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粒星
小学时,陈青柠曾痴迷过一段时间台版《流星花园》,那会儿她做梦都想变成杉菜,被学校叱咤风云的帅哥疯狂针对,再让对方欲罢不能。可惜事与愿违,她变成了女版道明寺,身后跟班一茬接一茬地换,纵使有男生追求,递来的情书也十分小心,每个字快排成印刷体。
盯着那只荒谬的小人,陈青柠突然发现,当她真的成为梦寐以求的偶像剧女主,根本没有幻想的那么开心。
大脑在短暂的嗡鸣后,轰地炸开了。
太阳穴突跳,她不断深呼吸,才没有在上课中途踩上桌子,举着本子质问:谁干的?出来!
学生们未必听得清。
没准还觉得,复仇成功,她坐实了本子里的小丑。
可是仇在哪儿?
她又做错了什么?
下课她就把本子带回办公室,没等郁北坐下,她直接甩去他面前:
“解释一下吧,你的学生。”
那只红色的笔记本,像一只撞晕的鸟,郁北没有避开,任由它砸在自己手背上。
他平静地把它翻回正面。
纸页乱了,但陈青柠的随堂笔记不多,他很快找到那张涂鸦,眉心渐渐压紧。
“看到了吗!”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说话。
陈青柠毫不犹豫地炸声:“就刚刚那节课!”
“我忍了一节课!”
“这是校园霸凌吧?”
郁北没有急于定性,只是坐下去:“本子先留在我这。”
陈青柠非要当场讨个说法:“然后呢?”
“不查是谁做的?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然后不了了之?”
郁北将笔记本合拢:“我会查清这件事。”
“什么时候?”陈青柠一把抓住他胳膊,不死不休的架势:“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查。”
郁北掀眼:“我还要上课。”
陈青柠收紧指圈:“那更好,下节课我们就去教室里对簿公堂。”
她不服气地望向门外:“我倒要看看是谁做的!”
郁北看看她紧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开:“你这会儿不适合带着情绪进班。”
“天呐……”陈青柠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我都被这样对待了,我还不能有情绪吗?我是圣人吗?就因为他们是残疾人,我就要无条件包容?我有做错什么吗?”
“没有。”郁北说:“这不是你该面对的画面。”
陈青柠倏而噤声。
“但也不代表你可以冲去班上,占用上课时间指认任何人。”
陈青柠眼眶骤红一圈,就差要指着他鼻子骂:“我第一个想指认的人就是你。你明知道我做的所有事,我学手语了,好好带操了,也认真办班会了,就是你这种不痛不痒的态度,学生才觉得根本没人罩着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我。”
她后知后觉地讥笑一下:“难怪瞿宵上个室友会跑路,鬼知道哪句话一不小心就戳中他们敏感的神经,然后被忽视,被排挤,被画小人,这谁受得了?换谁都巴不得跑得越远越好吧!他们算老几啊,真以为谁都得让着他们吗?”
“陈青柠,”郁北叫住她:“不要口不择言。”
但他不想强行掐断她的宣泄。
哪怕在场其他老师都震惊且悄无声息地瞧着这边。
袁玥去关上办公室的门。
门锁不轻不重地一响,陈青柠的脸好像被当众捂住了。
她宁可门板大敞,最好再配个喇叭,让整个白河都听听她的冤屈。
后槽牙咬了一整节课,此时硬生生地疼。
所以咯,她的叫屈是口不择言,学生的恶意可以暂缓处置。
她死盯着郁北:“所以我就活该被随便画,还不能说?就因为我是健全人?”
“我说了我会查。”
“查到之后呢?处分还是批评?还是让我继续觍着脸求他们喜欢?”
陈青柠一点儿都不满意他滴水不漏的态度,她失望透了:
“我又不缺人喜欢。”
“凭什么我要在这一个个记名字,一天天学手语,求着他们给我好脸色?”
“明确告诉你,我没那么贱!”
“不管对他们,还是对你!”
