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粒星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郁北来不及思考,当即下楼去接妹妹,操场上传来小孩的喧闹, 他专注地聆听这些,只为盖住过速的心跳。
立夏后的碧空,眩得双目昏花, 他眨眼滤了滤,才望清传达室门前的郁南。
保安陪她站着,瞄见郁北,一老一小双双招手。
郁北加快步伐。
近半年没见妹妹, 她气色似乎比之前要好,水蓝色的防晒衫将她面色衬得晃白, 笑容也是。
“怎么不去里面等?”郁北习惯性想接过她的双肩包。
郁南摇头莞尔,护住肩头的包带:“想第一时间看到哥哥。”
郁北跟着微笑:“怎么过来了?”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郁南左耳, 她束着整洁的马尾, 耳蜗外机毫不遮掩地贴在外面。
视线滑回妹妹脸上, 她仍是眉眼弯弯:“来看看你啊。你都来这边两年了, 我一次没来过。”
郁北不由百感交集:“视频里又不是没说过。”
“我来的还蛮巧呢,”郁南远眺:“正好下课么?”
“嗯。”陡然想到培智办公室就在一楼, 郁北左移半步:“过会儿上课铃就要响了。”
保安放心地回了传达室。
郁北则领妹妹往校内走,他换另一侧楼道上楼:“下节有我的课,你在办公室等我还是去我寝室?”
这般说着, 他顺势取出裤兜里的一枚钥匙,忽觉不对劲,刚要收回——
郁南已有所察, 惊奇问:“你还用这么粉嫩的挂件?”
那是一只打着繁复花结的流苏坠饰, 系在钥匙的孔眼之中, 不像哥哥惯常会用的东西。他行事极简且注重功能,几乎不用多余配饰。
“学生送的。”郁北停一秒,面无波澜地将钥匙递过去。
郁南将信将疑地握入掌心。
来到二楼走廊,视野开阔许多,郁北扬手提醒:“看到那栋红白色的小楼了么,我住二楼第三间。”
防止妹妹找不到,他说出具体房号。
“知道了。”郁南撑住栏杆,举目深嗅:“你们这儿空气比仙林好多了。”
郁北见她陶醉:“毕竟乡下。”
郁南回看他:“我放假也要去县里支教。”
郁北诧然:“哪个县?”
郁南说:“宝宜。”
郁北打开手机地图搜了搜,“离你们学校不远。”
郁南颔首:“就在苏省。”
安排妹妹在办公桌坐下,郁北给她倒了杯温水,交代三两句,才踏着铃声步出办公室。
后颈小片湿濡,而他才有余暇感知,他长舒一口气,反复在脑中确认宿舍的物件是否收匿妥当,才按回忐忑,快步走向教室。
—
一上课,整栋教学楼就静谧下来,窗外只余农田拖拉机的响动,还有依稀学生活动的动静,郁南喝了几口杯子里的水,走向窗户,遥望油绿的山峦。
她没有看错,哥哥清减了好多。
她拿出衣兜里的钥匙,捏起上方的吊坠,对窗端详。结扣里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晕,即使盘得十分紧密,下方的流苏都有点磨毛了。
她把它扣回手心,拿上椅背的背包朝外走。
校内小而清净,比起她如今的大学,如同蘑菇身上落下的一粒孢子,原来哥哥就在这样微渺的养分间,做一棵高大的树。
郁南与有荣焉地微笑。
没花多少时间,郁南逛完整片校区,又折回传达室,询问门卫校长室在哪,想去拜访过往的恩师。
在行政楼一楼,郁南先给林校长打了通电话。
对方接听极快,语气相当意外:“小南?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林老师,我来白河啦。”她直爽而大声地告知。
“你啊你,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林彧章直接下楼接她,喜出望外地打量:“又长高了。”
郁南温煦地笑笑:“我连我哥都没讲。”
“学校放假了?”林彧章奇怪:“还没到时间呀。”
郁南跟在他身边,一边看楼道墙上那些学生手工作品的照片:“特地来的。”
林彧章会意一笑:“蔺教授派你来的?”
郁南回过头,冲他摆摆手:“是我自己要来的。”
两人并排拐上三楼,郁南道明来意:“这几次跟哥哥视频,他看起来挺累的,林老师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林校笑叹:“学期末嘛,事情多。”
他领着郁南在办公室坐下,特意去了趟旁边会议室,拿了常温的雪碧和可乐进来,问小姑娘喜欢喝哪个。
郁南不好意思,直说不用,刚在哥哥办公室就喝水喝饱了。
林彧章在另一边单人沙发坐下:“那林伯伯就都放在这啦,你想开哪个开哪个。”
寒暄几句大学专业和生活,林彧章歪过脸问:“去过你哥办公室了?”
郁南点点头。
“学校也参观了?”
“嗯。”
林校转开保温杯盖子,呷一口:“怎么样?”
