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粒星
陈青柠和瞿宵小跑去往班上。
还没到门前, 赵锦程的嚎啕声就震天动地,瞿宵面色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教室。
袁玥急匆匆上前接她俩。
“快看看, 她妈妈不在, 她一直哭,我哄不住。”
陈青柠跟在两位老师身后进班。
视野里,赵锦程还坐在原处, 哭得脸色血红, 涕泪满面。她身畔的椅子没了人,而钟小胖一脸无辜。
赵锦程嘶哑地喊:“妈妈——我要妈妈——”
瞿宵走过去, 蹲下身,试图靠近安抚,结果对方一把缩开。
瞿宵喘着气, 转头问袁玥:“她妈妈多久没回来了?”
袁玥看腕表:“从我上课就没看到, 这会儿都过半了。”
瞿宵蹙紧了眉心, 又看小胖:“钟嘉丰, 这位妹妹的妈妈跟你说话了吗?”
钟小胖嗫嚅:“说了, 她说她去卫生间。”
瞿宵问:“还有吗?”
钟小胖斜睨赵锦程:“让我帮忙看一看妹妹。”
瞿宵吩咐陈青柠:“柠, 你去厕所找找。”
陈青柠掉头就走。
她一路疾跑到这层楼的女厕, 特务一般, 对着每个隔间门大喊:“有人吗, 我要进来了——”
可惜隔间的门锁全是绿色。
里面都空荡荡的。
她大惑不解地走出门去,又望向对面男厕,莫非是走错了——正要打电话摇严老师来一探究竟,瞿宵的语音先闯进来。
陈青柠接起来。
“回来吧,不用找了。”
—
赵锦程被领回办公室,坐在瞿宵桌后。女孩哭累了, 不再嚎啕,只是断断续续地抽噎,睫毛湿成一簇簇,小嘴紧闭着,双手一下一下抚平裙摆上的皱褶。
陈青柠把自己的魔法杖拿给她,问她玩不玩。
小女孩置若罔闻。
陈青柠就陪她坐着。
瞿宵在走廊报警,她刚和严璟去门卫查过监控,就这半个钟头里,米香已经从食堂后的小门溜走。
瘦小的母亲走下台阶,撒腿狂奔,风把她头发捧得很高,她头也不回地跑出监控视角。
陈青柠把手里的字条反复展开又折好。
“老师,对不住。
请帮我照顾好我女儿。”
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无向的小道,充满了踌躇。
瞿宵语气焦灼,陈青柠心隐隐揪着,不时瞥向赵锦程。
她知道她妈妈不要她了吗?
陈青柠代入想了想,如果沈敏华女士从此将她弃置在白河,她也要流泪了。
陈青柠情不自禁地瘪起嘴巴。
跟民警打完电话回来,瞿宵刘海都汗湿了,她猛喝一大口水,又去观察赵锦程。
“锦程,”依稀记得米香这样叫她,瞿宵再次弯身,捏纸巾凑近:“老师给你擦眼泪?”
赵锦程往右躲着脸,一个劲儿摇头。
瞿宵不再强迫。
陈青柠把她拉到窗边,耳语:“警察怎么说?”
瞿宵说:“一会儿先把她带去找她爷爷奶奶。”
“然后呢?”
“找到了,先交给她爷爷奶奶。”
“米香呢。”
“也在找。”
陈青柠看向窗外的山峦,它们就像起伏的绿色音浪。
而米香呢,她是绿色里被遗忘的音符。
警车的声响惊动整间特校,等候区的家长闻声而出,好奇打探校内发生了什么。
答案无人知晓。
瞿宵跟其他老师调了课,牵着赵锦程坐上警车。一出办公室,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女孩,又开始放声大哭,从教学楼哭到门口。几名围观的家长聚头私语,有人认出瞿宵,高声问:
“瞿老师,这孩子怎么了呀?”
瞿宵绷着张脸,钻入车内。
陈青柠冲他们挥舞左手,笑容烂漫:“看孩子干嘛?看我!”
严肃维持秩序的保安大叔,哭笑不得。
瞿宵跟前排两位民警打招呼,副驾那位在用警帽扇风,回过头:“她家在哪儿,你们去过么?”
