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车后, 贺临西扣上安全带,随口问了句:“晚饭想吃什么?”
许语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晚上不是还有事吗?”
“刚才那是顺着你说的场面话, 大过年的, 我能有什么事。”贺临西发动车子, 语气懒散。
“哦……”许语茉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小声解释道,“但我晚上确实已经约了人。”
贺临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狭长的眼尾轻轻眯起, 侧过脸,意味不明地睨了她一眼。
“你这行程倒是挺满。”
他语调淡淡的, 听不出喜怒。
“中午刚跟我求完婚, 晚上也不闲着。怎么, 还有下一场婚要求?”
“……”
许语茉差点被他的冷幽默噎住, 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这个是年前就约好的, 那时候我也没想到今天会跟你求婚。”
“哦。敢情我这儿,才是临时加塞的。”
贺临西轻轻挑了下眉, 气里透出一丝不乐意, 甚至还带了点莫名的酸味。
许语茉一怔, 赶紧低头摆弄着袖口,小声找补。
“也不能这么说……”
她浓密的长睫轻轻扇了扇,表情小心翼翼:
“如果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事情没谈完, 我可以先把晚上的约推掉的。”
贺临西盯着她看了几秒, 终于收回了视线。
“晚上跟谁约?”他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男的,还是女的?”
许语茉心想, 既然证都准备领了,这种事确实没必要瞒着,便老实答道:“女生,之前也是一中的,叫黎曼,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有。”贺临西淡淡应了一声,“不就是你当年的同桌。”
许语茉微微一怔。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贺临西记住的人和事,似乎都和她有关。
可转念一想,黎曼当年在学校里本就活跃,和谁都能打成一片,他有印象,好像也不算奇怪。
“你现在是直接去餐厅,还是先回家?”
见她半晌没说话,贺临西追问了句。
许语茉这才回过神,轻声答道:“先回家吧,餐厅就在我租的房子附近。”
“行。”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区,汇入主干道平稳流动的车河。
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光影透过车窗,安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许语茉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那个……刚才在我家,你跟我爸说的提亲什么的,我觉得,其实没必要弄得那么麻烦。”
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包带,声音很轻。
“毕竟我们这场婚姻,也只是暂时的合作关系,又没打算真的过一辈子。只要把证领了,对许家那边有个交代,也就够了……”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气压莫名低了几分。
贺临西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收紧,手背都隐隐泛起青白。
片刻后,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的话:“贺家娶太太,从没有偷偷摸摸、随随便便的道理。”
“不管这桩婚姻内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协议,外面的面子总得码齐了。如果不声不响地就把人领进门,你是想让整个圈里人看贺家的笑话?”
许语茉一愣,赶忙说:“我没这个意思……”
“那之后的事,贺家怎么排,你就怎么配合。”他盯着前方的路,原本散漫的嗓音变得有些冷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许语茉只能绞着膝盖上的手指,轻声应了一个:“好……”
但她心里依旧有些不解。
她只是不想占他的便宜,也不想让他为了这桩名存实亡的协议婚约大费周章。
可他方才冷下来的神情,却仿佛被她的话触碰到了什么逆鳞。
那一瞬间的不悦来得太过突兀,让人完全摸不清缘由,也让她不敢再多和他争论。
或许是像他这样站在高处的人,尊严与家族体面早已刻进骨子里。
所以即便只是一场利益交换的戏,在他那里,也容不得半点敷衍与轻慢。
想到这里,许语茉抿紧了唇,又开始担心自己刚才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万一他回头反悔,不肯再履行婚约……
纠结了会儿,她只能又试探着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闻言,贺临西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
原本紧绷的神色,似乎稍稍缓和了些。
“贺家还没正经登门提亲,你就上赶着要领证,”他声线低沉,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也不怕吃亏。”
“你能答应和我结婚,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许语茉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像一阵风,“吃点亏不要紧。”
“许语茉。”
贺临西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重了几分:“你能不能有一点配得感?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吃亏?”
“……”
许语茉指尖猛地一颤,整个人怔住。
因为许政明这些年的打压,也因为周时野在感情里的冷待,她早就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关系里最靠后的位置。
不敢提要求,不敢期待,也不敢理所当然地接受别人的好。
总觉得,只要不被抛下,就已经足够幸运。
这种近乎本能的退让和卑微,早已深入骨髓,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这一刻,被他这样直白地点破。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前方红灯亮起,贺临西稳稳踩下刹车。
车身停住的瞬间,他偏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既然你以后是我太太,就不要再揣着那种吃亏也没关系的念头。”
他的声音低而缓,却字字清晰。
“以后有什么觉得不公平的、不喜欢的,尽管提出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强势而霸道:“贺家的人,从来都没有受委屈的习惯。”
“听明白了吗?”
许语茉几乎不敢和他对视,只能仓促地偏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可不知为什么,鼻尖却忽然有些发酸。
像是心里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
回到出租屋后,许语茉换下了那身拘谨正式的衣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瘫进了沙发里。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她直到这一刻安静下来,才终于有种后知后觉的疲惫感。
父亲的逼迫,赵煜文的冒犯,贺临西突如其来的出现,还有那场仓促得近乎荒唐的婚约……
一桩接着一桩,压得她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缓缓闭上眼,想让自己短暂地放空片刻。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车里那一幕。
男人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沉沉,语气低缓却不容置疑。
“你能不能有一点配得感?”
