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保护自己,留存证据
一周后,中康与太和项目协商会再次召开,这次会议很重要,算是为下半年项目开展打基础,除两单位高层,还邀请了集团部分领导,以及旗下做智能化运营的公司。
胡至臻早会又强调一遍各部门工作,会后又把梁幼云叫到办公室,重点交代。
“下午项目阐述,把今年两会关于康养的议题再重点说一下,然后把延吉的案例具体讲一讲,那边视频入会。”
幼云点头:“好,胡总放心,都安排好了。”
胡至臻会心一笑:“你办事我当然放心。”
又多问一嘴:“你上次探望蒋总,回来后还联系过他吗?他身体恢复怎样?”
胡至臻快人快语,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搞清状况,这次蒋慕和也过来,但他们有段时间没见,她需要对对方情况了解大概,免得聊天时生疏。不过碍于自己实在太忙,这些琐事一般都交代给梁幼云去做。
那天分手的场景再次涌现脑海,幼云鼻子一酸,低头说:“没联系过。”
复又抬头,平静道:“但蒋总那天说是胃部小手术,我在网上查了相关治疗流程,现在一周多,应该恢复了。”
“那就好。”胡至臻点头,可能心情不错,调侃句:“很难想象那样的硬汉生了病是什么样!”
幼云盯着胡至臻,品味她的话,一阵愣神,想到那天在蒋慕和家楼下,他的样子。
奇怪的是,过去这么多天,她还是会很清晰地回到那个场景里,感受他每一句话,感受自己因他每一句话而产生的刺痛,她还能感受那天的烈日和熏风,感受他穿着睡衣单薄的身子,还有他的眼泪,他的双手,他仰头拂泪的样子。
这个画面反反复复,把她的心搅得稀烂,说实话,她已经习惯这个感觉了,每天都会疼上那么一小阵,蒋慕和在她心里囤了一把柴,每天都要烧一根,让她记住这个灼痛的感觉,也是和他分手的感觉。
她记得那天从他小区出来,到家后,木然坐到床沿,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扭头看见母亲照片摆在床头柜,对着她得意地笑。
她就问,妈你笑什么,我分手你怎么这么开心呀?这一年分了三次手,其中两次还是同一个男人,造的什么孽?妈,我是不是个渣女?虽然我从没想当个渣女。
妈,你说,我跟慕和,就真的分了哈?那么优秀的一个男人,我竟然真的和他分手了,不对,是他和我分手,他甩了我。上次我甩了他,这次他甩了我。公平,谁也不欠谁……我应该舒服了才对……
“想什么呢?”
胡至臻在幼云面前打个响指,“在这愣半天了?”
轻抚下幼云的背,“是不是前段时间太累,没休息好?我看你黑眼圈很重,眼里还有红血丝。”
“哦,没事的,胡总,我会调节,您放心。”幼云正正神,深呼吸。
虽然五月末扬柳絮进入尾声,但她皮肤仍然轻度过敏,星星点点的红痕在脸上若隐若现,她停了化妆品,不用打底遮瑕,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初老的疲态。
胡至臻叹气:“怪我,什么事都愿意找你,导致你工作量巨大,这样,今天这个会开完,后续你就陆续退出来,反正后面主要是事业部的事儿,你就专注在总经办这边。或者休个年假,放松放松!”
幼云领情,也是第一次感到,工作确实熬人,人是要休息要享受的,不能像个陀螺没完没了地转,而且还是自己抽自己那种。
会议是今天的重头戏,梁幼云特意穿了身米白色职业套装,西服扣子解开,里面是熨贴的及膝连衣裙,整个看上去既干练又温婉。
她去大办公室做部署,发现何晓静不在,问去哪儿了,彭喆瞥了眼她工位,说她昨天就没来,线上几个纪要也没给过,打电话也不接。
幼云昨天在忙其他事,没顾得上这边,公司有严格的线上请假制度,她清楚记得,何晓静没请假。
原本安排她下午做会场记录的,幼云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她让方洁先顶上,又问其他人知不知道何晓静家住哪里,最好去一趟。
负责后勤的小杜倒是知道,但脸上带着推辞:“主任,我下午得去处理那几台旧打印机。不方便过去啊!”