—
陈青柠一个下午没去班里。
对于撕破脸这回事,她从不陌生,早在刚上学那会儿,她就是厕所隔间的便后谈资,有时一泡尿还没撒完,就能听见自己的名字混在汩汩水声里。
她的态度很一致。
那就是创,创飞所有人。
体面买不来百分百的好评,但蛮勇绝对能让所有下水道生物闭嘴。
众生平等。
为什么非得她忍让。
她退回郁北的五百块,打字,“如果是花钱买闭嘴,那不必了”——片晌,她撤回这条消息。
又删除撤回提醒。
手机在郁北口袋里振动一下,他取出来看了眼,放回裤兜。
此时已是放学,斜阳将天色洇成油纸黄,徐逸和梁浩然被留堂,一前一后跟在他后头,走向办公室。
郁北替他们开门,招呼学生先进去,到他办公桌站着。
两男生一宽厚,一瘦长,负手而立;有个不敢跟郁北对视,有个直接将头扭向一旁。
郁北落座,抿了口茶,取出抽屉里的酒红笔记本。
他拍两下桌子,示意学生看自己,打手语:“我今天检查陈老师的听课笔记。”
他点点那本子:“在上面发现一个东西。”
梁浩然茫然摆头,摇动食指:“什么?”
郁北没再多问,让他先回家。
等梁浩然拐出门框,郁北看向徐逸,没做手势,直接问:“你呢。”
徐逸眉峰一跳,纹丝不动。
郁北敛目翻页,用鱼尾夹卡住那面涂鸦,把本子摊去学生眼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徐逸别开目光。
郁北面色严肃几分,指自己嘴巴:“看着我。”
徐逸开始用力叩打双手:“是我画的又怎样?!”
郁北蹙眉:“发生了什么?”
徐逸摆动手型,如在捶空气:“如果要罚我,那就罚!我不在意。”
郁北很淡地笑了:“讨罚可以,先让我弄清楚事情经过。”
徐逸面红耳赤:“一次次被背叛的滋味好受吗?”
郁北一愣:“陈老师背叛你们?”
徐逸绷住唇,似在忍泪:“她上周班会课让我们教她手语,她回去学了吗?”
他手指捏得发白,两只拇指几次相抵:“她答应葛灵希当朋友,她连‘朋友’怎么比都记不住!”
少年两指对眼:“她真的看了吗?学了吗?”
他瞪一眼那个滑稽的涂鸦,双目湿红:“一个把我们当小丑的人,我为什么不能把她当小丑!”
他停不下来:“几天了,她都没跟葛灵希说对不起!”
郁北抿唇片刻,不紧不慢地打手语:“葛灵希跟你说过,需要你为她出气吗?”
徐逸滞住。
“如果她只是难受,跟你倾诉,或者希望陈老师跟她道歉,”郁北目不转睛:“你却做出这样的事,算不算让她下不来台?”
他示意那张画像:“这跟把她也画到那张纸上,有什么区别?”
徐逸咬肌发紧,下唇颤栗几下,重新抬手:“葛灵希那么伤心,跟我说是她不好,不该对陈老师产生这样的期待。”
他摊手:“我不明白,‘朋友’有那么难懂吗?!”
郁北把问题还给他:“那你懂你的‘朋友’吗?”
徐逸停在那。
他面色缓和几分,手势慢了下来:“陈老师可以不选那个主题。如果是别的,跟以前的老师一样,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录像了,拥抱了,回去都没看,不是在利用我们的真心?她上课答应得那么痛快,就要说到做到,不然不是骗人吗?根本没把我们的话当回事,我们当然可以生气!”
郁北把本子拿回来:“她没有做到,是会让人失望。”
“但你把她画成这样,也是在伤害她。”
郁北看看那个龇牙咧嘴、鼻头通红的小人,把它倒扣过去:“不管是对葛灵希,还是对陈老师,你的处理方式都不太对。”
“画完那一刻你可能是舒服点,可舒服完了呢?葛灵希还是难过,陈老师也被你伤到了。”
“事情呢,事情解决了吗?”
豆大的泪珠从徐逸眼底溢出,他吸着鼻子,喘出轻微的喉音:“如果我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你做错了,你去跟葛灵希道歉,她看得懂吗?她是不是又要拿出手机?”
