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喜欢吗?
玉香酒醒已是第二天中午。她是被香味馋醒的。
当她蓬头垢面出现在厨房时,她阿妈玉喃阿姨已经准备半桌丰盛的午饭了。
“快克洗脸,把头发梳好啦,一会幼云来吃饭,你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哦。”玉香脑子晕晕,实在想不起后来发生什么,“幼云姐又不是外人,我不用打扮啦!”
“还说呢,你呀,昨晚上被送回来的时候,像个软趴趴的大竹虫!好在幼云那个朋友没嫌弃,要是你在人家车里吐脏东西,我看以后幼云还敢不敢带你出克!”
玉喃阿姨拍掉玉香捏起来正往嘴里送的舂鸡脚:“洗手洗脸!”
玉香疑惑,脱口问:“昨晚不是幼云姐打车回来的吗?”
玉喃阿姨一哂:“打车能打那么好的车吗?再说她朋友看着也不像出租车司机!”
“她朋友?”
玉香努力拼凑昨晚残留的记忆,好像确实有个男的在车里,和梁幼云有说有笑,而且车座很舒服,温度很合适,她睡了个好舒服的觉。
再想想,梁幼云的朋友不就是张赫吗?忙问:“阿妈,那男的长啥样子?”
玉喃阿姨想想:“蛮高,帅气,一直给幼云撑着伞。”
那肯定不是张赫。
可幼云姐有这样的朋友吗?玉香百思不解,玉喃阿姨催促,她出了厨房,去卫生间。
待洗漱穿戴好,玉香从自家院子摘了一颗青柠檬,削好蘸辣椒干料吃,酸辣味直冲天灵盖,就连昨晚的醉意也一扫而光,脑子里忽然清晰闪现一个熟悉的男子身影。
“玉香!”
梁幼云站在院子口,朝她打招呼。她今天穿了傣族的暖粉色筒裙,上衣是纯白带镂空碎花的斜襟短褂,还特意梳了傣家女孩的高鬓,插上一朵白瓣黄心的鸡蛋花。
玉香看过去,阳光下的梁幼云在闪闪发光。
“嗷哟~这么漂亮!”她迎上去,挽住幼云手臂,开始八卦:“老实交代,昨晚是谁送你回来的啊?酒吧认识的帅哥?”
幼云笑她:“是送你回来好不好?你醉得不省人事,人家才顺路捎上我们的!”
“这么好心,到底是谁啊?”
“酒吧认识的帅哥啊!”幼云捏捏玉香鼻尖,“走啦,我早饭没吃,现在快饿死了!玉喃阿姨,我来喽,让我看看您都做了什么好吃的!”说着走进厨房,“哇!舂鸡脚!菌汤!油炝牛皮!酸角木瓜沙拉!都是我爱吃的呢!”
玉香定在原地,嘴里的柠檬快被嚼没味了,歪头,诧异:“精神状态不对,过于亢奋!”
玉香和阿妈住在一起,父亲去了泰国打工。玉喃阿姨能做好多好吃的傣家菜,院子里总是晾晒着香蕉干、芒果干,竹楼上挂着螺旋的大豆荚,后院还养着可以用来炖菌汤的矮脚鸡。
每逢节庆日或者谁家的红白喜事,玉喃阿姨都会带领村里主妇们制作传统宴席,用来待客。玉香专科毕业回的老家,本来有机会去昆明工作,但她说她消化不了大城市的饭,没有傣家饭有味道,索性就回来工作,正好可以陪着玉喃阿姨,省得她寂寞。
玉香长得漂亮,是那种很纯正的傣式漂亮,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睫毛,饱满的嘴唇和圆润的脸,可不要小瞧漂亮的作用,尤其在人人追求美的傣寨,这是非常重要的武器。所以她在村委会的声誉很高,而且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主播。
她什么都拍,主要以傣族生活为素材,玉喃阿姨做的饭,她如何用傣刀砍椰子、村里的大小节庆、傣泐服饰,等等。
梁幼云来驻村后,申请了曼勒村直播卖货的官方账号,而玉香就成了这一账号的“头牌”,只要她来直播,东西就卖得快,榜上“大哥”们也会刷很多礼物。
玉喃阿姨在席间忽然感叹:“过得好快,怎么一眨眼功夫,我的好姑娘就要回北京了呢?我实在舍不得你。”
幼云心里感动,玉喃阿姨待她如亲闺女,甚至比玉香更用心,什么好吃的都要给她留一份,想到这,她眼里泛泪,上去拥抱玉喃阿姨:“我也舍不得你们,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路那么远,跑过来一趟多不容易,你要想我们了就打个视频吧,玉喃阿姨也会邮寄好多好吃的给你的,绝对供得上你这张馋嘴!”玉喃阿姨握着幼云的手说。
幼云笑起来:“是啊,我胖了这么多……都是您养肥的!估计到北京,天天坐地铁上下班,很快就被挤瘦下去了。”
玉香还是对昨晚的男人感兴趣,幼云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如实交代。
“怎么会那么巧?缘分啊!”玉香对蒋慕和更加感兴趣了,“佛祖显灵,非要你们遇见呢!”
