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粒星
一路驰骋,到特校时已是凌晨一点多,整间学校黑黢黢,只有保安室亮着灯。
来时大道也很晦暗,驶入白河地界,沈璨就切成大灯,疑神疑鬼地张望两边:“导航应该没走错吧?”
陈青柠心不在焉地捏着手机,不说话。
沈璨在闭合的大门前刹住,提醒:“到了。”
陈青柠往外看一眼,使唤:“你去传达室叫胡叔开门。”
沈璨愣神:“你怎么不去?我都没见过人家。”
陈青柠抱臂:“外面冷。”
“我真服了啊。”沈璨拿上后座大衣,理着领子,奔去叩门,问有没有人。
胡叔很快披衣出来开门。
他打量沈璨,又眯眼望向夜半造访的白色越野车:“什么事啊,先生。”
陈青柠降下车窗,唤了声:“胡叔。”
老头认出她来,面色诧异:“陈老师?你去哪里了呀,弄这么晚。”
陈青柠眨两下眼,胡叔不知道她离校出走么?
胡叔又看沈璨,似乎在猜想二人关系。
沈璨正要说话,被陈青柠甩上车门的声响轧断:“我这两天休假,去市里转了圈。”
沈璨睁大眼,回头看她。
陈青柠走上前来,简单介绍沈璨:“这是我表哥,来白河看我,顺便在沅州玩两日。”
难怪都长得细皮嫩肉的,胡叔颔首,回身进传达室,拿出表格登记车牌和身份,才放他们进去。
沈璨慢腾腾把车往停车场挪,四处看:“你们学校真严啊……路就这么点儿大?”
又啧一声:“难怪你待不下去。”
玻璃升上去了,隔开凛冽的夜气。陈青柠瞥着窗框里的自己,脸有点懊丧:“本来也收不到多少学生。”
“我去!这么多车位?!”沈璨恍若未闻,惊叹:“那我不是爽停啊。”
陈青柠:“……”
车停下十分钟了,足够沈璨开把王者荣耀,他瞥向一动不动的表妹,挠挠颈侧:“你是不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滚啊……”静止的唇瓣总算嚅动两下。
沈璨催:“那怎么不下去啊?”
陈青柠说:“他们肯定都睡了,我突然回宿舍岂不是很冒昧?”
沈璨瞬间暴怒:“那你干嘛不明早再来!”
陈青柠被他目眦欲裂的样子逗笑:“明早可能就……”她摊手耸眉:“又想回家了呢?”
“那就回啊,老子服了。”
陈青柠不再接话,歪身扳门把:“你待车上吧。”
“你干嘛去——”
话音未落,表妹已经跳下车,倒退几步,冲他挥挥手:“我在学校逛会儿。”
“这会儿不嫌外面冷了?”沈璨伸出头去。
“我要醒醒脑子。”她举起手机,风扯着她发丝:“我带手机了,放心吧。”
沈璨靠回车厢,望向快步远去的长影,撇撇唇:她是该醒醒脑子,别再折腾他了。
—
远离了都市,夜变得没有廓形,也没有边界,四面八方都空阔而静谧。陈青柠双手抄兜,一路走向宿舍,沿途经过教学楼,她小跑到走廊上,一楼的教室门都锁上了,只有培智班的门牌反着光。她在楼梯口的【向日葵超市】停步,这是学生可以用积分券兑换零食或文具的非盈利校内小店。
她在郁北的办公桌抽屉里见过一沓,像民国剧里的粮票,夹得分外规整。
她企图讨要几张,被对方婉拒:“你是学生?”
陈青柠指责他抠门,“我也算你半个学生吧?”