郁南赞许道:“很好啊,很新。”
林校笑呵呵。
郁南赧然地抠挠额角:“我跟我哥一样嘴笨。”
林校搁下茶杯:“你不笨,你哥是真笨。”他没忍住挖苦:“讲课头头是道,感情上跟没开窍似的。老大不小的了,再这样下去,蔺教授真要亲自来我跟前讨说法啰,怪我耽误他儿子。”
郁南听出他画外音,无声地笑了。
她将手抄进衣兜,摩挲着那枚新鲜罕见的挂坠,侧向林彧章:“我哥真没动静啊?”
“其实学校有个女老师,活泼漂亮,跟你哥一动一静的,看着有点意思,”林校手覆到膝上,轻悠悠啧一声:“但我看他不怎么主动,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郁南瞪大眼:“谁啊?”
—
“是这学期过来的实习生,你哥带了三个月,最近转去培智了。”
林校的话在郁南心头徘徊,她低头观察掌心的钥匙扣,不知不觉走回教学楼。
此时尚未下课,各间教室门窗闭合,通透玻璃后,每个班都有老师在黑板前声情并茂地授课。
郁南在培智办公室停下。
门扉半掩,她往罅隙中看一眼,有位戴眼镜的男老师坐在办公桌后,专心操作笔记本电脑,她叩叩门板,对方抬起脸来:“找谁?”
郁南轻推开门,缓步走进去,自我介绍:“我是郁北老师的妹妹。”
那位男老师忙起身接待。走来近处,他察觉到她耳后的设备,简单地打手语问好,并坦白:“我手语很一般。”
郁南摇了摇头,指耳朵:“我基本听得到。”
男老师暗中松了口气,说自己姓严。
郁南弯起嘴角:“严格的严吗?”
严璟也笑:“严于律己的严。”
郁南声称自己来拜访哥哥,顺便参观学校。
“你还在上学吧?”严璟不敢怠慢,又仔细看了看她:“刚才我还以为是学生呢。”
郁南回:“我都二十三了。”
严璟说:“完全看不出。”
郁南打趣:“我这个年纪,当老师更合适吧。”
她面色自然:“白河特校欢迎我这么大的老师吗?”
“欢迎啊,肯定欢迎,”严璟连连颔首,回头看一眼陈青柠花枝招展的“痛桌”:“我们办公室还有比你更小的呢。”
郁南视线一掠而过,略作诧异:“是嘛?”
严璟有些惊奇:“你这个当妹妹的不知道?”
郁南眼里困惑更深。
严璟说:“你哥之前带的实习老师。”
“唔?”郁南歪过脑袋,似在细细回想:“好像听他提过,叫什么来着……”
“陈青柠啊。”
—
钥匙被郁南放进了背包,好像再多贴皮肤一秒,都会被那朵花刺到。她喉头哽塞,迎着走廊黑白交错的光块往深处走去。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培智中班。
陈青柠。
大脑里回闪着这两个信息,如同断帧的电影。也许只是同名呢,即便她刚在手机里搜索过特校信息。
她一刻不停地安抚自己,直到一滴热流从下颌坠落。
郁南抬手揩了揩,是汗珠。
她立在培智中班外的石柱之后,被阴翳没过。
深埋的记忆在倒读,砖是页,履为字,把她引向不远处的窗扇——陈青柠,她永远如此昭彰,如此瑰丽,几乎不需要另外的甄别,总是人群中最耀眼,最刺目。
她长大了。
她真的在长大。
纵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望向讲台,偶尔倾看身畔的小孩。
纵使一次次隔着屏幕,参与了她的成长,见证她的怪诞和璀璨日渐膨胀。
但真正见到有血有肉的她,郁南无法自控地感到亢奋和惶恐。
她在发抖,鼻息渐重。
郁南不敢再看,转身离开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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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北心神不宁地熬着课,最后十分钟,他布置随堂作业,拿了张凳子坐到讲台后。
学生埋头疾书,班里落针可闻,他蹙眉看一眼窗外,取出手机,垂眼瞥向屏幕。
郁南没有发来新消息。
郁北看向置顶,拇指一滑,暂时将这栏设为不显示。
他默不作声地扫过学生,最后落在葛灵希身上。她头顶的发饰在闪烁,极为惹眼的一小块,似乎就是陈青柠在饰品店挑的。
而他打算送给郁南的那两枚珍珠一字卡,还放置在寝室抽屉里。
郁北把手机收回去,撑着额角,不断看另一只手的腕表。
下课铃响,他立即起身,打手语让张启航收作业本,凳子都没收,径直走出教室。
念及妹妹还在苦等,他不由加快脚步。
来到办公室门前,郁北站定。
桌后空无一人,只有两只麻雀在窗台啁啾。裤兜里的手机轻震一下,郁北不假思索地取出。
郁南:我遇见你之前的实习生了[红脸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