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粒星
上午课一结束, 陈青柠就小跑到二楼蹲郁北。
男人不在办公桌后,只有于文蕾在收拾东西。望见陈青柠,她面露惊喜:“哇, 陈老师, 好久没来了。”
陈青柠招招手,东张西望:“于姐,我的郁老师呢?”
于文蕾心领神会:“可能还在班里。”
又用本子指一指郁北桌子:“你坐他椅子上等好了。”
“好吧。”陈青柠走进去, 拉开郁北的座椅, 瞄见桌角的相框时,她一时忘记坐下。
郁北把她的鬼脸便签单独裱入了一个巴掌大的木色小相框, 挨着笔筒搁放。
陈青柠乐不可支地把它拿过来。
早说啊,多送他几张绝美拍立得,把他生活的每个角落都装点上陈青柠, 何苦对着这张朴素的小画朝思暮想。
她发微信揶揄郁北:你好可怜啊。
郁北刚好踏着这条嘲讽值拉满的调笑走进办公室。
陈青柠还在把玩袖珍相框, 没留心桌边来了个人。
他抽走她手里东西, 嗓音随之降下:
“可怜什么?”
“拥有的太少, ”陈青柠假装抹泪, 为他悲鸣:“破烂都当个宝。”
郁北把小画放回原处:“你匀我点绝世珍宝?”
陈青柠优雅地递出右手。
郁北失笑, 握了一下, 放下手里的课本:“来找我吃饭?”
陈青柠摇头:“不是, 找你拿车钥匙。”
郁北从兜里取出, 摊给她:“要去哪?”
陈青柠立刻抓过去:“去看米香。”
郁北眉头微挑:“有她消息了?”
陈青柠说:“她主动投案了,还在派出所。”
郁北若有所思:“瞿宵去看她了么?”
陈青柠摆弄起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他昨晚用的哪一根……她有点心猿意马:“看过了。”
她仰起脸:“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毕竟她跟小锦程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的。”
这几天一有闲暇,米香强颜欢笑的样子就会跑进她脑海。
她总觉得,如果她足够敏锐, 多关心几句,一切未必会发生。
郁北问:“想做什么?”
“嗐……”陈青柠叹息:“还没想好。不过我刚给我爸打了电话,看他认不认识这边公安或民政的人。”
郁北掐起她下巴:“你啊,现在会用人脉了。”
陈青柠被挤出嘟嘟唇,吐字含糊:“不然陈裕恩还有什么用?”
对谁都这么白眼狼,郁北笑一声:“你爸用处还不大?”
陈青柠轻声:“他们会把孩子给米香吗?”
郁北暗忖:“看情况。”
“说了跟没说有区别吗?”
“没有。”
陈青柠控着他的手,往他小腹怼了一拳。
郁北被击出笑意:“下午去看过再说吧。”
他问:“有人陪你吗?”
他的手就是她的玩具吧,又变成她下巴的摇摇床:“你陪我吗?”
郁北配合地托住:“几点?下午班里有考试。”
“那你监考去吧。”陈青柠噘嘴。
郁北欲言又止,无辜地耸了耸肩:“你先回答我几点。”
陈青柠抖擞精神:“我自己去也行,反正我爸会提前联系。”
郁北没回话,低头滑动通讯簿,拨出去,面不改色地征询对面,是否有空帮自己监考。
再挂断,他眉目疏淡:“好了,告诉我几点?”
陈青柠好奇:“谁啊?程老师?”
