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同床异梦也舒服?
梁幼云在窗边看了会夜景,这里景致真美,古建筑的飞檐交汇在星光闪烁的摩天大楼中,她从来没发现北京的夜这样迷人。
坐回沙发,压到了自己那只大托特包,里面有塑料袋挤压的沙沙响声,她翻出来看,差点忘了舅舅和舅妈在她出门前装好的水果和面包。
她想起,舅舅送她下楼时,轻轻拍了她肩膀,语重心长说,你舅妈心直口快别当真,我们结婚二十几年磕磕绊绊也过来了,我知道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老舅没啥本事也帮不了你,但你放心,陆家那个单子已经谈下来了,等手续办妥,我带你和你舅妈去旅游!咱出国游!
幼云看着舅舅,他的脸在小路街灯的映照下,蜡黄粗糙,褶皱滋生,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已是垂暮之相。
她偏了脸不太敢看,她真的不擅长煽情,也不太会撒娇,都说女儿是小棉袄,面对在她人生中承担半个父亲职责的老舅,她怎么也讲不出温柔的絮叨的贴心话,眼泪在眼圈积蓄,她终究打趣似的说了句:“别又是什么非洲游,我才不想去呢!”
舅舅一听,脸笑开花:“那个动物大迁徙老壮观了!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这可是高奢旅行!我上次和景熙他爸提了提,人陆总特感兴趣,不行咱两家一起,来个家庭出国游!”
幼云嘘他,却也开怀地笑,轻轻抱了抱舅舅:“哼!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过生意重要,也别太劳累!”
“你和景熙好好的啊!”舅舅嘱咐。
夜已深,梁幼云郁积在心里的烦闷,也如这夜色浓得化不开。
她不知道是因为陆景熙嘴里那个陌生的名字,还是舅舅小心翼翼的嘱托,抑或是蒋慕和铁了心要看她笑话的情态,反正,所有这些都让她无所适从。
不过她还算有点本事,向来能自我安慰,想不出结果,就先养精蓄锐。
她在沙发躺下来,睡个好觉比什么都强,走一步看一步,这么多年,家庭变故,母亲离世,职场折腾,驻村历练,也算经历大风大浪,怕什么,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比很多挣扎在生死线的人幸运太多了,时光珍贵,等醒了再说吧!
而且躺下来发现,沙发好宽敞好舒服,甚至可以躺成一个“大”字!她拉过沙发毯盖住身子,温暖柔软,像躲进厚实有安全感的怀抱。
陆景熙醒来的时候后颈酸疼,他记不清怎么到的酒店,喝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肚子饿。坐起身看见沙发熟睡的梁幼云,先是惊讶,转而下了床,俯身看了会。
她像一只乖巧的兔子,还穿着衣服,毯子盖在身上有些热,她额头有汗,嘴角轻轻勾起,眼珠微微动了动,该是在做什么美梦。
景熙不忍打扰,去卫生间洗了澡,刷了牙,披着酒店房间的丝质睡袍出来。
他俯身,轻轻扳过幼云的身子,把胳膊垫在她颈后,另一只穿过腿弯,打横抱起来。
可能酒劲儿还有残留,他躺在她身侧,盯着那润红的脸蛋,忽然觉得,浑身胀得慌。
黎明前的暗夜,孤男寡女的房间,还是相恋不久的情侣,最适合求爱。
景熙抬手拨了拨她额前碎发,幼云轻轻哼了声。
景熙呼吸加重,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的时候,却听梁幼云抽泣一声,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眼里有泪,泪眼婆娑。
陆景熙不会猜到,她刚才陷在一个美梦里,差点出不来。
她梦见南腊河的水泛着银光,梦见身着筒裙的女子们在河边捉鱼,玉香在河边喊她:“姐,快来!这里鱼好多啊!”
梦见曼暖村那座漂亮的房子。她走进去,看见蒋慕和解了围裙,急急跑过来抱住她,亲吻她,对她说:“小东西,跑哪去了?”他把她抱在身上,担心说:“以后不能乱跑,不能让我找不到,不能丢下我……幼云,你舍得吗,你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她后悔了,又回到版纳找他,在潮湿茂盛的雨林里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蒋慕和,她害怕极了,不停哭喊他名字:慕和,慕和……
梁幼云胸口起伏,正看着景熙,眼泪一颗颗流出来,很快串成一串,滑进凌乱发丝里。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怎么哭了?”
他看着梁幼云的泪眼,忽然觉得很悲伤,她在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幼云拂掉眼泪,坐起身来,缓了缓。
景熙下床,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杯子,递过来。
“做梦了吗?”他问。
“……嗯。”
“梦见什么让你这么难过?”景熙坐她对面,微笑问。
幼云惶然看着他,有那么一瞬心虚,她该没说梦话吧?像他一样无意识念出某个名字。
“怎么了,这么看我?”景熙的脸很清爽,呼出的气息带着香味。
幼云稍稍松懈,他没有异样的表现,该是没事,喝了水,直接问他:“苏婷是谁?”
“……”景熙一脸茫然,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喝醉酒说了不该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什么?”
“就这个名字,你不让这个叫苏婷的人,回学校。”
景熙知道,这事折不过去。
“前女友?白月光?还是性伴侣?”
这么直白地被她问出来,景熙愣在那,原来她是为这个哭的。
梁幼云远比他想的复杂,她是直截了当,但又一针见血。
“算是露水情缘吧,和你好之前,已经断了。”
“恋恋不忘?不然酒后也不会吐真言啊!”幼云就想问个究竟,尤其是知道自己与蒋慕和不可能了,在与陆景熙的感情里,她不想不明不白。
如果陆景熙真的忘不了那个女孩,她不会当替代品。
“可能觉得有点对不起她,我们终究不合适,是我提出分手的,让她猝不及防。”景熙不想对她有隐瞒,虽然难以启齿,但他觉得,坦诚一点比较好,他说完垂了头,“幼云,我挺不堪的吧?”