穿梭过活动教室和康复室的回廊,就是她待了长达一个月的寝室楼。
这一个月是怎么度过的,在这鬼屋一般的地方,记忆好像被黑夜一起吞掉了,陈青柠印象模糊。
她茫然地蹦下台阶,再仰脸,她怔住了。
记忆没有被黑夜吃光,二楼有一扇窗亮着,好像温柔的月。
一霎间,楼晕成水面,月闪粼粼的。
陈青柠哭笑不得,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滑到那个碧空头像。
她按进去,故意说:郁老师,你灯忘关了。
没几秒,那扇窗跟惊到的眼睛似的,闭上了。
陈青柠噗嗤出声,揉两下右眼,对着手机打字:别关啊,路这么黑,我都看不清了。
窗又亮起来。
风吹着陈青柠鼻子,她吸了吸,装可怜:我无家可归了。
聊天框里没有动静,但上方传来移窗的声音。
稳定的光块里多了道人影,对她招招手:上来。
—
“外面好冷啊,”一进郁北房间,陈青柠的眼睛就不知道往哪摆。她还在羞愧,不敢跟他四目相对,只得装作寒号鸟,哆哆嗦嗦:“你还没睡啊?”
她装腔作势地关心:“你失眠啦?”
郁北给她斟了杯热水,看看她,没说话。
陈青柠坐到他桌前,曲拳到嘴边,打了个哈欠。
他在高,她在低。
房内异常安静,在动的,只有水汽的浮烟。
陈青柠局促地吹散它们。
郁北问:“怎么回来的?”
他没问怎么回来了。
陈青柠圈着杯子的手一顿:“我表哥送我的。”
她偏向虎山行:“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回来了?”
“没什么可问的。”郁北阖起桌面的几样教材,把它们码到一旁,给她胳膊腾地方。
陈青柠怄起气来,反咬一口:“你一点不关心我的死活!”
郁北算是见识到什么是农夫与蛇:“你现在待谁房间呢?”
陈青柠不吱声了,但梨涡挤着好多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什么。她的愿望很简单,从郁北这里得到确认。
瞿宵说想她,那他呢。他也是她来白河后最信赖的人,是她掉落后想要捡回来,擦拭干净的一部分。
热水入口,胆子也膨起来,她终于抬头看他:“我爸说你可担心我了。”
郁北非常坦率:“那么大个人跑了,还说永别,换谁不担心?”
“你看到我的字条了啊?”陈青柠笑嘻嘻:“你是不是真的很怕我永别?”
郁北没有回答。
怕吗?
好像不是,情绪一半一半,也一阵一阵。这一天下来,有很多个瞬间,他会想,走了也好,毕竟这里不轻松。
可她真回来了,低闷里裂了个小口,清甜的氧气跟着淌回来。
“你怎么不回答?你是不是猜到我会回来?”陈青柠还在追问,步步紧逼:“还是你担心到睡不着?”
她回来得急,怕自己临门变卦,就没让表哥告诉老爸。
结果郁北根本不理这话:“你表哥呢?走了?”
陈青柠回过神来:“不知道啊,”她抓起手机:“估计还在停车场吧。”
又满不在乎地撂到一旁:“不用管他。”
她冲他眨动双眼,像在说:你关心关心我吧。
郁北偏眼,视线抓住墙角的置物架:“你吃饭了么?”
陈青柠循着望过去,回忆霎时翻出来。她耿耿于怀,刚要开口说,我要吃泡面,要你亲自泡给我——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因为手机上的时间已过两点。
“吃过了,”她压着声:“你要不要睡觉啊,明天不是还要上课吗?”
她心满意足地发言:“知道郁老师还在苦等我回家,我就开心饱了。”
郁北失语。
她是开心饱了。
他都要气饱了。
他深深叹口气,敛目:“行吧,你今天跟你表哥住哪?”
陈青柠也被问住:“不知道啊。”
—
郁北关灯关门,有些莫名其妙地步出房间。
女生挨在床头跟他嬉皮笑脸说拜拜说晚安的画面还挥之不散,他扯高拉链,确认一遍车钥匙在兜里,才下楼走向停车场。
被鸠占鹊巢非他所愿。
但陈青柠一时半会儿确实无处可去,瞿宵睡了,附近也没酒店。
他到车里将就一夜没毛病。
郁北活动一下肩颈,唇角轻了,他转头看宿舍楼,彻底变成一只黑盒子,但好像装满了。
快到停车场时,握着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拿起来看。
陈老师:到了车里告诉我一下。
郁北冷哂,她走得痛痛快快,跟没事人一样。
还要求他两百米路也得打报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结果它又活虾似的连弹三下。
郁北重新按亮。
陈老师:你枕头香香的。
陈老师:骗你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陈老师:不对,仔细闻有点老人味。
他不会再看微信了。
快到停车场,郁北远远望见一辆白车亮着,看来天涯沦落人不止他一个。
心猜里头多半是陈青柠表哥,他不忙找自己车,朝那走过去。
靠车越近,越是听到一阵耳熟能详的音乐。
郁北立在车外,手背叩窗。
里头人好似吓到,嚎叫一声,缓缓降下窗,露出一张惊悚脸,结巴问:“你、你……是人是鬼啊?”