瞿宵点点头:“我们月初去做过评估。”
她眼神示意陈青柠把登记表递给张警官。
张警官接过去,“羊泉村?”
瞿宵“嗯”了一声。
张警官放下帽子,抹了把晒得通红的鬓角:“蛮远啊,”他看一眼赵锦程:“怎么哭个不停呢。”
瞿宵咽了咽口水:“妈妈不见了啊……”
张警官问开车的同事:“你车里有吃的吗?”
同事查了查手套箱,拿出两包真空袋:“小面包,小姑娘吃吗?”
瞿宵伸出手去:“试试。”
赵锦程依旧抗拒,就差把下巴塞进脖子。
瞿宵不意外,将面包收进自己帆布包。
陈青柠见状暗悔:“早知道我把我的魔法杖带着了。”
她去拉车门把手:“要不我回去拿?”
瞿宵拽住她:“不用了。”
陈青柠放弃,局促地捏着派不上用场的手帕纸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无助又伤心的赵锦程,她根本不敢随便碰她。
腿上的手机振动起来,陈青柠垂眼,是郁北打来的电话。
她咬咬唇,接起来:“喂?”
“你也跟警车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郁北澄澈的声音,就觉得很安心。安心到她鼻子酸溜溜。
陈青柠“嗯”了一声。
大概听见这边动静,电话那头人又问:“小孩还在哭呢?”
陈青柠还是“嗯”,她无所适从地抓抓额发:“劝不住。”
“瞿宵呢。”
“她也劝不住。”
郁北说:“我是问她在不在你旁边。”
陈青柠努努嘴:“当然在啊。”
那边安静一下:“行,你们现在去哪?”
陈青柠说:“送小孩回家。”
郁北不假思索:“孩子地址也发我一下。”
—
赵锦程的信息表填写的家庭住址是【羊泉村六组76#】,警车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停在一间二层小楼前。
白河县的农舍布局大同小异,只有墙漆和砖色有些许差异。
下车时,陈青柠差点以为再次造访尹自华的家,同样的二层楼,同样被热气烘白的院墙。只是这一次,两页铁门紧闭,中间用一柄沉锁扣起。张警官上前推两下,又从缝隙往里瞧,毫无动静,院落里也没晒任何东西。
这时又拐来一辆黑色小轿车,上头下来个白衬衫黑长裤的干瘦男子,看样子约莫四十上下。
张警官冲他招招手。
男人快步跑来。
“刘书记。”张警官同他们介绍:“村书记。”
彼此打个照面,刘书记问:“小孩人呢?”
瞿宵回头指车:“还在车里。”
刘书记点点头,望向大门:“家里头没人?”
张警官答:“没得人。”
“电话打了?”
瞿宵摇晃手机:“都打了,要么没人接,要么不通。”
“平时都在家的啊……”刘书记暗奇,也上前拍打大门,仍旧无回应。
开车那位警官不耐烦了:“去隔壁问问。”
天热得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瞿宵回车里看护小孩,陈青柠则跟着民警村委去挨家挨户问人,街坊邻居在家的,都说不知道去哪了,昨几个还看见老头子在菜田沃肥呢。
一行人空手而归。
陈青柠瞪视着高处二楼的排窗,白蒙蒙的窗帘后,似有人影一晃而过,她瞬间恼火地冲到门前,一个劲儿拍打:
“开门啊——我看到你们了——你们就在家里——你们给我开门——”
一股吊诡的直觉升上来。
她又拳打脚踢,声嘶力竭:“开门啊——你们家孩子不要了——?!”
刘书记目瞪口呆,上前劝阻:“女伢你停手,也许是鸟影呢。”
女生闻言回头,竟已满脸潮湿,喉咙哽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啊……”
他们是谁。
在叩问谁?
