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粒星
陈青柠的眼皮, 急促地翕眨起来,少顷,她恍然大悟, 难道今天上午碰见的女生就是郁南?也就是郁北的妹妹?
难怪她会那样盯着自己。因为郁南认出了她, 而她浑然不知。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陈青柠险些尖叫起来,从群成员列表点进郁南的聊天界面。
Muffin: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布灵布灵:?
哇。
陈青柠烫到似的,把手机丢去桌边。喝下一大口水平复心情, 她把手机捧回手里。
郁南。郁南。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名字, 试图唤回一些印象。
很稀薄,可以说是没有。这不能怪她, 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太多了,身边就没缺过玩伴,更别提交集甚少的同学。她本来就不喜欢念书, 进了学校注意力也都放在自己身上, 谁给她的正反馈越响亮、越热忱, 她才赏光多看对方几眼。
陈青柠一直觉得, 对别人过分关心, 就等于在给别人奖励。
尤其她这么漂亮, 这么有个性, 多搭理别人几句, 岂不是让对方爽飞了。
她打开郁南的资料页, 年龄那栏显示二十三岁,郁南不是她的同班同学吗?为什么会比她大两岁?
她想起今早瞟见的耳蜗。
本还空白的毛玻璃后忽然显出了隐隐约约的轮廓,陈青柠一霎惊觉……小学某段时间,班里确实存在过一个耳朵不太好的女生……
但——
陈青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有限的记忆回复:
「你后来怎么离开了?」
—
郁南靠坐在林校家客房的床头,因为这句话, 她双目无法抑制地泛滥了起来。陈青柠果然不记得,她只知道她来了,她走了,剩余的、经历的、留下的,她全都不知道,她一直轻松地站在阳光下面。
轻松地被所有人喜欢。
连哥哥都不能幸免。
她抬手按了按湿漉漉的脸颊,回了个并无所谓的宽和的笑脸:我转学了。
对方很大条,诚恳地关心:为什么?
郁南讥诮地笑了一下。
这时有人叩门,是师娘,在外面温柔地唤:“小南,我切了西瓜,你要不要出来吃?”
郁南抽抽鼻子:“马上——”
“好。”
郁南又把另一边脸颊的泪胡乱抹去,刚要打字说“没什么”,手枪兔又跳出来。
陈青柠:因为当时在班里待得不太舒服?
郁南旋即捂紧双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呜咽出声:嗯,有吧。
陈青柠又问:那你现在呢?还好吗?
郁南分不清她的关心是真情是假意,或者只因为她是郁北的妹妹:挺好的,我现在念大学啦。
她尽量让语气轻快,像一朵花期的向日葵在摇曳,没有长年累月结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心眼。
就像此刻的陈青柠。
陈青柠:你好强啊。
陈青柠:我国内大学都考不上,去了美国水校还被退学了。
陈青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青柠:小S丢脸飙泪表情包。
她的话繁密如倒豆子,是郁南从未料见的自如的寒暄。
陈青柠:我今天还以为你是学校学生呢。
陈青柠:没认出来好尴尬!!
陈青柠:我连高中同学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陈青柠:你在哪儿念大学啊?
她在那边输入又停止,自我拉扯好一会儿:你在现在的大学还ok吗?
—
郁南很礼貌,逐个回答了她的问题,陈词和缓,就像陈青柠今天见到的她,恬淡无害,挟着书卷气。
虽然不太记得住她的面孔,但气质是一个人能给到另一个人的嗅觉,陈青柠擅长记颜色,记香味,记氛围。郁南和她的哥哥一样,沉静,不浮躁,像郁北宿舍窗台的水生植物。
听障高班的向春至,也给她类似的感觉。
学霸都这样吗?
她又想起向春至。
郁南也跟她差不多吗?
烦,她怎么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瞿宵见她一直对着电脑发呆,击掌问:“你今天怎么了?”
陈青柠瞥她:“我在想我英年早呆了,要不要买点鱼油吃?”
她马不停蹄地打开淘宝。
瞿宵建议:“给你前带教也买点吧。”
陈青柠挑眉:“他咋了?”
瞿宵挤挤嘴角:“他今天把要给严老师的资料错发给我了。”
“他故意的,”陈青柠冷嗤:“想要从你这拐着弯告诉我他最近很sad很疲惫,都开始犯低级错误了。”
瞿宵嘀咕:“你怎么知道?”
陈青柠怔住。
她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她看到了。
他胸都瘦小了!
小了也好,最好瘦到干巴白斩鸡的程度再流入市场,她吃不到,别人也休想吃到原汁原味的。
整理好王安睿今天的ABC表,陈青柠继续自己的鱼油挑选大业,一盒三百八,两盒六百出头,好像买两盒划算点。
干脆买两盒吧。陈青柠一锤定音。
付款完毕,她问瞿宵:“你们门卫帮领快递吗?”
瞿宵:“你直接问我帮不帮拿快递得了。”
陈青柠冤枉:“哪有?我来这么久,第一次网购,我怎么知道?”她振振有声:“我们小区都是物业帮拿。”
瞿宵不跟她扯淡:“我都不在网上买东西了。派送太慢,到网点了起码两天才送学校传达室。别买了,你没多久都要回江浙沪了。”
陈青柠:“这么麻烦?网点在哪?”