郁北直叙来意:“你是陈青柠表哥?”
驾驶座上的男生稳定几分,点头、再点头。
郁北听清车内的旋律,《义勇军进行曲》。
郁北努力无视这家人带给他的持续震撼:“我是陈青柠的带教老师。”
“噢——”男生恍然大悟,一下调正靠背:“老师啊!老师您好。”
郁北说:“我没什么事,就问几句话。”
沈璨奇怪起来,越过他往外找:“陈青柠呢?”
郁北说:“在我宿舍。”
沈璨惊恐:“呃?”他用有限的认知判断:“你宿舍两居室啊?”
“就一张床,我来车里睡。”眼前的男人格外淡定。
沈璨瞪眼:“我车里?”
“我自己车里。”
沈璨吁气:“哦……”又关心:“她怎么样了啊?”
能怎样,都在微信里撒欢了。
郁北说:“心情好点了。”
沈璨放下心来。
见男人站在外面,面冷天冷,让他也寒飕飕,忙招手:“老师进来说啊,车里暖和。”
“不用。”
“进来啊,都是陈青柠大哥,见外什么?”
“……”
郁北无从推拒,终究拉门上车。
来到光亮处,沈璨一下明白,为什么姑父会选这人当陈青柠的带教老师,丑的她肯定当天来当天走。
等他坐来身边,拿来辟邪的红歌都可以关上了。
沈璨断开音乐:“老师贵姓?”
郁北瞥他一眼:“我姓郁。”
“郁闷的郁?”
“……嗯。”
沈璨摆出兄长架子:“郁老师,要问我什么呢?”
郁北问:“你们吃过饭了吗?”
沈璨回:“陈青柠点了五家外卖,差点没把我撑死。”
郁北:“好。”
郁北看他:“你今晚住哪儿?”
沈璨笑得有点苦:“我就住这儿。”
郁北说:“开了很久吧。”
沈璨毫不在意地挥手:“这点路,小意思。”
犹豫片刻,郁北问:“她行李带回来了么?”
沈璨呆了一下,拇指示意:“带了啊。就在后面,怎么了?”
“没事了。”
“我先下去了。”
“别啊,”沈璨连忙叫住他:“你就睡我车里,还能省点暖气费。”
郁北谢邀:“不用了,我车就在旁边。”
“哎唷,我的好老师,”沈璨终于示弱,抓耳挠腮:“你就待着吧,你们这边荒郊野岭的我怕啊,学校不都建在坟堆上嘛。”
郁北澄清:“这边以前是农田。”
沈璨:“我不管啊,这边没坟地,那边总该有的吧,路上我都看到好几坨坟包了。”
不多僵持,郁北同意:“行吧。”
两个大男人,放倒前排座椅,睡在一辆车里有够怪异。
婉拒了沈璨打两把线上德州的邀请,郁北设好闹铃,调低手机亮度,最后查看微信。
身畔传来鼾声。
无论是谁,这一天都折腾得够呛,郁北注视着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小女孩头像,告诉她:你表哥睡了。
她马上跳出来:你怎么知道?
郁北:我在他车里。
陈老师:你宁愿跟沈璨那个玩意儿共宿一车,都不愿跟我同床共枕??
郁北:“……”
他又打字:快睡。
她不知是真心是玩笑,还是真心藏在玩笑里:等我醒来,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吗?
郁北想了想,交出他的保证,哪怕只代表他一人:一切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