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粒星
期末周的关系, 郁南每天都会起大早去图书馆温书。从小到大,一家人的生活节奏就很规整,早起、晨练、吃早餐、上学和上班, 吃完晚饭, 就去附近的体育馆打球或散步。哥哥钟爱网球和羽毛球,也为老爸学了一点乒乓球,她和妈妈则参与进去混合对战。
这种习惯延续到她成年。
室友有很多追星手游方面的爱好, 也把她带进去。每逢游戏里有人开麦, 污言秽语,郁南就关掉耳蜗外机, 世界安静。
学期末的她暂别休闲娱乐,成为人书合一的苦行僧。
所以,收到哥哥临近五点发来的小作文时, 她第一反应是想问:你是已经醒了还是通宵了?
阅读完全部内容, 她猜他通宵没跑了。
哥哥从没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 每回问候或惦挂, 都很精简, 但不敷衍。
进图书馆前, 郁南停在图书馆前的花坛边, 坐下身, 又看了一遍。
哥哥像个情绪过载的小男孩, 还要把一泻千里的多米诺骨牌挨个排好:
“郁南,
我是个矛盾的人,一直在避免自私,却也在迎向自私。
我无法越过你,也无法越过陈青柠。
但我可以越过我自己。
我终于允许自己把我眼中的陈青柠,和你眼中的陈青柠剥离开来。
陈青柠是个很有感染力, 也非常动人的人。遇见她,好像安静的窗子有一天被风撞开,花粉很多,还有点冲鼻,但我没办法假装闻不到花香。
我承认记忆里和日记里的陈青柠,就像我必须面对你曾经受到的伤害。
但我也必须看见我眼前的陈青柠,就像我必须面对她正在成为的那个人。
我喜欢她,因此从懦弱走向坚定,坚定地想和她在一起。
我喜欢她,因此第一时间对你坦白,但不意味着你需要重新评价过去。
我恋爱了。
“敢要”的感觉很好,特别好,有点沉重,但更多是轻松。
轻松也很好,如果能像小时候吃饼干那样,掰一半给你多好。
但我想,你的轻松,应该由你自己拿到。
不用回复我,理解也不用,什么都不用。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的期末周,如果影响到了,大骂我也可以。
妹妹,保重身体和心灵。
我和妈妈爸爸都很爱你。”
一滴水珠掉在那个“爱”字上,盖住了它,但也放大了它,郁南轻拭右眼,把手机扣在膝上,静坐良久。天光愈发白亮,穿行来去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郁南低头敲下几个字,又删掉,最终没有回复,只是站起身,背好书包,走向图书馆。
—
周六一下午,陈青柠都赖在郁北床上,翘脚脚玩手机,郁北则在书桌前办公,不时回头关注女朋友状态。
第一次转头,陈青柠在往嘴里丢软糖,腮帮子鼓囊囊地咀嚼。
他没话找话,总之就是想跟她说话,想听她说话:“谁让你在我床上吃东西的?”
女生泰然自若:“Your wife。”
郁北瞬间无声。
第二次转头,她闷在枕头上睡着了,长睫拢合,腹部只盖了个毯子角。
郁北几乎静音地挪开椅子,走到床边,替她把薄毯往上掖了掖。
他久立床畔不走,想替她拨一拨刘海,怕弄醒她,又把手指悬回身侧。
刚要转身回桌,身后传来呓语,微微弱弱,又有些急促。
郁北折回来,倾身细听,就被勾住了脖颈,猝不及防地栽在她颊边。
“你都不陪我……”她细声细气地咬他耳朵。
郁北喉结微动,侧过脸,情不自禁地用唇蹭她下颌。陈青柠没睁眼,但痒笑了,缩起脖子,故意挤他鼻尖,两人间的呼吸瞬间重了,布料窸窣,又闹在一起。
郁北身量高大,这样吻她,姿势并不舒适,索性将她从床上捞起来。
她半跪着,而他坐在床沿,继续无所顾忌地纠缠。
怎么吻才最舒服。
陈青柠干脆扶住他肩膀,抬膝跨过去。郁北呼吸微滞,手掌下意识扣住她的腰。
缎面白的褶裙,如伞宽盈,几乎铺满了他的腿。
两个人沉迷地分食着软糖的余甘,直到口腔里只剩彼此的津甜。陈青柠依旧勇猛,像要把自己嵌入郁北怀里,咬合到不再有一丝缝隙。
她的手也一直使坏,不断把他炙热的衣摆往上堆。郁北没辙,只能将她双臂反剪到背后,陈青柠被迫挺向他,动不了,反而更不安分,一口衔咬在他颈边。
嘴巴还能说上火。
脖子上有牙印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郁北松开钳制,扳正她脑袋,保持距离,微微喘气:“够了。”
陈青柠又突袭他嘴唇。
“不够。”
“不够。”
“不够!”
