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粒星
下午四点多,陈青柠戴好钻表,提上名包,哐里哐当地拖动行李箱,回到原先的宿舍。
“Shero back——”她飒爽地推开门板。
寝室里空无一人,没有观众,但她还是手舞足蹈地摇向书桌,给郁北发消息:我走了,谢谢郁老师的款待,房间虽小,情意深重,来日一定报答你的恩情。
郁北可能在上课,聊天框迟迟没动静。
陈青柠又说: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
天空头像继续凝固。
但陈青柠一点都不憋屈了,恐惧和愤怒从身体里滤走,她麻利地铺床单,放摆饰,还原仅消失一天的小星球。
她环顾四下。
她可真是个斯德哥尔摩,对这监狱般的小破屋,还有清汤寡水的一切恋恋不舍。
六点多,她的宵儿归来,面色震荡,不可置信:“你回来了?”
陈青柠马上张开双臂。
“你怎么没走?”瞿宵怀疑自己看错。
陈青柠:“还不快来抱我!”
“太肉麻了,”瞿宵谢绝上前,只是亮着双眼到处看:“你不是回家了?”
陈青柠垂手:“谁说我回家了?”
瞿宵心头山呼海啸,沉了沉气:“郁老师啊。”
陈青柠挨回座位,摆出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他骗你的,我昨晚就回来了。”
她让郁北隐瞒她行踪,郁北又没对她提出相同要求。
说说也无妨啦。
陈青柠不厚道地补充:“我在他房间待了一夜。”
瞿宵睁大眼:“你在郁老师房间过的夜?”
“对啊,”陈青柠贴心道:“吵醒你就不好了。”
瞿宵酸起来:“我在你心目中的包容度还不如郁老师?你可以随时叫醒我。”
太好了,为她打起来,不要停。
陈青柠为难地挠两下额角:“可郁北担心我到夜不能寐诶。”
瞿宵:“……”
她终究败了。
她睡得还蛮香。
这点绝不能对陈青柠袒露。
她只是微笑,走回自己桌边,把收藏妥帖的珠宝盒取出:“怎么又去而复返了?”
陈青柠思索片晌:“因为我不能容忍一件事。”
“什么?”
“烂尾。”
瞿宵会意一笑。
—
陈青柠暂时理不清回来的具体原因,但她确认,她不想让自己的故事在白河成为笑谈,或有一日随风散远,变得无足轻重,只要回来,结局就可以改写。
人生很多事都如此。
她连自己的主角名都能更变,这兜兜转转的一日又算什么。
四岁零三个月前,陈青柠在出生证上的名字不是“陈青柠”。
沈敏华怀胎没多久,老爸花重金托大师给她起名,在她呱呱坠地的生命伊始,她不叫陈青柠,而是“陈昭懿”。
可昭懿两个字太难写了。
尤其“懿”字,在知事后的很多时刻,她都认为大师不是大师,是天杀的克星,哪个好人会给孩子起这么复杂的名字。
小手刚能串珠,就要执笔练习迷宫一样的汉字。
她在家胡搅蛮缠,绝食暴食,终于讨来父母的易名权。
她用当时最喜爱的口味的糖果命名,从此变成“陈青柠”。
沈璨听闻后很是羡艳,原封不动效仿她在家中作法,说他要改名为“沈一”。
被他老爸打一顿屁股后,他老实了。
收到表哥已到家报平安的微信后,陈青柠回了个“OK”。
一拿到富丽的钻表和包包,她就想把阴阳怪气的沈璨踹下楼,不给自己任何回头路。
至少,现在不行。
她把郁北的评课本找出来,翻到空白页,撑腮沉思。
当初她视而不见的“保持创意,不以创意代替准备”,变得分外扎眼。
北比没有回她消息,她举起手机:你在忙吗?
郁北:?
都变相同床共枕过了,他怎么还这样端着,陈青柠问:你能录一段手语给我吗?
郁北:什么内容?