幼云无奈:“确实很巧,他也没想到在那里遇见我。不过,这事还是因为你,如果你不带我去蹦迪,就没有昨天的事了。”
“那以后……我坐主桌?”玉香眨眨眼。
“什么?”幼云没听明白,但马上意会,笑得更加无奈:“姐妹你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吧?除非我留下来,在这过一辈子,还有发展的可能。但……那是不可能的。”
“你都想到这个层面啦?看来幼云姐也对人家有好感呢!”玉香笑说。
“不是好感,只是觉得……他人很好而已。”幼云纠正。
“哎呦,好感就是好感,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我们傣家女孩看见喜欢的男孩,都会主动告白,对唱几句就确定心意啦,你要不快点下手,万一他被别人抢走呢?”
幼云真是拿它没办法,扶额笑。
玉香凑近:“你笑得很享受,坠入爱河的样子。”
幼云拿起甘蔗段轻轻塞她嘴里:“吃饭啦!”
玉喃阿姨则拉着幼云的手,也顺着这个话题说:“那就留下来吧!”
其实,连自己也对去留产生了怀疑,越到快离开的时候,就越不舍,这里于她而言是人间天堂,世外桃源,可她毕竟还没有到养老的年纪,也远远没有财富自由,所以她消受不起这份恬淡、松弛。
她在北京上大学、读研,又找到相对稳定的工作,这是她多年奋斗的成果,不说有多显赫,但起码对自己是一个交代,对家里的亲人也是,对母亲也是。出人头地,是她从小被灌输的理念。虽然,并没有人这么明确地要求过她。
泼水节过后的一周,村里接到上级通知,说县里主管经济的副县长要来视察工作。因曼勒村在近两年的居民收入上持续增加,副县长要考察下村里的发展模式,以便推广。
所以整个两周的时间,幼云和村里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忙这个事,通宵写方案,和村里所有商铺提前打招呼,还要修整坏了的院墙、地砖、房瓦、道路等,总之,每天忙得晕头转向。
等到副县长一行人过来,幼云做完汇报,还要陪着去景点参观。副县长重点看了几个非遗传承的项目,体验了傣刀、傣锦的制作技法,还去了临近雨林的村子边缘,看了望天树、绞杀榕,最后在古井边为村民打水,走访了政府拨款修建的砖瓦傣楼住户……
幼云一路只听见相机咔嚓咔嚓,大小干部聊得热络,烈日当空,晒得她晕眩,不过好在撑下来了。
总算熬到周末,她终于有时间好好休息,周五下班回家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周六中午才醒。
她是被一通电话震醒的。
来电的是村口种火龙果田的坎永叔。
坎永叔全名岩坎永,著名的非遗傣刀传承人。傣家人离不开傣刀,婚丧嫁娶、祭祀、防身、日常生活必不可少。傣刀更是傣族文化的一部分,象征着勇敢和力量。
傣刀有大有小,多为弧形刃,材质轻便,很适合山林地区生产劳作。但傣刀制作不易,非常考验匠人的功夫和耐力,这是个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梁幼云每次从坎永叔家附近经过时,都能听到那霹雳乓啷有节奏的锻造声。
千锤百炼,方出好刀。
坎永叔打电话告诉幼云,她定做的傣刀打好了,要她中午过来取。
幼云一头雾水,自己没有定过刀吧?而且手头有一把,没有必要买新的,难不成是自己忙晕了忘记这件事了?
