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粒星
翌日, 按照郁北的建议,陈青柠带了一包抽纸巾进班,再次对王安睿同学发起挑战。
自从发现王安睿对趴睡的她接受度更高后, 她就申请了一张课桌, 靠坐在王安睿身边。
只要王安睿朝着她的方向趴下,她也会依样画瓢,跟他面对面。
男孩起初有些抗拒, 一有目光接触就调转脑袋。
两三天下来, 他似乎慢慢适应了,两个人能面对面。
“王安睿。”陈青柠尝试叫他名字。
男孩一如既往不爱说话, 但可以眨眼回应。
“嚄!”陈青柠轻呼:“你在听我说。”
王安睿的眼睫继续扇动一下。
陈青柠立马露出八颗牙齿,左手伸进桌肚,摸出一张提前放置的抽纸巾到他们中间, “看。”
男孩的眨眼频率陡高。
陈青柠学瞿宵, 不说“好不好, 可不可以”, 直接给指令:“给你纸巾。”
王安睿拿了过去, 慢腾腾竖起脑袋。
陈青柠目瞪口呆, 猛搓两下自己一下子麻麻赖赖的胳膊, 又怕吓到小孩, 马上正襟危坐。
“是你想要的?”她微微靠近, 确认。
王安睿铺开那张平整的纸巾,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陈青柠攥拳,暗喊“yes!”
她望向讲台上的瞿宵,大摆口型:看啊——看这边——
快看她的斐然战报!
今天的ABC表,她写了多达五百字,不放过每一丝表现。而且, 在折纸巾的强化奖励下,王安睿的上课专注时间延长了三分钟。
群文件惯常无同事点赞。
但放学前再开群,郁北的名字带着心号出现在下面。
陈青柠不可抑制地开颜。
瞿宵好像也无意瞥见,发出一声古怪的喉音,像是哕到,又像是卡到。
“你们疯了吗?”她委实不解,郁北太过颠覆她的原有认知,她没想过这样的装男追人也会如此不要脸。
但看陈青柠满脸回春,很吃这一套的样子。她又想:他俩也算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
收拾好tote包,刚要去食堂打饭,陈青柠收到点赞哥的QQ私聊:下班了?
陈青柠停在门内,龇牙咧嘴一下,故作语气淡然:怎么了?要请本美女吃饭?
还以为冷男变宠男,不料说话还是如此欠:吃什么,pocky吗?
陈青柠回给他个拳头emoji。
郁北正儿八经起来:有东西给你,在哪等你方便?
陈青柠信口开河:出校门左拐第三户居民家的旱厕。
郁北:你什么口味?
陈青柠以牙还牙:什么东西?情书我不收哈,我最近在专心搞事业,可能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给你回应呢。
对方还欲扬先抑上了:宿舍楼下,行么?
陈青柠刁难:为什么不是你来找我?
郁北:你在哪?
陈青柠倒车回到办公桌前,把笔袋本子之类的往外拿,挨个摆放齐整,惺惺作态:加班呢,在办公室忙事业。
办公室门被叩响时,陈青柠立刻将键盘摁得比鞭炮还激烈,大声说了个“进!”
一道长影迈入门扉,陈青柠撑额抬眼。
这一看,目光再没溜开。
她的前带教老师,前所未见地穿了身草青色的条纹短袖衬衣,清爽得像《GQ》夏季穿搭专题内页。陈青柠克制着嘴角,低声吐槽:
“我还以为荧光笔进来了。”
哪怕心头的各色弹幕已经刷成乱码。
郁北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我吗?”
陈青柠看他:“对啊。”她淡着声:“你买新衣服了?”
郁北面色平静:“去年的衣服。”
陈青柠:“……喔。”
她不甘心:“真的?”
郁北:“我去年穿过啊,不信你问瞿宵。”
陈青柠提声:“谁注意你啊!”
郁北笑而不言。
陈青柠重新睨他:“说要给我的东西呢?”
郁北伸出手,放了个东西在她胳膊肘边。
陈青柠定眼,一只巴掌大小的沙漏,造型简单,上下由圆木片支撑,橙色砂砾颇为显眼。
这又是什么?
送女友奇葩礼物大赏吗!
明天就把它挂小红书,郁北你等着孤独终老吧。
郁北见她困惑,耐心陈词:“这是计时沙漏。”
陈青柠扒拉她的一对大眼:“我有眼睛。”
“漏一次三分钟,可以辅助计时。”他说出他的分析和猜测:“这种可视化的计时器,能更好帮王安睿理解时间。”
陈青柠怔然。
她把那只小巧的沙漏拿起来,上下翻转。
她凝视着细密的沙子一点点倾泻,问:“真的三分钟?”
郁北看一眼运动腕表:“大差不差,我用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完:“昨晚也试了很多次。”
陈青柠不再看他,很担心一抬脸,嘴角也会跟着飞天。她佯作认真地打开手机秒表:“我也要试验。”
她放眼看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试完之前你就在这等着。”
郁北颔首,拖了张空椅子坐到一边。
陈青柠聚神看流失的砂砾,它就像此刻渐渐消弭的晚照。
而在透明时间的另一边,郁北间或瞥向她,又不时游开,担心太冒昧,担心被察觉。
忽然之间,他希望沙漏没那么准确。
—
回到宿舍,陈青柠一只手小心翼翼放好沙漏,一只手大大咧咧丢开抹茶味pocky——这也是郁北走前留下的。
人高马大的真好。
裤子口袋也跟百宝箱似的。
陈青柠还奇怪: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口味?
郁北说:问老板的。
靠!