“林校。”
陈青柠险些没兜住下巴:“你居然敢命令校长。”
“这叫什么命令,这是调班,”郁北像挠猫儿那般,摩挲两下她鬓发:“我可没少帮林校代过会。”
“喔。”
“走,吃饭。”
—
两人请假时间有限,所以及早出发,一点半就驶出校门。午后炽热,日光白稠,郁北扳下副驾的遮光板:“眯会儿吧。”
“不要。”陈青柠的声音像刚出炉的舒芙蕾:“我要陪失去今日午睡机会的郁老师熬鹰。”
郁北会意一笑:“我不困。”
陈青柠受用:“我在你旁边,你就浑身来劲是吧。”
“是是是。”他溢出无奈但真实的回答。
“陈青柠。”郁北叫她。
“叫谁啊?”陈青柠眉头紧锁。
郁北目视前方,难得露出上排牙,又艰辛酝酿:“宝……”他抿了抿唇,飞快唤出:“柠宝。”
“你开加速了?”陈青柠不太满意。
“就这个了。”
“早晚让你脱敏。”她势在必得。
郁北说回正事:“你爸那边怎么说?”
陈青柠点开手机:“他说打过电话给局长了,应该会再联系派出所。”
郁北颔首。
陈青柠斜向他:“你在白河有人脉吗?”
她想起之前和他吃饭,总有人认出他:“你认识的人也不少吧。”
郁北说:“一般。要么家长,要么同行。”
“啧,”陈青柠嗤声:“还以为郁老师人见人爱左右逢源呢。”
郁北扫她一眼:“我像这种人?”
他言之有理:“置顶就一个,怎么看也不是吧。”
“你呢?”郁北又问。
陈青柠打开微信,开始点卯:“我置顶就四个啊,爸妈哥、郁老公。”
郁北问:“现在备注是这个?”
陈青柠不故弄玄虚:“前面还有两个亲亲噢。”
郁北活动一下腮帮子:“哦。”
“哦。”陈青柠学他故作淡然的语气,咬牙:“我呢,我在你微信里是什么?”
“手机在杯架里,自己拿。”
陈青柠称心如意地抽过去,“密码。”
“520602。”
“在这儿等着呢。”
郁北笑而不答。
他不甚自信地问:“会老土吗?”
“再土也没你穿衣服土。”
“……”他抬手掐她后颈,换来陈青柠东躲西藏的傻乐呵,才放她一马。
打开备注为【柠宝】的微信置顶,陈青柠一瞬睁大眼睛,惊呼:“这哪儿来的啊?”
郁北风轻云淡:“宣哥美发。”
“你还去打过卡?”
“打什么卡,路过罢了。”
“路过还特意拍一张,设成聊天壁纸?”
“跟你学的。”
陈青柠把手机卡回原处:“回去把原图传我。”
“不给。”
“为毛?”
“这我拍的。”他还护上食了:“想要,自己去拍。”
陈青柠瞠目结舌。
“开车呢。别打我胳膊。”
……
—
老爹的名号果然是畅通无阻的尚方宝剑。一到区派出所,仅有一面之缘的张警官就在大厅等候,旋即走上前来。
“陈老师,下午好啊,”他还记得郁北:“这是特校的郁老师,对吧?”
陈青柠点头:“对啊,米香呢。”
“在办公室呢。”张警官领二人拐入狭廊,小道折三折,抵达办公室。
刚跨入门框,陈青柠就望见木沙发上的米香。她面色迷惘,垂头丧气,发丝枯干地掩住面颊。
面前茶几上摆放着荤素搭配的盒饭,而她一筷子没动。
“米香!”陈青柠唤她。
女人惊怔抬眼,认出陈青柠来:“老师!”
她从沙发起身,不敢上前,眼珠乱转,局促地偷瞄张警官。
陈青柠走近她,一时无话,拙钝地问:“你还好吗?”
米香霎时汪上泪来:“还好的,没事的。”
陈青柠低眼:“你怎么不吃饭?”
米香容颜枯暗,下唇咬得死白:“我吃不下……”
“我看不到我女儿,”她下意识伸手,想找个支持,瞥见女生胳膊白得跟瓷釉一样,又缩回去:“老师你这几天见过她吗?”
陈青柠拉一把沉默不言的郁北:“我男朋友见过。”
米香这才抬头打量眼前的陌生男子。
陈青柠介绍:“他也是特校的老师,赵锦程的交接就是他负责的。”
听见女儿名字,米香眼底波动更大:“老师,你什么时候去看她的?她吃饭了吗?”