听到这,梁幼云想到蒋慕和,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处伤口,是需要时间来治愈。
进退两难,如果这个时候她和景熙分手了,那舅舅生意会不会受影响?更可怕的,蒋慕和会狠狠嘲笑她吧?把她自尊心和虚荣心碾成渣。
她扪心自问,自己对陆景熙的感情是不是也不纯粹,掺杂太多权衡,沉淀太多隐秘。
就像两个有着丰富且坎坷情史的人相遇在荆棘的丛林,除了彼此拥抱,否则怎么做都会被扎。
梁幼云静下心,保有了一贯的理智,问:“景熙,我在睡前想了很多,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喜欢我吗?想过和我未来的生活吗?”
景熙坐过来,把水杯放桌上,握住她双手:“只要你还愿意相信我,我真心实意,想和你踏下心过日子。”
房间安静,在这样一个清晨,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进行一场对未来的拉锯。
幼云深呼吸,算了,想那么多干嘛?自己也不清高。
“景熙,今天我和你亮个底牌,我是想和你好好交往,走进彼此生活的。我也有过几段感情,也有让我伤情的人,但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且我和你一样,是想找合适的人结婚,我们目的都不纯粹,所以,我不奢求你忘了她,这需要时间。我们给彼此一个机会好吗?从此以后,就我们两个,慢慢喜欢,慢慢相爱,如果爱上,我愿意谈婚论嫁,如果真的没有缘分,起码尝试了,不后悔。这个提议你接受吗?”
她的真诚让陆景熙感动,越发觉得她珍贵。
景熙眼圈泛红,把她搂进怀里,用力环着她身子,抚摸她的头发。
“好,从此以后,就我们两个。”
太和饭店的早餐丰盛而精致。
梁幼云真的怀疑,这里做饭不计成本吗?只是早餐而已,感觉把世界美食都搬过来了。
她看见餐厅很多外国人,瞬间理解为什么人家要把中餐厅做成国宴的水平,这涉及中国菜的面子。
看来,太和的经营哲学是宁可折本,也不能丢面儿。
倒是很像许多殷实家族的大家长,也许蒋慕和父亲就是那样的人吧,才会让儿子形成做什么都三思而后行的深沉内敛的性格。
幼云赶紧晃掉脑袋里的男人,都说了不想了,怎么又联想到他?
她拿夹子,去夹香肠。
“睡得好吗?昨晚。”
这声音从头顶幽幽飘来,这人来的真是时候。
“挺好的,床很舒服。”幼云抬头看了眼,蒋慕和一身休闲装束,有须后水神清气爽的味道。
他捏起梁幼云放下的夹子,也往餐盘里夹香肠。
不忘揶揄:“同床异梦也舒服?”
幼云迟滞,失笑,他可真是见缝插针。
“同床,但不异梦。”她往前走,去等馄炖,见他跟过来,故意道:“再说那种事无所谓异不异梦。”
她没敢看他,估计脸色不好,因为他呼吸重了。
“没想到,你在感情上,真是一点洁癖都没有。”蒋慕和站她旁边,要了碗面。
幼云也不扭捏:“不然你以为,我在版纳怎么那么快接受你?”
蒋慕和被她噎得没说话,不过一晚上而已,她又变得跟以前一样咄咄逼人,是谁昨天说见到他很开心的?
“受教了。”他一嗤。
从昨晚到今早,他对她毫不客气,报复吧,幼云想,使劲报复我吧,我会还手,因为我也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
幼云端着餐盘,做到陆景熙对面,他没什么胃口,一早上接了几个工作电话,看样子,节后要出差。
蒋慕和坐陆景熙旁边,两个人很有话聊,股票,投资,人工智能。什么都能扯到朋友,他们的朋友貌似遍布各个领域。
圈层,真是个有趣的东西。蒋慕和那时还说在公司里最好不要站队,否则累死。但这些同学朋友亲戚组成的圈层,不也是一种站队吗?资源被垄断,财富被收割,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幼云默默吃饭,不插话。
眼尖的服务经理看见蒋慕和在,端上热咖啡和果盘,向他们问好。
景熙给两人倒咖啡:“下午打网球吧,哥?”
“不了。”慕和也没什么胃口,拿餐巾纸擦嘴,“我下午要去趟上海。”
“上海?”景熙好奇,八卦道:“去见我妈介绍的那位大学老师?”
慕和笑笑,没否认。
幼云喝咖啡,脸看向窗外,灰蒙蒙,要下雪。
“看来你很满意啊,不然不会这么急!”景熙说,更多是欣慰。
“我要不做点什么,兰姨的微信怎么可能消停?”
“我妈就那样,她要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办成,你不听她的,她就歇斯底里,我建议你把她拉黑得了!”
“我可不敢。兰姨可是太和饭店的白金会员,我得罪不起!”
景熙笑,和幼云说话:“看咱慕哥这速度,我以为,慕哥洁身自好,原来是没遇到合适的,这不,合适的一出现,立马下手,一秒都不等。”
幼云垂眸,淡笑:“你和他很像,快准狠。”
慕和瞄她一眼。
景熙来了兴致:“你说对了,我们俩就是很像,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老模仿他,表情啊动作啊神态啊,我那时就觉得慕哥最帅,最招人喜欢,结果模仿着模仿着,就变成我自己的东西了。”
“……怪不得。”幼云低了头,怪不得很多瞬间,她有“莞莞类卿”的感觉。
原来那不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