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这个人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眼神却是意外的温和,让敏感的、眉眼满是愤恨的两人怔在当场。
人家没有和黄述玉沆瀣一气,好像真的在关心他俩,话里也没有夹枪带棒,讽刺他俩狂妄无知,批判他俩思维荒唐。
两人面颊微微一红,手忙脚乱各种野菜都拿一点,用忙碌来掩饰窘态。
“这个是我们营的政委,你们可以叫他毕政委。”黄述玉又把营长和参谋介绍给两人认识。
那个眼神和神情都很严厉,总是一副忧心忡忡样子的人是营长,那个眼睛小,还一直笑眯眯的人是参谋。
这是耿建、何秋实,包括梁倚云对三人的最初印象。
耿建、何秋实并没有因为黄述玉主动向他们低头,放弃对她的敌视。
这个坚执不从、深闭固拒、独断专行的营部干部,她一定会为了她的决定懊悔。
一定!
众人还在吃饭,耿建、何秋实放下筷子,捡起被他俩丢在地上的步(木仓)、挎包、水壶,回到苇棚,抱着炕柜、炕桌出来,把黄述玉的东西归还黄述玉,坚决跟黄述玉划清界限,不接受黄述玉虚假的善意。
“你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把我们困在大泽,因为我们为了理想而来,为了让同胞不再饱受饥饿而来。”耿建背着黄述玉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钻进了苇棚。
“我们不会主动离开大泽,除非这里开满了稻花。”何秋实关上了门,拒绝和黄述玉和解。虽然他们选择留下来指导知青种植水稻,但他们仍坚持在蓄滞洪区建第二个水稻种植基地。
不会改变!
庄参谋之前在矿业部当文书,三五不时撞见刑事案件,尽管他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无法避免让自己牵扯进去。大泽需要一位参谋,他的领导送给四分场一千条新麻袋,顺利把他送到大泽当参谋。
麻袋可是战略物资,而且麻袋还不便宜。
打了四个补丁的麻袋还能卖到0.5到0.8元一条,可想而知麻袋有多稀缺。
尤其凌汛和洪水到来,麻袋更是有价无市。
非常值钱的庄参谋此刻心虚地低下头,他怀疑大泽与世隔绝,每个连队又有营部干部蹲点,让大泽不具备发生刑事案件的条件。他的霉运体质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变异,开始影响身边的人,黄述玉就是被他霉运体质影响的倒霉蛋。
黄述玉经历的事,他和毕常青都经历过。不被理解,他们也曾委屈过,也曾歇斯底里过,擦擦眼泪,还是要往前走。
他们情感上不希望黄述玉被人误解,但理智告诉他们,这是黄述玉通往成功道路上一定要迈过去的一个坎。
黄述玉却笑容灿烂,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为何而笑,只有她知道她要在兵团撤销,解放军撤走,知青返城前,让四分场农业上一个新台阶。
昏暗的煤油灯下,黄述玉脸上的笑容在陆卫东、毕常青、庄参谋、梁倚云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除了不和黄述玉说话,耿建、何秋实跟营部每一个人相处的都十分好。
其实就算他俩要和黄述玉说话,也找不到机会,因为黄述玉每天都忙的脚打后脑勺。
就连跟黄述玉住一起的梁倚云,每天都见不着黄述玉。她起床,黄述玉早就走了,她睡觉,黄述玉还没回来。
三个技术员从别人口中知道黄述玉这段时间究竟在忙什么,知青们领到工资,向她反应购买生活用品不便,他们的洗衣粉、肥皂都用完了,由于春播紧张,他们没有时间离开大泽,去补齐生活用品,她立即向兵团供销合作总社申请把供销社开进大泽。
供销合作总社没给她回复,她直接到场部,让领导给大泽知青解决购买生活用品难的问题。
“我算看出来了,你不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你是不会消停的。”场部D委书记颇为头疼说。
“有您顶着,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怕。”明明她跟李书记没见过两面,但她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李书记气乐了,开始撵人:“把申请留下来,你,赶紧滚!”
“好嘞!”黄述玉回答的又清脆又洪亮。
她放下申请,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包草药,都是些补脾益气、治疗湿气寒气的草药,关于草药的用法和忌讳,她都写了下来,塞进药包里了。
黄述玉放下东西就跑,跑了老远,还能听到李书记的笑骂声。
有一瞬间,黄述玉产生了动摇,李书记真的用得上这些草药吗?