郁北回:“前天。”
米香唇角颤栗,泪痕滑下来:“瞿老师也是前天看她的。”
郁北说:“我跟她前后脚去的。”
“她怎么样?”米香脸上的每块肌肉都像在抖落悲伤:“瞿老师说挺好的,我怕她是安慰我。”
郁北复述瞿宵的话:“挺好的。”
又说:“不怎么交流,应该在找你。”
米香一下子喘哭起来,近乎缺氧。
陈青柠鼻音跟着重了,忙揪出多张纸巾塞给她:“你不要哭啊……”
“对不起,我真的做错事了,”米香掩面:“我现在只想再要回我女儿,我知道错了。”
“可以的,”陈青柠把她揽来身前,信誓旦旦地安抚:“我会帮你。”
郁北不动声色轻拉一下她后襟,提醒她不要随便做这种保证。
然而,女生完全沉浸在当下的情绪里,无知无觉。
他暗自叹了口气。
给她们留出抒发的空间,他走到张警官桌前,询问案情进展。
张彻揉着后颈:“跟未保那边反映过了,他们也要等民政局说法。”
郁北瞥一眼后方:“孩子妈妈呢,怎么说。”
张彻操作电脑,示意郁北看显示屏:“这是她真实身份。”
郁北躬身浏览,证件照里还是个面孔稚拙的小姑娘,眼神腼腆,看不到笑容。
张彻点击鼠标:“现在重点是,不管她是米香,还是沈二妹,她都是赵锦程的第一监护人,丢孩子肯定有过错。”
郁北顿了顿:“她就一直待在派出所?”
张彻也挺无奈:“我们联系了家人来接啊,到现在没人过来。”
郁北静默了。
“只能先去救助站,”张彻拿起手机:“我们联系过民政和妇联了。”
他下巴一昂:“主要她赖着不走,不吃不喝,还威胁我们说见不到孩子就不走,像话吗?”
“所里也不是没问。未保那边给过说法了,不建议今天见面,孩子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妈妈一来,万一又发作怎么办?一时半会儿也带不回去,这不是添麻烦吗?”
米香偷偷听着,更是泣不成声。
张彻指指那边:“你看,现在见合适吗?”
陈青柠双眼通红地反驳:“她是妈妈啊!”
“那也是她先不遵纪守法……”
张彻开口反驳,被郁北掐断话头:“张警官,这样好了。我先让林校跟民政那边通个电话,学校能不能临时接收她一晚,做个过渡安置。人我们接回去,先帮她定定心,后续未保站和民政怎么安排,我们都配合。”
他有条不紊地说完:“你看呢?”
“你们校长担保?”张警官仍不放心。
郁北不好草率代人决定。
陈青柠举起手:“我爸是学校的创始人,他不可以吗?”
张彻斜扫过去,头隐隐作痛:“陈老师啊,这不是谁爸的问题。学校要接人,也得学校出面,我们这边还要跟民政妇联知会一声。她现在不是简单回家,是临时安置。”
米香一听她身份,更像抱住一根浮木,攀紧陈青柠臂弯,哽噎央求:“陈老师,求求你!求你帮帮我,一定要让我见到女儿……”
郁北当即走回去,平静提醒:“赵锦程家长,你先冷静一下。”
陈青柠不明所以地觑他一眼。
“你走了又回来,说明你已经思考权衡过了,”郁北继续阐述:“病急乱投医用处不大。配合正规程序,然后找出对你和你女儿最好的办法,才是你现下能做的。”
米香怔忪撒开手。
陈青柠指责:“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啊?!”
郁北不解:“我凶?”
“对啊,她都无家可归了,被迫跟女儿分开,还要听你讲这些大道理。”
郁北再不说话。
他走出办公室,拨出今天给林校的第二通电话。
监考到一半又被委以重任的林彧章来了情绪:“你将来要是当不上陈裕恩的女婿,就永远对不起今天的我!”
郁北:“……”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