瞿宵说:“大概离这边三公里。”
落后地区真的是……几天后,陈青柠一边嫌厌,一边把瞿宵的大黑车推出车棚。
她防晒措施齐全,裹成木乃伊版埃及艳后。
若非全副武装的细长人影里飘出一缕细声嗲语的招呼,守门的胡叔都没认出她来。
“去哪啊,陈老师——”他站在门檐下,哭笑不得地问。
“勇闯热辣白河。”她咻一下滑走。
墨镜后的世界变得不那么烫眼和炽白,陈青柠左右张望,拧转把手,把车速加到最大,任夏风袭面。
两侧浓绿的松柏都在迎接。
“喔——”陈青柠快乐地嚎了一嗓子。
下午县教育局举办研讨会,郁北代林校参加,正要驱车出门,见胡叔头顶热浪立在门前,就把驾驶座上还没开封的纯净水递出去。
“怎么不进去?”郁北问。
胡叔道了声谢,笑回:“刚给陈老师开了门。”
郁北稍愣:“陈青柠?”
胡叔点头:“是啊,她骑瞿老师车出去了。”
大中午的要跑哪去?
郁北眉心一蹙,看了眼车前窗:“她朝哪边走了?”
胡叔回忆两秒:“往左边骑了。”
郁北跟胡叔道别,将本要打往右侧的方向盘转向另一边,驱车出校。
陈青柠不愧为“行车不规范”的典型教材,正午日头酷辣,大道人烟稀少,她不靠右就算,速度更是风驰电掣。
郁北打转向灯,轻踩油门上前。
等到一大一小两辆车匀速并行,郁北降下车窗,提高音量提醒:“你慢点。”
二轮不敌四轮,话音刚落,车就滑到前面去了。郁北只能再踩刹车,一边留意右后视镜。
陈青柠耳畔灌满了风,半点儿没听见。她余光注意到一旁的黑色SUV——这车怎么回事,靠这么近?想逼停她这台小电瓶?搞车道霸凌?
还是隔着这么严实的防晒衫都看出她美丽的容颜?女司机果然是一种处境。
陈青柠隔着墨镜,细瞧车屁股,居然是郁北同款车型,开奥迪Q5L的没一个好货。
她扭转把手,冲到大车左边。
来啊。战斗啊。
她迫近那辆车驾驶座一侧,刚要对里面的讨嫌司机做个国际友好手势,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严肃清俊的脸。
并且,分外眼熟。
“往右。”他不容置喙地说。
陈青柠一时失语,当即反咬:“右车道都被你占了!”
郁北往右看:“我占了?”
既已血口喷人,那就喷个痛快。陈青柠先声夺人:“对啊,不然我干嘛来这边?你把路全挡了。”
郁北无言,反正已经习惯她的恶人先告状,他放慢车速。
小车上的包扎人扭回右侧,不再当中心霸主。
郁北淡笑,降至20码,缓缓跟在后面,保持安全距离。
陈青柠瞥着后视镜,感觉那黑车像条油光水滑的比利时牧羊犬。
还尾随她停在网点。
挺变态的。
快递网点是一间粮油店,快递全摆在屋内,陈青柠跟银翼杀手似的推门而入,找到坐在小板凳上整理快递的店主,酷飒摘下墨镜,居高临下:
“帮我找一下白河特殊教育学校陈青柠的快递。”
店主抬头:“单号。”
陈青柠破功,手忙脚乱地摸找手机,报给他。
拿着小盒出来,Q5L车主已立在门外,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层峦叠翠,山尖绿得像要滴下来。
陈青柠也若无其事地掂两下纸盒:“你也取快递啊?”
郁北侧过脸来:“拿到了?”
陈青柠:“嗯。”
他被她的天线宝宝造型逗得想笑,忍了忍,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车会开吗?”
陈青柠张口结舌:“瞧不起谁呢。”
郁北把车钥匙交出去:“开我车回去。”
陈青柠眨了眨眼,没接,只是奇怪:“那瞿宵车怎么办?”
她看外边:“你后备箱也放不了这么大车吧。”
郁北说:“我骑回去。”
陈青柠突然感谢她的防晒衣包着下半张脸,不然被郁北看见她嘴角擅自营业,可就太丢人了,她弧度同样很大的双眼藏在墨镜后面,语气冷艳:“不用了,晒晒太阳补钙。”
郁北很真实地疑惑了一下:“真能晒到?”
陈青柠想给他一拳。
她忍不住挖苦:“包成这样都能认出我啊?郁老师。”
郁北语气淡定:“瞿宵的车不是瞿宵在骑,还有谁?”
“现在多个你了,”陈青柠伸出手:“钥匙拿过来。”
郁北搁到她手里。
陈青柠圈回去,又说:“手也拿过来。”
郁北浓眉微挑,把空掉的手重新递回去。
陈青柠以怨报德,把纸盒按给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郁北:“……”
郁北:“放车里不行?”
陈青柠:“不行。”
郁北没有计较。
陈青柠义不容辞地登上驾驶座,车厢内确实凉爽宜人得多。调节座椅时,她偷偷回望侧后方的郁北。
什么可恶的比例。
人这么高,头还这么小,戴她们的头盔都没有尺寸尴尬。
他扣好颏带,转动车把手,靠过来,叩叩车门。陈青柠立马正色,降一半车窗:“怎么了?”
“开车也记得靠右。”
“知道啦。”陈青柠不耐烦地升起车窗。
许久没开车,她手握方向盘,熟悉了一下踏板,循序渐进地驶出去,与后方的电动车逐渐拉开距离。
那道本还高长的身影,被后视镜越收越小,缩成一个小点。陈青柠肩膀微微耸动几下,松了松油门,又让小点长回了轮廓。
作者有话说:
200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