“我们说话的方式本来就比健听人少。”
他抬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本子,指尖在发抖:“你可以告诉陈老师,小丑就是徐逸画给她的。”
“他之前有多喜欢她,现在就有多失望。”
—
陈青柠没有一直闷在寝室,下午六点,她去了趟学校超市。
超市老板认出她来,与她问好,很是新奇:“陈老师你还会抽烟啊?”
陈青柠垂眼,看看收银台上一字排开的几种烟盒,没劲地嘟嚷:“算了,换成pocky吧。”
她叼着抹茶口味的手指饼干,只身在田埂上晃荡。
天边,落日消失了,只剩昏黑的田野。
凉风贴着她吹过去。
她蹲下来,百无聊赖地薅着脚边的枯草,天线上有鸟歇脚,短短一霎,又振翅飞远。
房舍一粒粒的,又远又小,忽明忽暗,像夏末的萤火虫。它们都离得非常远,一切与她无关。
农村真的好无聊。
她把最后一根饼干塞进嘴里,咀嚼着,打开手机。
微信里有新消息,陈青柠点进去,瞬时从泥地蹦高。
是郁北发来的:方便通个电话吗?
陈青柠捻掉指缝的草屑,回复他:没找到凶手就不要跟我说话。
对面似乎完全尊重她意愿,语气并无所谓:那就打字说。
陈青柠呆呆站在那,只有手被屏幕映亮。
她觉得郁北肯定早就猜到真凶了,出于捍卫学生隐私,他一定不会告诉她。
果不其然,他先问了她一句话:上周班会录的视频,回去后你看了么?
—
陈青柠得到的通知是明后两天先别去班里。
就知道郁北不会替她撑腰,陈青柠丧气地回到宿舍。
趁瞿宵去洗澡,她打开那天班会的视频。
郁北说得没错,回来后她确实没再复盘这七个视频,哪怕她给它们创立了单独的相册,还给相簿命名:听障高班的星星们。
她点进葛灵希的。
她都搞清楚了。
那天她光顾着注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努力张合的口型。视频的后半段,都是镜头扣在桌面的花屏。
她也搞清楚了。
那次晨操过后,葛灵希反反复复比划的手势,两个拇指挨靠到一起,是好朋友。
平白地,前些天对镜打出的“懊悔”,浮现在脑子里。
陈青柠情不自禁地垮了下嘴。
她觉得好累。
—
瞿宵感知到了陈青柠的安静,她安静得不同寻常,但也情理之中。
她从同事那儿听说了白天的事,听障班办公室有过一次剧烈的争吵,来自陈青柠和郁北。
同事说:“她爸也是有病,不知道图什么,非得把女儿送到这边受罪,闹得鸡飞狗跳。”
瞿宵剜她一眼:“别放下碗骂娘啊,谁给你发的工资?”
晚上陈青柠上床很早,宿舍灯也因此灭得很早,瞿宵在黑暗中试探地轻唤:“柠?睡了吗……?”
陈青柠摁住湿漉漉的鼻子,绵绵声:“干嘛……”
“你没睡着啊?”
“唔,”她应了一声,嫌弃地说:“床好硬啊。”
早上瞿宵再醒来,陈青柠还蒙头大睡,她低头给郁北发微信,想代室友请天假。
郁北回她:是我让她休息的。
下了楼,郁北又问:她怎么样?
瞿宵说:还在睡。
郁北回了个“谢谢”。
瞿宵觉得怪怪的。事实上,没人不感到异样,陈青柠的存在感太强了,她从办公室凭空消失,就像溅了很久的火花筒倏然熄灭了。
元宵喜乐会一散,年也过完。
下了晨操,于文蕾不适应地笑说:“今天办公室静悄悄的,还真有点不习惯。”
袁玥赞同地颔首。
郁北照常上课。
班里没人问陈老师呢,去哪了,怎么没来?
大家心知肚明。
在食堂用完午餐,郁北回到寝室。
临午休,他把闹铃往后推迟了十分钟,刚要按灭手机,瞿宵的语音闯进屏幕。
他若有所感,马上接起来:“怎么了?”
“陈青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