郁北:打给我。
陈青柠:我还没想好。
郁北:……
她在他的省略号里笑出来。
她真的没考虑好,心底大约有个轮廓,她抿了抿嘴:我想道歉。
郁北说:词典软件里有对不起。
陈青柠回:只有对不起,解决不了什么吧。
语言很奇怪。
朋友,简简单单两个字,有时却荷重千金。
对不起,那么直观的歉意,有时却显得敷衍。
郁北问:跟谁?
陈青柠拍下本子里的复活名单,发过去:听障高班,葛灵希,郁北。
聊天框静两秒:郁北划掉吧。
陈青柠忍俊不禁:你不要道歉?
他说:不要。
余光里,妆镜里的自己似乎在挤眉弄眼,陈青柠来不及确认:为什么?
郁北说:我没觉得冒犯。
那股bking味儿顺着屏幕飘过来,陈青柠咦惹一声:拉黑也没事?
郁北:是你会做的事。
陈青柠问:怎么不干脆删了我?爱在心里口难开?
郁北:工作留痕。
陈青柠:“……”
她隔空怒锤手机。
过了会,郁北的头像闪出来:鱼怎么失鳔了?
—
陈青柠这才意识到自己白天喂太多。
下午不时想对策,不时在郁北房间闲晃。但凡凑近书桌,八段锦和金刚经就会浮到水面迎接,她看他们热情又可怜,顺手丢几粒鱼食。
积少成多,谁知道这会儿撑到翻肚皮。
陈青柠放大郁北发来的照片,心虚问:它们会死吗?
郁北的回复很少年气:死了你赔吗?
陈青柠:我一吻换两命。
郁北没再说话,一动不动的头像似乎写着“算了”。
陈青柠怕他真在生闷气:你为什么喜欢养鱼啊,都摸不到。
还不如养她,色香味俱全,全宇宙独一无二的豪华芭比。
郁北:这不是我的鱼。
陈青柠拉长耳朵提高警觉:难道是你暗恋对象的鱼?
郁北:……
郁北:学生的鱼。
陈青柠顿住。
郁北还在打字:过年套圈套中的,家里不让养,给我了。
陈青柠:你就要了?
郁北:我说只寄养。
陈青柠问:班里谁的啊。
郁北:不是我们班的,低班的。
陈青柠震惊:都不是班上学生,你还专门给人家买了一整套设备?
郁北说:既然答应,就要负起责任。
陈青柠没再说话。
用小脚趾都能听出他在含沙射影,她抽动嘴角,按开语音条:“知道了知道了老师,不用再暗示了。”
她又死乞白赖:我是吗?我也要。
郁北:什么?
陈青柠:我也要全套设备。
郁北:先学会适量再说。
—
陈青柠在纸上涂涂改改,损耗好几页,也没找到满意的想法和内容,填坑果然不是容易的事。
郁北让她适量,可她觉得自己做不到。
如果凡事都收着掖着,明哲保身,那世界上还有谁证明真实?
满世界都是郁北,那多无聊。
但如果有一些陈青柠,郁北也会被衬得有意思。
睡前她果断地批判回去:我不同意!我就要过量!
还大喊口号:我宁愿胀死,也不要赖活。
陈青柠很少思考。
从小到大,她制造的狼藉很多,都会用华贵的皮草盖上,这样就不必面对。
但这个经验在白河失效了,有人非得替她掀开。
她躺在黑暗里,很少这么不想面对天明,白天所有人都会醒来,太阳会照出一切,她撑起上身,观察瞿宵有没有睡。
她被窝口莹莹有光。
“宵儿。”她唤。
瞿宵“嗯?”了一声。
陈青柠陷回枕头里:“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瞿宵那边的亮没了:“什么?”
“你之前室友到底怎么走的啊?”
—
瞿宵的室友姓齐,是金陵人,履历不算突出,但特教这行从未饱和,入职门槛不高,初来白河,她才二十五岁,因为自学过基础手语,林校把她安排到听障班。
这个年纪,谁不是满襟抱负,渴望有朝一日桃李满园。
也会在开学首日,高立讲堂,承诺一直陪伴大家。
齐媛媛就这样在听障高班落脚,不同于普校老师,白河的薪资要多出30%的补贴,各地政策不同,在陈裕恩毫不吝啬的支持下,白河的福利远高于同省其他特校。
但真正的校园生活,并不如遥望的那般好。
原本引以为傲的手语,在这里不是完全无碍的工具。齐媛媛学的是全国通用手语,但班级刚组建不久,大多孩子还使用白河县地方手语,甚至镇与镇、村与村之间,都有些许不同。
她向郁北提出建议:“我们应该统一一下小孩的手语。”
郁北却回她:“不先读懂学生,怎么教他们?”