一下,两下,三下,根本躲不开,硬生生撞开郁北的牙关,笑意不加掩饰地跑了出来。
“恋爱是这样谈的吗?”郁北忍不住问。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跟他父母也截然不同。
陈青柠捏扯他腮帮子:“跟陈青柠就是这样谈的。”
她横眉竖目:“你不喜欢?”
郁北敛眼一笑,好吧,他特别喜欢。
不是还有工作……
不是还有工作……
他干脆带她离开床。
床太危险,女朋友太危险,他也有点危险。
陡然腾空老高,陈青柠惊呼一声,环紧他脖子,就这样被郁北带着,坐回桌前。
“别动。”他按住她背脊。
陈青柠下巴搁在他肩上,喉咙里含混吐出一个:“唔?”
“我继续干活了。”他嗒嗒摁两下键盘。
陈青柠称意地笑出来。
在他宽实的肩头耷拉片刻,陈青柠无聊了,揪揪他耳朵:“我手机还在床上。”
郁北“嗯?”一声。
她又往他耳窝吐气:“我手机还在床上。”
郁北痒得避了一下,把软塌塌的她托回床边,躬身找到缠在毯子间的手机,交给女朋友。
交叠着回到桌前,陈青柠提问:“我能公放刷短视频吗?”
“能。”
“我能开最大音量放音乐吗?”
“能。”
“我能自拍吗?把你后脑勺也拍进去。”
“……能。”
“空调温度太低了,我能把手伸进你胸口暖暖吗?”
“……”一支白色的遥控器横过来。
陈青柠气不可遏,把它塞他领口里。
郁北被冰到,从颈后抽回去,佯装没好气:“欠打了?”
陈青柠勾着他嘀咕,指尖轻点他肩胛骨:“那打吧,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她气音耳语:“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练臀……”
郁北一瞬从脸烫到耳根。
—
半个钟头过去,陈青柠坐累了,也硌得慌,申请从他腿上下来,郁北垂下敲键盘的手,才发现身前的T恤几乎汗湿了。
他拉起来扇了两下,刚要问陈青柠晚上想吃什么,却发现对方垂着眼,定定瞥着某处。
他跟着看过去,橄榄绿的裤料上,颜色不知何时深了一小片。
两人同时安静。
猛意识到那是什么时,陈青柠已经尖细地“啊”一声,慌不择路地跳回他床上,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起来。
郁北回头瞟瞟床上的大包子,又局促地撑住额角,想笑不敢笑。
无论如何,是不好意思再低头了。
女朋友还在隐蔽处闷闷嘴硬:“郁北,你怎么回事,就抱一下,口水滴这么长。”
郁北:“……”
郁北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谁的口水?”
大包子炸成豪猪:“你怎么谈恋爱第一天就跟女生开黄腔!真不要脸。”
郁北干脆闭嘴。
他抿了下发干的下唇,回头:“晚上吃什么?”
豪猪又成了摊饼,仿佛没听见他说话,嗡声建议:“你要不要换条长裤?我不介意你在我面前换裤子。”
郁北顿感荒谬地笑了,淡声:“你回去换吧,正好想想去哪儿吃。”
陈青柠立刻掀开被子,马不停蹄,夺门而出。
门板轰轰烈烈地关上。
郁北还是喝水,要笑得呛出来。
大脑里只有两个字。
喜欢。
四个字。
特别喜欢。
—
再在三楼楼道碰面,陈青柠换了件垂阔的长裤,几乎盖住脚面,郁北还没作何反应,她先叫嚷出声:
“看什么,防蚊!”
郁北不解地歪了下头:“我看什么了?”
陈青柠再不吱声。
他视线又淡淡落在她故意紧绷的脸上:“看女朋友。看女朋友也不行?”
陈青柠立刻把手插到他身体两边。
郁北轻揽她后背,在一块黄蓝混淆的窗光里,无声地拥抱了一会儿。
“看到你就想抱你怎么办?”陈青柠嘀咕。
“那就抱。”
“你上课的时候突然想抱怎么办?”
“……”哪来的这么多无厘头送命题。
还好他学习能力不错,脑子也不算慢。
郁北没有考虑多久:“快放假了,积到假期一次性抱回来。”
陈青柠笑嘻嘻:“回去了你还是我男朋友?”