办公室其他人都在忙,何晓静和他们关系一般,没人愿意趟浑水。
幼云看了看表,去趟北六环时间来得及,总得确认人在哪儿,要真有点什么事,就麻烦了。
她打车到何晓静家附近的时候,那个破旧的老小区在做道路施工,临近中午,工人们都不在,地上好些碎石烂砖。
她小心地往里走,正巧转弯处来了辆黑色帕萨特,路过她,停在何晓静家那个单元楼门口。
幼云下意识躲避,顺便摸出包里的手机。那车面熟,很像公司公车。果然,司机开门,幼云定睛一看,是祁明宪从集团带过来的司机小罗,现在在公司司机班当领队。
小罗拉开副驾的门,搀出一个女生,是何晓静。她佝偻着身子,一条低马尾松散搭在肩头,天这么热,她竟然披了个羊毛披肩,走路也是有气无力,看上去身子很虚。
幼云眼看他们往门洞里走,忙叫住:“何晓静!”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过来,眼里具是震惊。
何晓静嘴角扯了扯,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眼泪默默淌出眼眶。
梁幼云一个箭步过去,挡在他们面前,稳了稳呼吸:“怎么回事,这是去哪儿了,有事为什么不请假?”
“主任,我……”
“梁主任好,我是小罗!”没等何晓静说完,司机小罗赶紧打断,笑呵呵道:“没啥事儿,我和晓静是老乡,她老家有点事刚回,太急了就忘了,对吧晓静?”
何晓静欲言又止,眼神畏缩,和她平日上班两个样。
小罗继续客气道:“俺俩中午一块吃饭,她胃不舒服,我只好给她送回来!大老远的,您看您还特意跑一趟,您别担心,这车我马上送回去,费用我走流程,绝对不花公司一分钱……”
“少扯别的。”幼云轻声训斥,很明显小罗油嘴滑舌是在掩饰什么。
“你们到底去哪里了?”幼云又问,上前拉住何晓静胳膊,抱住她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这里,一定的安全感会让人释放,“晓静,别怕,是不是祁明宪怎么你了?”
何晓静心虚,骤然抬头看着幼云,眼神里尽是害怕。
小罗情急之下给她使眼色,忙说:“哎呦梁主任,这怎么又扯上祁总了?这哪跟哪啊?我们就吃顿饭,我给她送回来而已……”
“别说废话,我都知道。”幼云再次打断,插科打诨她一向不惯着,又扭头对何晓静说:“你现在说清楚,我还能帮你,你要是撒谎,老天爷都帮不了你!”
何晓静大泪直落,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颤声说:“主任,你救救我,我打了祁总的孩子,我不小心怀上的,我都打了……我不想离职……祁总让我离职……”
大脑轰一声,幼云差点没反应过来,惊诧看着泪流满面的何晓静。
小罗却急了,上来就要扯住何晓静衣服:“你瞎说什么呀,诽谤犯法!你别污蔑祁总!”
“我没有!”何晓静也崩溃了,抓着自己的头发原地转圈,喊声在居民楼狭窄的间距里回荡,“我帮他做了那么多事,祁总不能这样抛弃我!我没想生孩子,也没想破坏他家庭,我就是想升职想去集团而已!我想出人头地呀……”
她该是受尽打击,内心极度崩溃,直接扑到小罗身上,两个人同时打了个趔趄:“我现在联系不上他!你帮我问问祁总,就说孩子打掉了,我不用离职了对吧……”
“你干什么!再瞎说祁总也救不了你!”小罗也是急了,口不择言,胡乱挥手,像扯掉身上蛛网一样嫌弃地推拒何晓静。
何晓静刚做完流产手术,身子本来就虚,被小罗使劲一推,顿时失力,猝不及防向后跌去!
幼云反应灵敏,一下子扶稳她,心里窝的那股火也被彻底激出来,二话没说,松开何晓静,上前扯住小罗衬衫领口,骂道:
“你刚才打人的举动已经构成违法,你要不想跟我去派出所,那就老实交代,刚才何晓静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压低声音:“我希望趁着事态还没闹大,给彼此个面子,咱内部解决!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举报给集团,祁总也保不了你!”