白部长不在场部,黄述玉去见弘秘书,给了弘秘书两份草药,一份他的,另一份是白部长的。
告别了弘秘书,黄述玉还饶了一个圈去化工厂,关切地询问金属罐里是什么,离开化工厂,带回来一批化肥。
这天耿建、何秋实和梁倚云扛着土壤检测仪器回来,远远地看到人牵着马群蹚过青石板路,马背上驮着三袋化肥。
这批化肥就是化工厂特批给大泽的,前两天下了一场大雨,水位上涨,卡车开不进大泽,黄述玉找马场知青借马,把化肥运入大泽。
人用来躲雨的帐篷,让给了化肥住。
人只要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好运随时会降临。黄述玉接到分场部的电话,王部长告诉她稻种后天到达大泽,下午,她又接到供销合作总社的电话,总社让大泽准备好房子,下个月,供销社会走进大泽。
黄述玉让通讯员小李把这两个好消息告诉各连队。
营部的广播员在广播上通报了这两个好消息。
通过这些天的记录,观测数据,三名技术员得出大泽上的积温具备了播种水稻条件的结论。三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们跑出苇棚,去找毕政委,询问毕政委稻种什么时候到。
三人跑在半道上,“稻种后天到达大泽”,每一个字,都是一击鼓声,剧烈地敲打三人的耳鼓。
三人高兴极了,抱在一起欢呼。
大泽上的知青都和他们一样高兴,在荒原上,眼中含泪喊:“逆流而上,不甘平凡……愿意吾辈之青春,捍卫盛世之中华。召之即来,来之能战……”①
国家需要他们戍边,他们来了,国家需要他们垦荒,他们就能拿起铁锹垦荒。
黄述玉和他们一样,眼中有泪,也有笑。
她跑去跟政委商量建房子。
毕常青到各连队寻找泥瓦匠,把他们带回营部建两间房子,用麦秸和黄泥做建房材料。
黄述玉又去找杨志强,和他沟通做怎样的货架。
杨志强暂停了囤木料,带领十名队员制作货架。
王部长上次说会有知青来这里放牧,陆卫东立即安排一个排,以班为单位,轮流在沼泽附近巡逻。
来的是另一个马场的知青,他们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草地上,眺望营部。
后来又来了一个班的知青来这里放羊。
就变成了马场知青和羊班知青坐在草地上,眺望营部,营部在他们眼中十分神秘,他们渴望揭开这层面纱。对面知青的哭声笑声惊动了他们,他们立刻跑到水边,隔着一道宽阔的水面,听不见他们在哭什么,笑什么,还能隐约听到广播声,辨认不出广播在说什么。
他们终于忍不住,结伴蹚过青石板路,来到营部。
站岗知青跑过来跟黄述玉说对面的牧场知青来他们营部了。
黄述玉跑到场部大门口,就看到十个牧场知青伸着脑袋,眼中全是好奇和震惊。
“我们在对面听到动静,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就想着过来帮忙,没想到是一场乌龙。”羊班知青侯芳玲站出来说。
黄述玉邀请他们进来,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他们。
送他们离开的时候,黄述玉跟他们说:“营部供销社开起来,欢迎你们过来买生活用品。”
马场知青和羊班知青都很高兴,回去后,把这边情况跟战友们说了一遍。
第二天,又有马场知青和羊班知青来这里玩。
羊班知青养的狗生了崽,抱了一只狗崽过来,通讯员小李狠心用两张工业票跟羊班知青换了小狗崽。
黄述玉又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他们,他们不好意思留下来吃饭。
黄述玉说:“我们都是战友,现在又是邻居,留你们吃顿饭不是应该的?难道我遇到困难,你们会不帮我?”
他们就不在推诿,留下来吃饭。
运输稻种的卡车如约来到大泽,只不过被阻拦在大泽对面。
黄述玉蹚过青石板路,和司机商量该怎么办。
马场知青得知黄述玉遇到了困难,贡献出马匹,让马把稻种运到对面。
黄述玉“喜出望外”,不住地跟他们道谢。
“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马场知青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可以想象他们笑的是多么的开心。
羊班知青也来帮忙,把稻种搬运到马背上,马场知青牵着马蹚过青石板路,营部知青把稻种搬卸下来。
今天白天巡逻队伍中有一个来自赫哲族的知青。赫哲族擅长捕鱼,他每次去巡逻,都会带几条手臂长的鱼回来。
之前都是师傅长做鱼,今天黄述玉高兴,亲自下厨做鱼。
她掏出家里给她寄的辣椒面,装了半盆师傅长腌制的酸菜,她还做了一些改良,放了一些泡菜,做了一大锅酸辣鱼。
黄述玉把马场知青、羊班知青留下来吃饭,又给看守马和羊的知青单独留一份,等他们回去,把这份饭菜带回去。
黄述玉在北大荒待了一年,她都没有意识到她不那么能吃辣,看大家大快朵颐吃酸辣鱼,还在嘀咕大家怎么和她这个湘妹子一样能吃辣。
送走了马场知青和羊班知青,黄述玉喊上何秋实三人到场部开会。
何秋实、耿建现在对黄述玉的感情十分复杂,一面敌视她,一面又敬佩她。
虽然她独断专行,但她对知青是真的好,好的没有一丁点私心。
梁倚云乐颠颠跟上黄述玉,何秋实、耿建内心煎熬着跟上。
办公室外边摆了一张桌子,前面放了一块小黑板。
营部干部都在了,就差四人。
随着四人到场,会议马上开始。