郁北闻言,略略不快地提溜她后领,拉开一点,敛目看她:“是你老公。”
陈青柠揉揉耳朵:“我怎么好像听到了一点咬牙切齿的动静。”
郁北松了手,把她牵下楼。
路遇二楼同事回来,对方微微瞠目,眼底情绪跌宕起伏,最后化作一个笑脸:“晚上好啊,郁老师,陈老师,出去吃饭啊?”
陈青柠脆脆地“嗯”一声。
她自然地发问:“食堂今天有好吃的吗?”
那老师抿笑:“跟平时差不多。”
陈青柠:“喔——”趁机抬起两人相扣的手挠头。
虽早有耳闻,但目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位修成正果,还如此招摇,同事只想马上离开。
客气地道了别,她匆忙进楼。
待她走远,陈青柠旋即嫌弃:“你的大手手好重。”
郁北立刻像在舞会上邀请心仪的女士那样托高:“要不这样走?”
陈青柠失笑。
提议去吃汉堡。
郁北一愣,“这个点,店都关门了吧。”
陈青柠看他手表:“那家店几点关门?”
郁北说:“七点。”
陈青柠又问:“多远?”
郁北说:“外卖一个小时。”
陈青柠沮丧:“啊……我还想像日剧里那样夕阳跑呢。”
郁北轻哂,打量她:“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怎样,怎样。”
郁北不作声了。
陈青柠硬是卡着打烊点,在外卖软件下单,老板打来电话,声称要下班做不了,陈青柠威逼利诱,“我加三倍价钱,你必须给我把汉堡送来。”
郁北静静地看她打完电话。
随即先绷不住,低笑两声。
陈青柠睫毛扬高:“笑什么?”
郁北眉心微皱:“霸总,也是让我蹭上了。”
陈青柠倨傲地挑起下巴:“那肯定啊,我男朋友想吃的汉堡,我怎么可能不让他吃到。”
她又好奇:“所以你那天吃到了吗?”
郁北微一回想,摇头。
“哎哟,命好苦哦。”陈青柠晃荡他胳膊肘。
郁北勾唇。苦尽甘来的甜,好像更甜。
天边渐渐像被蓝莓汁浸透,两人沿着学校的跑道散步,陈青柠四处张望,最后指向一处:
“我昨天好像就坐在那里。”
郁北跟着看过去。
“还被蚊子疯狂吸血。”她又娇气地嗔诉。
郁北低头,留神她小腿:“今天还痒么?”
陈青柠挤进他眼帘:“痒你还给我擦药么?”
“给。”他不假思索地应下,从裤兜里取出个便携装的驱蚊喷雾,交给她:“不过今天应该不会被咬了。”
陈青柠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在胳膊上喷两下,凉飕飕的:“要不要给你来点?”
郁北说:“不用了。”
“你不招蚊子?”
“我来当烟雾弹。”
陈青柠嘁笑一声。
她思维拓展:“想要我给你涂药就直说,”又蹦出毫不令人惊讶的歹念:“蚊子能不能去咬我希望它们咬的地方啊?”
郁北在她掌心摁了一下。
陈青柠:“疼。”
疼就对了。
夏夜像暗蓝色的流水,彻底淹过来时,他们坐上了陈青柠昨晚独自待过的台阶。
那块砖头或许已经被保洁人员挪走,但它压住了看不见的纪念。
后田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
陈青柠舒服地泡在风里:“它们是不是在嫉妒我?”
郁北偏过脸去,看她:“谁?”
女生两手后撑,长发垂坠,闲惬地望天,学青蛙叫:“孤寡~孤寡~”
郁北勾唇。
他还是有点拙笨了,还要加把劲,才能跟上女友活蹦乱跳的思考。
他也看向天际,夕阳与夜晚合并了,混出近乎半透明的幽蓝,弯月边有纯金色的星粒。
“陈青柠。”他忽然开口叫她名字。
陈青柠瞟向他。
郁北看回去:“为什么不问我?”
她迟钝地讷了一下:“什么?”
“我不抱你的原因。”
陈青柠好像也被问住,眼比星星眨得还快,远方树影哗哗,她莞尔:“那你现在想抱我吗?”
郁北伸手,嗓音不自觉的沙哑:“过来。”
陈青柠忙不迭挪过去,把头歪到他肩膀,郁北顺势握住她外侧的胳膊。倏地,远方有农户放起了烟花,渺小的焰火,在水一般的天空稀释开:
“被抱的时候,还老是想着不被抱那天的话,就感受不到一百分的拥抱了。”
她冷不丁地,用食指戳他腹部。被郁北反扣后,她挠了挠他手心:“你也这样,好不好?”
又一朵焰火膨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