什么都必须在这里慢下来,佐以十倍百倍的耐心。
她每天都在努力,但每天都看不见明确的结果;
她越想证明自己,越被郁北的熟练衬得十分笨拙;
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被需要的人,结果时常连需要本身都难以理解。
普校的同学还有明确的升学率,她在白河待得愈发迷茫,一眼看到头,也一眼看不到头。
她有一天跟瞿宵谈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感觉很荒凉。我认真当老师了啊,也没有不爱学生,就是越来越不相信自己了。”
瞿宵说:“你们班小孩起码懂事吧……”她没有说完,说多了残忍,也很没品。
齐媛媛就这样离开了。
融合教育推行后,听障招生本来就在缩减,白河后来再没招到合适的新老师。
—
郁北呢。
郁北为什么会来?还一直不走?
陈青柠带着这个念头进入梦乡,睡前瞿宵反复跟她说,“没人觉得你离开就是失败,别说你了,我们办公室老师都换两个了,只是他们走得更体面”。
陈青柠闭眼前的最后一句,是喃喃质问,“你意思是我不体面吗……”
瞿宵微微笑。
她抓重点的能力还是一点没变。
—
还有一天就是周末,陈青柠决定把周五奖励给勇敢的自己,再翘一天班。
郁北同意她的申请。
她在微信里问:我这几天不上班,会扣工资吗?
郁北:当然。
陈青柠突然贪财:那你把我没收的500再转我一次。
郁北:想得美。
爸的。
陈青柠退出聊天框,想想又杀回去:我已经知道你们有30%的津贴了!!!
郁北不理会这话,只问:想好怎么回班了吗?
陈青柠:当然是华丽返场。
郁北消失不见。
陈青柠已经拟好初步规划,只是不确定方法是否可行,她拍拍郁北头像:我能去你那吗?
郁北说:十分钟,我在回来路上。
十分钟后,没见郁北人,陈青柠用鞋尖轻踢他门板,眼巴巴等待。
又给他发语音:“老师,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他回过来一句:马上到。
刚要打字,过道口有长长的影子拐进来,陈青柠一眼认出来,开心地挥动笔记本。
她注意到他抱着一床被子,猜测:“你去收被子了?”
郁北走近了,只问:“来多久了?”
陈青柠瞬间佝偻装蔫:“一整天。”
郁北:“你不是十分钟前才给我发消息?”
陈青柠背歌词:“我的心已经等你好多年。”
她突然注意到郁北刘海短了点儿,眉骨露出更多,气质如被削利一寸:“你理发了?”
郁北“嗯”一声,不跟她插科打诨,开锁推门,让她先进。
陈青柠一蹿而入,求证鱼的死活。
它们都游得很畅快。
陈青柠松口气。
她讨伐出声:“也没死啊。”
郁北语气平稳:“我也没说死啊。”
“那你还吓我!”
“失鳔是事实吧。”郁北把被褥放在床尾,外头包着的透明隔尘袋簌簌响。
陈青柠不耐烦起来:“别shī shí shǐ shì了,”念及有求于人,她马上换成阿谀热络的乖笑:“老师好厉害啊,班带得好,鱼也能起死回生,还有你办不到的事吗?能成为你的实习生我真是撞大运了。”
郁北洗手倒水:“有事说事。”
陈青柠跟在后头,交上本子:“我写了我的回归计划,请老师过目。”
见是他的评课本,郁北眉梢几不可见地抬一下,接过去。
居然被撕到只剩一页,他轻吸气,开始阅读那片每次都需要提前心理建设的字迹。
“你小时候用过田格本吗?”他实在没忍住,问出来。
“你管得着吗,你看不懂吗?你有没有教师的基本涵养?”