会议的主旨是确认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这场会议的重中之重,就是确定水稻的育苗时间。
耿建作为三人的代表,给出了答案:“水稻不似小麦抗冻,就算一秒入冬,也可以返青。虽然现在的积温适合育稻苗,但我担心突发极端天气,育苗失败,我建议再观察一周。”
没想到上面给大泽运来几万斤稻种,三人的压力猛地增大。吃饭的时候,三个被吓傻的人凑在一起商量,都担心北大荒会在春天和冬天之间反复横跳,最终决定以稳妥为主。
“这个星期,我们也不是没事可做,要晒种。”耿建无法缓解压力,手在袖子里颤抖。
耿建的回答让营部干部震惊,在他们心中,耿建和何秋实都是冒进的主,还十分有自己的原则,更是一个犟种。
黄述玉认真做笔记。
毕常青发现黄述玉还没说过一句话,让她发言。
“我明天要到友谊屯大队一趟,和他们商议如何合作,把他们的佐料和大泽的大白菜以什么样的形式销出去。”黄述玉说,“我会赶在育种前回来。”
“黄主任,我和你一起去,然后我们绕道去我们学校,带一批西瓜苗回来。”梁倚云举手发言。
他们这是被自己的同学背叛了!耿建、何秋实突然站起来,撞翻了凳子,要梁倚云给他们一个说法。
“西瓜喜弱酸性土壤,在开花期和膨果期需要大量的水,我们在大泽发现了一块适合种植西瓜的土地,这就是我要把西瓜带来大泽的原因。”梁倚云掷地有声说。
“我们可以通过电话向学校申请。”耿建大声说。
“只有把资料递到院长面前,我们才能申请到足量的西瓜苗。”梁倚云严肃地看着他,“耿师兄,老营长给八一农大连续写了六封信,给我们营争取到一个名额,大家推荐你上大学,你还记得你如何亲吻脚下的土地,向这片土地保证你还会回来,你会把自己的余生奉献给这片土地的吗?”
“这片土地上有一块土地可以种植西瓜,你要让它荒废吗?”梁倚云眼中温热,倔强地盯着他。
耿建身体一怔,瞳仁颤动,发不出声音。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大家循声望过去,是何秋实在抽打自己。
陆卫东第一时间钳住他。
他忘了初心,被大学生的身份迷失了自我,和耿建商量不把他们发现了一块地,适合种植西瓜的消息告诉黄述玉,这是他们对黄述玉的惩罚。
这些日子,黄述玉的所作所为全被他们看在眼里,她的行为可能有些极端,但是他们不能否认她对知青的真心,更不能否认她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何秋实正视黄述玉,他们存在分歧,但他们的目标一致,他们能够为了一致的目标和平共处。
何秋实朝她伸出了手,黄述玉握上,笑着说:“欢迎你来到大泽,把水稻种植技术带到大泽。”
两人相视一笑。
耿建放下了自尊,选择和黄述玉握手言和。
他们都知道黄述玉和技术员之间的矛盾,隐隐担心他们的不和,让工作出现纰漏。见他们握手言和,营部干部都很开心。
第二天,耿建、何秋实带一个排的知青整理谷场的地,为晒种做准备。
黄述玉跟杨志强交代了一句话,背上水壶和干粮,和梁倚云骑马离开大泽。
陆卫东喊住她,黄述玉调转马头,看到陆卫东和庄参谋骑着马追她。
“述玉,老庄要回矿业部一趟,和你们顺路,让他跟你一起走。”说完,陆卫东转过来埋怨庄参谋,“你(木仓)法准头差极了,你说你一个人回矿业部,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把你喊回去的老领导会一直愧疚,我们也会伤心。”
无法跟大家解释他命里带衰,庄参谋有苦难言。
“庄参谋走吧。”黄述玉骑马赶路。
庄参谋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只化成一声叹息,跟上黄述玉。
庄参谋走前,期期艾艾的眼神让陆卫东中午打盹,做了一场噩梦。
天黑下来前,三人找到一个适合夜宿的地方。
三人选择在这里休息一夜。
庄参谋要单独行动去寻找树枝,被黄述玉制止,三人一起行动去找树枝。
“庄参谋,你以前在矿业部做什么的?”黄述玉好奇问。
“叫我老庄就好。”说完,庄参谋回答黄述玉的问题,“我以前在矿业部做文书。”
矿业部发生大大小小的凶杀案,都有我的身影,你就说你怕不怕吧,反正我都怕我自己!
庄参谋只敢在心里说。
“你们发现过黄金矿吗?”梁倚云的声音从庄参谋身后传来。
庄参谋突然往树后面躲。
梁倚云吓得往树后面窜,还不忘喊黄述玉,让黄述玉赶紧躲起来,有情况。
黄述玉迅速在地上打一个滚,躲起来,摘下背上的(木仓),警惕地观察四周。
结果就是一个乌龙。
事实证明庄参谋胆子特别小,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庄参谋犹如惊弓之鸟。
黄述玉和梁倚云一致决定把庄参谋的大惊小怪视而不见。
三人捡到足够的树枝回去,先升起一堆篝火,然后从袋子里掏出干粮啃。
梁倚云追问庄参谋:“矿业局发现了黄金矿吗?”
这个是要保密的,庄参谋找个话题,把梁倚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弹幕说附近有一座小型的黄金矿,黄述玉手中的干粮掉地上,又被她若无其事捡起来。
梁倚云的注意力都在庄参谋身上,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①来自中国青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