陈青柠也说不清。
她只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世界也不该是这样的。
回去的路上,陈青柠周身发冷,于是降下车窗。风迎面散来时,她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米香脸上的那些不对劲,那些总是难以一言蔽之的笑容。她所有的笑都不达眼底,都笑得像在强忍哭泣。
—
赵锦程靠在瞿宵怀里睡着了,陈青柠关上车窗,为她阻隔风声。
郁北再次打来电话时,陈青柠怕吵醒小女孩,掐断了,只从微信回复:小孩睡着了,不方便接。
郁北也文字回复:我看见你们车了。
陈青柠扭头看后窗,玻璃朦朦的,不远处,一辆黑色SUV正在打弯,随即跟上他们。
陈青柠回过头,垂下眼帘,打开那片手机里的蓝天。
众人全力以赴,空手而归,都有些情绪低迷。
赵锦程还在后座酣睡,警官让她们先留在车内,前去传达室调看监控。
陈青柠跟在他们后面。
没一会儿,郁北也进来了,手里拿着三支水。
他递两瓶给警官,而后拧开剩余那瓶的瓶盖,交给陈青柠。
陈青柠回眸。
郁北看进她眼睛,眉心一瞬紧了:“哭过了?”
陈青柠立刻小声“呜呜”。
无所顾忌地宣泄过后,她泣意全无。
但郁北一到,她又忍不住想跟他示弱。
“就这个。”保安忽而提醒,定格在一帧。
陈青柠回头看显示屏。
屏幕里,米香正拔腿而去。
很多情绪浮动在这张俯瞰的画面里。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由,还是悲愁。
张警官需要备份,保安协助他操作。
传达室内静悄悄的。
陈青柠趁空抿一口水,阖上瓶盖。
郁北敛目观察身前的女生,她扎着丸子头,后颈的碎发丝儿都湿透了。
他抬手,停顿一霎,最后还是将掌心盖去她后脑勺,轻轻地抚揉了两下。
原来她的头发这么柔软,一点儿也不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张牙舞爪。
陈青柠诧然转头。
郁北的手落了空,悬在原处。
他们在彼此的瞳仁里发现自己,又躲开自己。
刚要垂回身侧,陈青柠把他的手捉回去,按回头顶,继续注意屏幕,佯装不知情。
郁北唇角微勾,一下、一下地,用拇指摩挲,再也没有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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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大半天,还跑了趟米香先前干收银的超市,依然联系不上她本人。认识她的人都很意外,都对她谋划的逃亡一无所知。
而派出所目前能查到的最后一则画面,是女人迎着灼日,走向车来车往的国道,脚步有些蹒跚,依旧不回首。
张警官无可奈何地告知,“今天只能先把小姑娘带去派出所了,要是还找不到她妈妈,爷爷奶奶还不露面,我们只能按正规流程处理,把小孩子送到未保站。”
陈青柠对这个名词非常陌生:“未保站是什么?”
郁北说:“未成年人救助保护站。”
陈青柠望向传达室门内的赵锦程。
她拿来了她的魔法杖,而小女孩正目不转睛地抚摸着。
傍晚的太阳变得刺目,陈青柠眨呀眨的,无法理解:“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难找吗?”
张警官呵气:“米香不是她的真身份。”
她可能都不叫米香。
张警官口气如常地补充。
张警官走到一旁,打了通电话,然后回来吩咐:“小孩情况还比较特殊,你们派个老师跟我们去所里等吧。”
“哪个去?”他扫视面前二人。
陈青柠嘟囔:“一起不行吗?”
张警官眉梢略展:“也行,你们不怕耽误事就行。”
郁北说:“稍微等我一下。”
他走回车边,从车后座拎出两只手提纸袋,又折回来,低声叮咛:“去吧。”
“你先上警车,我去接赵锦程。”
陈青柠愣了下:“不开你车?”警车汗馊味老大了,她的嗅觉不想再受折磨。
郁北略有迟疑:“我开车,你一个人在后面搞得定小孩?”
陈青柠承认自己难当大任。
不过——
她提出新想法:“我开车,你负责照顾小朋友。”
郁北扬眉,眺一眼天色,仍不放心:“天要黑了。”
陈青柠嚷声:“我在曼哈顿飙车的时候,你还在苦战科目三呢。”
人嘴硬起来有多可怕,什么荒唐的话都说得出口。
郁北索性不言,权当默许。
张警官催促:“你们赶紧,我们要回所里了。”
陈青柠再次霸占Q5L。调节驾驶座时,她发现郁北留下了她的座椅记忆。
她回头看他一眼。
男人正摊着手,吸引赵锦程注意,试图跟她沟通。
陈青柠不再打扰,踩油门上路。
—
晚上八点多,来到派出所接赵锦程的是一位县民政局工作人员和未保站的一名女老师,白河不是大县,未保站挂靠在儿童福利中心,并没有独立的建筑。
陈青柠看着地图上那一点,幸好离特校不算太远,大约半个多钟头能到。
那两人跟着张警官办理交接手续,郁北把赵锦程托付给陈青柠,跟过去和那女老师交流。
那老师间或朝这边看一眼,连连颔首。
郁北从裤兜取出一支笔,向前台要纸,躬身垫在那里,对着手机誊抄什么,最后把纸塞进袋子,一并交给那名女老师。
他回到陈青柠旁边坐下。
陈青柠瞥他:“你刚干嘛去了?”
