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王厂长把黄述玉迎进厂,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油漆味扑面而来,空气中漂浮的刨花木屑跟后世漫天飞舞的柳絮有的一拼。
王厂长推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疾步走到桌前,从桌子上拿起眼镜卡在鼻梁上,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错,先是眼镜腿不听使唤,硬是不肯老实待在耳朵上,又是拿反了介绍信。
看看,王厂长又急了,把她给弄丢了。
黄述玉探头探脑站在一个车间的门口,一群带着伤残的老兵正低头忙碌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架在大铁锅上蒸烤的青竹慢慢变软、定型。
家具厂不止做木质家具,也做竹质家具。
黄述玉背手离开,找人问厂长办公室在哪里,她走进办公室,看到的就是王厂长站着细致地看介绍信,眼睛又盯在批条上的大红章上。
这个王厂长,嘴上说需要她的帮助,实际上要是她今天掏不出介绍信和批条,就算费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也不顶用,人家只认白字黑字和红章。
把介绍信和批条叠好,郑重地放进抽屉里锁上,王厂长拿起铅笔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酒红色丝绒软包、欧式简易木床、展销会样品、对外展示。
他微眯起眼,指尖划过信纸,视线不经意落在黄述玉笑眯眯的脸上,他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郑重开口:“黄同志,你对木料和工艺有什么要求?”
黄述玉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图纸,摊在书桌上,王厂长伸长脑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睛睁得溜圆。
黄述玉等了一会儿强调:“样式要绝对的欧式风格,线条要简洁,带点弧度,绝对不允许雕龙画凤,床头和床尾都要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
王厂长立刻在信纸上加上了黄述玉的要求。
“展销会结束前一天能做出来吗?”黄述玉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从来不给任何人承诺的王厂长,这次挺直腰背,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相当自信开口:“要是在床上雕刻一些东西,时间上绝对赶不及。要是做这种如此简易的床,明天上午我们的师傅就能做好。但是我们没有尝试过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我们的师傅需要花费一点时间磨合调整,但在展销会结束前一天把样品做出来,那不是有手就行吗!”
黄述玉:“小潇子,有没有用摄像头把这一幕记下来?”
黄潇:[OK!]
黄潇那个时空,王厂长去世后,被评上感动十佳好人物。
短短一个月,王厂长遭到恶意抹黑。
王厂长女儿出国留学的事被报道出来,歪媒拿“女儿出国留学”做文章,造谣“贪厂里钱供留学”、“照顾残疾兵是作秀”,恶意消费逝者与英雄。
许多报社跟风报道了这件事,让谣言愈演愈烈。
王厂长女儿的母校和当地正攵广付联合出面辟谣,王厂长女儿公费出国留学,她学的是计算机和通讯专业,据说进入了电信的一个重要的研究部门。
黄潇听人说,王厂长女儿回国替父亲料理后事,之后就消失了,应该是那个时候进入的电信。
一开始黄潇不知轻重,上来就发帖问王厂长女儿的消息,得到了删帖封号一条龙服务,他立刻老实了,开车去了一趟龙麦家具厂。
从家具厂老职工那里听到了一些事。王厂长弥留之际,说出了自己的遗憾,他一辈子都在埋头做事,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曾经他坚持投机取巧,会被唾弃,会走向深渊,结果自己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家具厂职工没有过上好日子,都是他的错。
“……你在另一个时空热血冲动了啊!”黄潇打开小马扎,坐在墓前,手机里播放着一个初冬的午后,一个白了头的中年男人的豪言壮语。
另一个时空的王厂长刚要带黄述玉下车间见姚师傅和卢师傅,沪市第七丝织厂的羊光雅和沪市丝印一厂的程建义就闯了进来,怀里还抱着自己厂的面料。
一个是北方姑娘式明媚,一个是南方小伙子式斯文。
“王厂长、黄所长,我正好路过,给你们带块好料子瞧瞧!”羊光雅把料子抖开,程建义被挡个严实。
王厂长:“!”
你管在家具厂待了一上午,叫正巧路过?
我可去你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第七丝织厂生产的布料在他这个昏暗的办公室,泛着充实的光泽,品质真不错,不愧是专供外贸的品质。
程建义刚从布料后面走出来,人又被布料挡住了。
“你们摸摸看,这绒头,这密度,我们厂织出来的,那叫一个厚实,别家的可不敢让你们这么凑近看。”羊光雅的拉踩,直接把程建义惹毛了。
“可不是嘛!有些厂出的丝绒,看着像那么回事,真的要用一下,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程建义粗鲁地摸第七丝织厂的布料,“手感软塌塌,薄得像层纸。”他把布料扯到窗户底下,“颜色经不起细看。”
说着他抖开自家厂的布:“我们这款是专门给单位、礼堂、重要场所备的,压得住场面!”