真是头疼,随着年纪渐长,记忆力飞速下降,好可怕。
坎永叔的工作坊就在他家竹楼一层,宽敞,明亮,四周没有围挡,几个工作台是陈旧的木桌,上面放着锻打的石台、锤子等工具,旁边灶火烧得旺,坎永叔用铁钳夹着已经打得很薄的刀片,放进火里来回烧。
“小梁书记来啦!”
坎永叔满脸皱纹,笑得开心,穿着一身土蓝色傣族衣裤,戴顶粗布八角帽,指着柜子那边做好的刀具说:“你的刀在那边,可漂亮了,跟我来。”
“可是坎永叔,我不记得和您定过要做刀呀,您是不是搞错了?”幼云摸不着头脑。
“不可能搞错的!我岩坎永最讲信用了,你是没亲自定,但有人为你定啦!”坎永叔说。
“谁呀?”
“不知道,打电话定的,钱早早转了。”
坎永叔从柜子抽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傣刀,木质刀鞘上还雕刻着傣族式样的花纹,头尾各用银条掐丝出几圈缎带,绑上彩色的细带子,用来挂在身上。
坎永叔把刀从刀鞘抽出来,银光闪闪的利刃,照得幼云眯了下眼睛,确实好漂亮!
“要不要试试?”坎永叔问。
“不用了,您的手艺我还信不过吗?可……这真是给我的?”幼云还是不太确定。
坎永叔帮她把刀挂好,笑着说:“它真配你,我们傣家姑娘一定要有一把好刀,女子佩刀最潇洒了!”
“谢谢叔。”
幼云轻轻抚摸刀鞘,像认识一个新朋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下。
幼云打开微信,一个久违的名字跳到了最上面:蒋慕和。
他问:“东西收到了吗?”
幼云迟钝,神经触电般,豁然开朗。
哈!
原来是他送的!
自己这才想起那次在雨林,他用刀借力爬上来,说刀刃磨损了,要赔她一把。因她并不在乎这些,所以早把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幼云盯着聊天界面发笑,回一个:“傣刀?”
那边很快发过来:“嗯。”
幼云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抽出刀,用相机拍出它锋利的样子,发给他。这刀在照片里显得十分凶猛。
蒋慕和:“喜欢吗?”
幼云打了个“喜欢”,想想又撤了。觉得这样回人家有点暧昧。
她慢悠悠从坎永叔家走出来,双手捧着手机,边走边低头看微信,思索着要怎么回他。
也许她是无意识的,因为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脸上的笑容如盛开的鸡蛋花。
就在她抬头的一瞬,那美丽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
蒋慕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背靠那辆黑色越野车,环着手臂,用同样的笑容,看着她。
幼云一时心跳紊乱,相隔不远的两人,沐浴在日光中,时间仿佛静止了。
“嗨!”他打招呼,声音略哑,黑色T恤扎进白亚麻长裤,一如既往的利落。
那语气、那笑容让幼云浑身如起静电一般,毛发微微炸起,摩挲衣料。
她大脑空白,忙转过身背对他,不想让他发觉自己的尴尬与窘迫。
但很快,她咬着下唇,转过来,小心问:“你怎么……在这?”
蒋慕和放下手臂,手抄裤兜,向她慢慢走过来:“嗯……路过。”
“路过?”
幼云不可思议地瞧着越来越近的男人,拆穿:“可不管是去勐腊还是景洪,曼勒村的路都是绕远的呀!”
蒋慕和在她跟前站定,低头,也学她咬住下唇,又松开,叹气道:“好吧……我承认,我是来蹭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