郁北淡笑,去阳台拿折叠椅。
陈青柠目随他动向:“你不坐书桌?”
“你坐。”
陈青柠苹果肌骤高,又学湾湾妹:“你干嘛对人家这么好啦——”
郁北没吭声,敛目浏览她写的东西。
“陈青柠。”
刚跨着椅子坐下,就被叫住,她撩眼:“嗯?”
郁北问:“开始学了吗?”
陈青柠摇头:“你觉得OK我再学啊。”
郁北看着她:“不是因为你想学吗?”
陈青柠被问住了。
她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把相册里的手语录像全部学会,这是诚意的基础。
她说:“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啊。”
郁北把本子合拢:“这两天我也在后悔,没有提醒你看录像。”
陈青柠讷讷注视着他。
他没什么愧色,但语气格外诚实:“这种失误以后还是会发生,我不可能每时每刻在场。”
郁北把本子飞回来给她:“你有想法了,就去做。”
陈青柠双手夹住:“后面呢,二三四步呢?还要你帮我啊。”
郁北说:“我会的。”
陈青柠嘴角上扬,托住脸:“这么好说话?”
他这么好说话,搞得她都有点怦然心动了。
双颊在掌心升温。
“果然失去才懂得珍惜!”她擅自得出结论。
郁北:“?”
“回去吧。”郁北起身送客。
陈青柠瞠目:“哎!我才来多久啊?!”
郁北说:“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陈青柠四肢缠椅背,耍赖皮:“我就不走。”
郁北走到床边,下巴指一指那床被褥:“把你东西带走。”
陈青柠不解:“啊?”
她从椅子下来,走到他身旁,看那一团白花花的被褥:“这什么啊?”
郁北说:“蚕丝被。”
陈青柠看看被子,又看看郁北,唇角瞬时被偌大的惊喜冲开了。她故意侧耳,装没听见:“什么啊,我没听清。”
郁北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往门边走:“拿上被子,跟我过来。”
陈青柠伸手掂了掂,羸弱地咕哝:“哎呀,好重……”
郁北失语。
他特意跑了趟县城老店,让老板当场铺的,总共三斤不到,这是上臂有肌肉的人该有的反应?
郁北走回来,把那被子夹进臂弯:“走。”
陈青柠还是懵懵的,双腿飘忽,寸步不离地跟上:“干嘛要给我被子?哪儿来的?”
郁北目视前方:“不是说床硬吗?”
陈青柠更纳闷了,拼命回忆:“我跟你说过这个?”
郁北:“瞿宵说的。”
陈青柠眉心陷得更深:“我跟宵儿说过?”
她还在刨根问底,郁北已经一言不发地停在过道尽头的房门。
陈青柠亦步亦趋站定。
他从钥匙串里选出一把,嵌入锁孔,利索地推开:“在外面等我。”
见里头光线昏沉,陈青柠问:“跟进去会怎样?”
“不怎么样。”
陈青柠立刻冲进门框,又兴致勃勃地回头:“可以把你跟我反锁在这儿三天两夜吗?”
“……”
什么地方啊——刚要看出个究竟,身前推来两只日默瓦大行李箱,一红一银,正是她来白河当日嘱托表哥偷送却被老爸截胡的两个。
她猝然僵住,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皮连眨。
郁北停稳行李箱:“你来第二天,陈总托人送来学校的,林校让我代为保管。”
陈青柠盯住上面的把手。
她以为它们都在家,只有小白跟她在白河受苦。
原来不是,它们一直待在暗处,陪伴着她,等她真正支撑不住。
“你父亲说,如果你哪天难受,坚持不下去了,就把这两个行李箱给你。”
郁北平白无故挨了一下,捣在胸口。
拳头分明不重,却有点疼。
陈青柠抬手掩嘴,嗓音已然带上哭腔:“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郁北微微俯身,看着她,停了一下:“好像,是该早点给你。”
“你还知道啊,”陈青柠开始乱七八糟地抹眼,又看向高处的雾气朦胧的面庞,像昨夜梦到的那样:“你看什么看,现在应该把我抱怀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