头,看向那道身影。
女孩似乎没有听见,她开了门,已经走在晨曦里。
这天秋高气爽,没有那么燥热,没那么闷窒。
一阵风吹过,明亮清透。
池聆要早早到校,堵到应潮。
作者有话说:
年龄差2呀,我发现好像一直有人在问。
cjh就属于那种什么都干了但嘴上不饶人所以人家就记着他的嘴了,他自己还怪委屈的,不乐意但我干了,说两句怎么了。
小水在我眼里是一个特别可爱的乐天派小女孩,有点窝里横,有点脾气但特别好哄,也不记仇,非常生动,专克坏狗型人格。其实她还有一点自私,但只是因为她小时候拥有的太少了,她很善良所以也只有一点点自私,我和陈靳淮都知道,也都心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