郁北下巴示意小女孩:“给赵锦程准备了一份保育包。”
“这又是什么?”今天怼到她面前的专业名词太多了吧,她只觉自己白学了,从陈老师变回陈半桶:“保育包是什么?”
“儿童的牙膏牙刷,毛巾,小饼干,矿泉水,安抚玩具之类的。”
“就这个啊。”
“对啊。”郁北莞尔。
陈青柠眼珠往另一侧跑,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安全感满满啊。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郁北说:“你去拿魔法杖的时候。”
陈青柠扑哧一笑,皱起鼻梁:“你好爹啊。”
郁北顿一下:“有你这么夸人的?”
陈青柠还是笑,压低声音:“后来给人家写了什么?你的联系方式?”
“嗯。”
“哼。”陈青柠轻喷青柠汁。
郁北说:“一些赵锦程的障碍情况和注意事项。”他看了眼那个老师:“不过那位老师是专门接收特殊儿童的,应该很专业。”
……
完成交接回到学校已经快十点,陈青柠累恹恹地往宿舍楼走,一边狂打哈欠。
郁北跟在她身边:“回宿舍了就早点睡吧。”
陈青柠“唔”一声,在夜幕下找到他的眼眸,它们好像不比头顶群星微弱:“你今天高光满满啊郁老师。”
郁北忍俊不禁,淡淡的:“谢谢夸奖啊。”
“陈老师没有么?”他回问。
陈青柠摇摇手:“一般一般啦。”
她内心弹出小九九,乜向他:“想不想再加点高光?”
郁北:“什么?”
陈青柠龇牙:“背我回宿舍。”
“好啊,”郁北没有犹豫:“背你回宿舍。”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反而有点退却了,大家都挺累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就不要奖励他了,八百个念头在脑海徘徊,最后只能打哈哈:“不用了,我说着玩的。”
“真不用?”郁北停足。他更想说,如果她需要,如果她愿意,他现在什么都可以做,予取予求。
陈青柠使劲摇头:“真不用。”
她注意到他一直提着的MUJI牛皮纸袋,“而且你手里有东西啊。”
陈青柠好奇起来:“什么啊,拿一天了。”
郁北遽尔沉默,双目变得更为闪烁,片刻才说出一个字:“糖。”
“糖?”陈青柠扬起拳头:“糖你揣手里一天不分给大家吃?不给大家吃就算了,也不给我?”
“嗯……”郁北沉吟,“其实,就是给你的。”
还要多说两句,一阵稀里哗啦,陈青柠已将纸袋抢夺到手。她拉开袋口瞟一眼,里面好像是摆着一只糖盒。
郁北几不可闻地“啧”一声。
陈青柠怒目:“我听见了。”
郁北抿起双唇,干脆不再说。
两人在三楼楼道告别,陈青柠提着纸袋,哼着小曲儿,回到宿舍。
瞿宵也忙活大半天,刚洗完头,对着风扇加班。
难姐难妹相视一眼,累到不想开口问候。
陈青柠精疲力尽地倚回椅子,但打劫到意外收获,就如注入鸡血,她兴致勃勃地抽出袋子里的铁盒。
目及盒面的印花,她眼睛倏地瞪大了,是青黄色的柠檬。
郁北特意送了她青柠口味的糖。
她心花怒放,合不拢嘴。换来瞿宵连发的眼刀后,她从大笑换微笑,得意洋洋地揭开盒盖。
陈青柠呆住。
里面装着的,竟不是糖果。
而是一盒豆青色的纸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