两人大剌剌的贬低对手,直接让王厂长对大厂去了魅。
黄述玉给王厂长递了个眼神,让王厂长去处理。
刚刚还是热血青年的王厂长,瞬间缩了回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黄述玉。
黄述玉朝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拿着一家的面料摸手感。
掐得正起劲的两人瞬间熄了声,紧张地盯着黄述玉。
黄述玉脸上没有笑,脸色平平,两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黄述玉放下面料,扭头问王厂长:“老王,你之前是不是说,还有几家丝织厂要给这边送一批样品?”
王厂长幽怨地盯着黄述玉点头。
羊光雅和程建义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瞬间达成了一个协议,黄所长合作的厂子必须在他们两家之间产生,不管两家哪个厂子被选中,到时候必须分一部分订单给对方。
羊光雅很清楚,自己平时没少给程建义使绊子,她在程建义眼中的信誉度是零。
羊光雅拿出了自己的诚意,羞愧说:“黄所长,王厂长,是我太心急了,走错了路,抹黑兄弟厂。在这里,我要向兄弟厂日夜赶工的工人说一声抱歉。”
“我也有不对,其实想想,我们都是为了完成国家交给的任务,为了创汇,我们不应该相互拆台使绊子。”程建义赶紧说。
黄述玉把布料留下来,到时候他们用酒红色丝绒做软包,会打电话通知他们,让他们派一个人在场。
羊光雅和程建义互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喜。
两人出了门,王厂长朝黄述玉竖起一个大拇指,还得是黄所长!
黄述玉把料子抱到外边,用眼测料子的密度和牢度,这两家料子颜色饱和度在阳光下能看出细微差距,但质量都没得说。
两个身影匆匆赶往车间,随后一群人围着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女同志盯着图纸说着什么,一群人眼睛落在图纸上,手中的笔却没有停下来过。
卢卫国拿着图纸回头寻找黄所长,却看到刚刚拿木板钉一个简易凳子的黄所长,双手抱膝坐在简易凳子上,身子微微一歪,靠在墙壁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呼吸十分均匀,却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疲惫。
刨子和电锯声反倒成了最安稳的背景音。
卢卫国顺手拿起姚师傅搭在架子上的衣服,轻轻盖在黄所长肩上。
卢卫国拿着图纸去找姚师傅:“我觉得这里的设计有问题,你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姚慧敏刚要说你有什么问题去问黄所长,就见卢卫国的手指着一个方向,她顺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睡着啦?”
“姚师傅,我上头有人,自打听到黄所长要来我们厂,我就找我上头的人打听这个黄所长,他说这个黄所长昨下午刚到沪市,一来就跑展销、跑批条、跑服装厂、跑其他的家具厂。”卢卫国说的是实话,但他的神态跟村口吹牛的混子没啥两样,姚慧敏压根就不信他能认识什么大人物。
要是黄述玉是醒着的,一定会给卢卫国证明他没撒谎,他上头真的有人,黄潇那个世界,之所以是劳资科出面,是卢卫国拎着水果找他上头的人帮忙,他上头的人闻言震怒不已,丢下一句:“卢卫国,你真罪该万死。”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他上头的人气他现在才来告诉他这件事。
卢卫国扇自己嘴巴子,他告诉了他堂哥,结果他堂哥压根就不信他说的话,没告诉他上头的人,也就是他大伯。
卢卫国此时还不知道他的“独特”的气质在将来闯了多大的祸,他说:“黄所长大概累到了极点,让她睡会儿吧!这点小事,我俩就能讨论出来!”
“卢卫国同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你那点破事!”姚慧敏气卢卫国不分场合追求她,她做了两组深呼吸,凑近图纸,“你还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说说你的理由!”
卢卫国:“……”
姚师傅为什么又冲他发脾气啊!
卢卫国委屈地说自己的想法。
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落在黄述玉脸上,把她眼底的黢黑照得清清楚楚,还有头顶突兀立着的一根刺眼的白发。
王厂长又接到几通电话,跑过来准备跟黄述玉诉苦,见黄述玉睡得这么沉,他停下来进去的脚步,抬眼看着这群身体残缺努力活着的职工,他清楚的知道这群职工拼命的要抓住这次机会,就一定把黄述玉的事办的漂漂亮亮。
王厂长嘴角扬着笑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