陈青柠瘫到椅子上骂出声来。
这下好了,学校上下都知道郁北喜欢她了,连小超市老板都难逃一劫。
再不离开白河,她指定要被赖上,这辈子别想再有其他桃花了。
亏大发了。
真的是。
室友又在这儿扼腕长叹演上了,瞿宵懒得再管。
她只有一个念头,都怪学校帅哥太少,陈大美女才沦落至此。
她瞥到她爱不释手把玩的沙漏:“你哪儿来的计时器?”
陈青柠轻描淡写:“某绿色男子给的。”
郁北的绰号快堆积如山,瞿宵蹙眉:“怎么又变绿色男子了?”
陈青柠斜她一眼,目光如炬地确认:“你以前看过郁北穿绿色衣服吗?”
瞿宵冥思苦想:“看过,去年这时候好像穿过。”
“你咋知道?”
“少见啊,而且那天办公室老师讨论过。”
陈青柠瞬间脸色乌沉,荧光笔都刷不亮的那种。
敲开郁北QQ,刚要往里头输入“沙漏二手的,衣服二手的,你真的在一心一意追求本小姐吗?”质问究竟,上方忽然弹出别的企鹅消息提醒。
陈青柠点进去。
是闲鱼哥的文静妹。
郁南发来了两张T恤的淘宝截图,询问她:青柠,你觉得哪件好看?
郁南比她哥哥还勤快。
自打加上好友,她几乎每天跟她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倒也没有。
就是随口寒暄,分享彼此现在的生活碎片。她几乎不提小学的事。
陈青柠也因此知悉郁南现今的处境。
她在金陵师范大学念大一,读的教育学专业,未来极大概率也会成为一名教师。
郁南问过陈青柠今后的打算:你呢,还回美念书吗?
陈青柠茫然了,她都被迫辍学了,还怎么回去,也不想回去。她从没考虑过现实问题,生活的意义是享受当下,未来什么未来,未来都是一刻接一刻的现在。
未来。
好抽象也好没谱的概念。
陈青柠说:不回了。
郁南追问:那你放完暑假还回特校吗?
陈青柠如实相告:不知道。
郁北呢。
他铁定会回来。
如果他们真的搞一块儿了,岂不是要异地恋?
如果他以后真的当上校长,她岂不是要经年累月在外卖萎靡快递消极的地方过日子?
陈青柠诚实地想,这种苦头,吃半年当尝鲜。
倘若很久很久,长达十几年、几十年,她未必能坚持下去。
两个小学同学各自的未来规划不得而知,郁南今天问起了更细节更日常的东西。
陈青柠来回对比那两件T恤,一粉一白,出自同一家旗舰店,花纹都差不多,请问哪里难选?
想起上回碰面时郁南的着装,她引用那张粉衣图片:这个吧,你有白T了。
郁南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
陈青柠:你上次来看你哥就穿的白T。
郁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
又问:我哥这几天怎么样?
陈青柠打字:有点骚的……
她没有发出去,改成一本正经回复:好像还不错。
敲下回车,陈青柠豁然开朗,莫非郁北暗中嘱托他妹当外援,来旁敲侧击她的想法?
难怪……
陈青柠揭开粉扑盒照脸。
最近天热,她混干变混油,冒出了一颗眼下闭口,完美里的瑕疵将完美衬得更完美了。
她反向试探郁南:你怎么不自己问你老哥?
郁南说:他忙嘛。
陈青柠撇嘴:就他忙吗?我也很敬业。
郁南讲话比郁北可爱一百倍:可你比他会聊天多了。
她似乎在愧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陈青柠赶紧否认:没,我本来也爱聊天。
睡前陈青柠都在感慨,怎么哥哥妹妹都这么喜欢她?
哥哥为了她,回避型变焦虑型;妹妹对她,十年重逢都聊个没完黏黏腻腻。
郁家诱捕器非她莫属。
陈青柠总能赢下全世界。
—
郁南已经回校近一周,期间兄妹俩基本没联系。偶尔担忧,郁北也不过分叨扰,只言片语问候几句,妹妹也礼尚往来地表达感谢。
其实以前也差不多。
但两人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母亲蔺兰开喜欢种花,花盆里的土一旦被翻过,植物可能长得更好,但也有损伤根系的风险。
从陈青柠的话里,郁北已经猜出郁南在找她聊天。
这并不可控。
换做从前,或许会难安,但心一旦坚定,就不必急于攥紧所有东西,即使是随风的纸鸢,线也能系在原点。
他凝看妹妹的微信头像,惯例给她弹视频。
郁南接起来。
郁北高看自己了。
原来他没那么顽强。
妹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时,他的心不由地松脆了一些。
他的眉心也平缓许多:“这几天还好吗?”
郁南说:“不太好。”
郁北沉声。
郁南话锋一转:“期末周了,有哪个大学生能好?”
郁北低头笑了下,笑自己愚蠢,笑自己局限。他重新抬眼:“要考几门?”
郁南用手语回了个数字。
郁北也用手比了个“加油”。
他也不再迂回,径直问:“你找陈青柠聊过天?”
妹妹在那边点头:“是的,回来后我经常找她聊天。”
郁北没有多问。
他双手搭在桌边,沉默地注视妹妹少晌,开口:“也许你可以借机问问她。”
郁南坐在那里:“什么?”
郁北抿了抿唇,深吸气:“当年的事,那个缺席的道歉。”
郁南定定看他,镜片后眼眸清黑,一眨不眨。
郁北说下去:“有些东西不是只能等待,也可以去要。”
郁南半晌未言。
郁北心头生出几丝懊悔,他太急切,不该这样勉强和逼迫妹妹,她成长了,也成人了,有自己的主见。
刚要道歉,视频那边的女生字正腔圆,也咄咄逼人地反问:
“那你呢,哥哥。”
“你做到了吗?”
“你不想要陈青柠吗?”
“你不也在等这个‘道歉’放过你吗?”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