小罗该是被她这勇猛劲头吓到了,看着梁幼云往外喷火的眼睛,自己也抓瞎,只想快点闪人,于是用蛮力狠狠推她出去,拉车门逃之夭夭!
幼云倒是能反应过来,可为了下午的会她特意穿的高跟鞋,不小心踩到碎石子,细细鞋跟一歪,脚踝一拐,她重重跌下去,后面是废弃花坛的矮墙,砖头露在外面,棱角狰狞,她本能想扶住,却在转身时扭到腰,左侧额头也被砖头棱角擦到,洇出血来。
片刻后,两个颓败的女人坐在地上互相看对方一眼。
“你真是傻啊!”
幼云食指点了点何晓静的头,气愤至极:“祁明宪的话你也敢信!集团那是什么地方?说了算的都是历史人物,他算老几,给你个空头支票你也要!”
何晓静听着,抽噎着。
幼云真的太生气,都忘了扭伤和擦伤带来的疼痛。
“我该怎么办啊主任,我完了,我完了……”她捂脸呜咽起来。
“别哭了,我这不来了嘛……”幼云软下声劝慰,“你是故意不请假吧,也怕他把事做绝。”
何晓静依旧哭着,不回应。
“把你手头所有关于祁明宪丑事的证据整理出来,包括刚才医院诊断的单子都收好,留待后用。”说实话,幼云也理不出头绪,她没经历过这些事,只是从网上学些皮毛。
“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的……呜呜呜……”何晓静泣不成声。
梁幼云想揍她的心都有了,可还是把她抱过来,借个肩膀给她。
何晓静泪汪汪靠在她身上,呜咽出一句:“对不起,主任……”
两人搀扶着上楼,何晓静给幼云额头贴了创可贴,暂时盖住伤口,还找了跌打损伤的药膏涂到腰部扭到的地方,一股清凉蔓延全身,幼云深呼吸,疼痛稍缓。
她这才静下心观察何晓静的住所,很小的两居室,她租的次卧更小,东西倒是摆放得整齐有序,满满一书架的书,书脊还贴了分类码,是个细心的姑娘,幼云记得,她工作起来也细致,虽然没有特别擅长的东西,但也从未出过差错。
不禁唏嘘,对她道:“我记得你也是名校研究生,公司考核都是优,真的不至于去迷信那种人。”
何晓静没说话,只低头攥着手。
“你的工资也不低,平时看你穿得也挺上档次的,怎么住这么个偏僻地方,还离地铁远,四周空旷,小区也没安保,你一个女孩家,说句不好听的,真的很不安全。”
幼云虽然责备,带着恨铁不成钢,但也不是空穴来风,这种事社会新闻常有,当然也怨自己,对下属关心不足。
“我得寄钱给家里,我妈看病花了很多钱。”何晓静声音小,但并不避讳幼云,“那些名牌衣服和包,还是祁总送我的。”
她小心看了幼云一眼。
幼云也看她,恨得牙痒痒,终是忍住了,把话咽回去。
她临走又安抚了一下何晓静,明确告诉她不可能被辞退,不管祁明宪明着来还是玩阴的,她都会挡在前面,她话音郑重,主要怕何晓静想不开做出更可怕的事,比如轻生。
何晓静点头答应,说会把与祁明宪交往的证据找一找,但也表示很难,因为祁明宪每次都谨慎,而且她确实也觉得自己做的事不光彩,尽量不留痕迹。
幼云最后问:“你说你帮他做了很多事,那他有没有把董事会关于未公开项目的信息提供给你过?”因自己记得,与太和集团的合作就是她先放出的风。
“有的。”何晓静叹口气,“所以我才觉得是他心腹,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啊……”
她情绪上来又哭。
待离开何晓静的家,幼云从兜里掏出手机,关掉录音键。
从小罗开始,到何晓静结束,每一句话都收录在手机里了。
此时此刻,她整个人才终于松懈下来,口干舌燥,只能张嘴大口呼吸,周遭空气污浊,掺杂着施工电钻刺耳的锐响。
她脑子里再次浮现在版纳时,蒋慕和对她说的话:保护自己,留存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