那声音像是还贴着耳边,震得她心口微微发麻。
许语茉抿了抿唇,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里,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压下去。
闭目养神没一会儿,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黎曼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你出门了吗?】
许语茉低头看着屏幕,忍不住弯了下唇,回了句:【马上】
她拿起包,起身出了门。
黎曼约的餐厅就在她租住的小区附近,是家新开的西餐厅。
环境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来,将整个空间都映得温暖又松弛,很适合聊天。
许语茉刚推门进去,就看见黎曼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冲她用力招手。
“这里!”
她走过去,人还没来得及坐下,黎曼就一脸担忧地凑了过来。
“我听说你昨晚跟赵煜文相亲,还扇了他一巴掌?到底怎么回事?”
许语茉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想强吻我。”
“我靠。”黎曼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这孙子怎么敢?”
她越想越气,手都重重拍在了桌上,震得杯里的柠檬水轻轻一晃。
“你就只扇了他一巴掌?我要是你,非把他脸抽肿不可。”
许语茉被她逗得弯了弯唇。
“只来得及扇一巴掌。”
她低头拨弄着杯中的柠檬片,语气倒很平静。
“就撞上贺临西了。”
黎曼一愣:“贺临西?”
“嗯。”
许语茉想起昨晚的画面,微微顿了顿,才轻声补了一句。
“他直接把赵煜文拎起来,丢墙上去了。”
“……”
黎曼静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这么精彩?这段我怎么没听说?”
“估计赵煜文不敢提吧。”许语茉淡声道,“大概只敢说自己被我打了。”
“也是。”黎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圈子里,谁敢记贺家那位的仇。”
她说着,忽然又忍不住感叹。
“不过真没想到,贺临西居然会管这种闲事。我印象里他可高冷了,谁都懒得搭理,跟座冰山似的。”
许语茉轻轻嗯了一声:“我对他也是这个印象。”
“那你没趁着这个机会,请人家吃个饭,感谢一下?”
黎曼忽然挑了挑眉,语气一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说不定还能有点展开。”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一脸促狭。
“别一门心思吊在周时野身上了。”
听到这个名字,许语茉沉默了两秒。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片刻后,她抬起眼,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声道:“其实……我要跟他结婚了。”
黎曼愣了一下,随后脸色骤变,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什么?!”
“周时野上次我回国那个聚会上,不还跟江瑶卿卿我我的吗?”
她一脸痛心疾首,恨不得当场把许语茉摇醒。
“茉茉,你糊涂啊!”
许语茉怔了怔,连忙摆手解释:“不是和周时野。我是说,和贺临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黎曼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好半晌,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和贺临西……要结婚了?”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许语茉,连眼睛都睁圆了:“你俩什么时候谈上的?”
“没谈过。”
“……”
黎曼更懵了。
“那总不能是……”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语气都夸张起来,“昨晚他英雄救美,你就决定以身相许了吧?”
“不是。”
许语茉被她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把许政明逼她联姻、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以及贺家提出协议结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黎曼听完,半天都没说话。
原本嬉笑的神情也慢慢淡了下来。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难怪你都不回家住了。”
黎曼抬起酒杯,碰了碰许语茉面前的杯沿。
“不过,不管怎么说,还是得祝你新婚快乐。而且贺临西看着比周时野靠谱多了,至少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他身边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
许语茉垂下眼,轻轻晃着杯里的红酒。
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荡开一圈浅浅的光泽,映得她眼底也有些模糊。
“其实,靠不靠谱,也没那么重要。”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黎曼,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就是一场协议婚姻而已,可能过不了几年就会散伙。”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冲黎曼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透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而且,我现在对爱情已经死心了。以后,只想好好搞事业。”
话音落下,她举起酒杯,和黎曼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像是在为她过去那些不甘与执念,做一场迟来的告别。
-
贺临西回到贺家老宅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院内灯火通明,餐厅方向传来杯盏碰撞的轻响与谈笑声。
他推门而入,屋里的声浪随之略微一滞。
贺万山搁下酒杯,眉头皱了起来:“还知道回来?今天你爷爷大寿,你倒好,老爷子被你气得午饭都没吃几口,还不赶紧过来认错。”
贺家老爷子在主位上正襟危坐,虽未发火,但脸色确实沉得厉害。
贺临西脱下大衣递给保姆,从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语气一贯的散漫,却透着小辈才有的几分亲昵:“爷爷,这杯酒算我给您赔罪了。不过我这不是紧赶慢赶回来陪您了么?为了这顿饭,我可是连人姑娘都没顾上多陪,直接就跑回来了。”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接着扯。”
“真没扯。”贺临西停顿了一下。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在餐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刻意地晃了晃,“您瞧瞧,订婚戒指我都带回来了。”
一桌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只见这位向来冷情冷性、仿佛对世俗情爱绝缘的贺家大少爷,无名指上竟然套着一个用白纸折成的小狗戒指。
大家一时面面相觑,空气跟着安静了两秒。
贺临轩正喝着汤,瞥见那枚戒指,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表情活像是见了鬼:“哥,你逗谁呢?什么姑娘能用个一个破纸圈,就把你这棵万年铁树给收了?!”
贺临西压根没理会他大呼小叫的揶揄,一口闷完赔罪的酒,就拉开椅子,在老爷子身边坐下了。
“爱信不信。”他拿起筷子,夹了口凉菜,语气随意却又像在下达通知,“反正这几天家里得开始准备起来了。我打算过完年就去女方家里提亲。”
这话一落地,餐桌上彻底没了动静。连咀嚼声都停了。
半晌,贺万山才沉声开口:“你真要去订婚了?就跟你昨晚见义勇为救下的那个女孩?”
“当然。”贺临西答得理直气壮,“都说了,我没扯谎。”
贺母温兰霞终于忍不住开了腔,声音里透着几分担忧:“临西,虽然婚姻这事儿,我和你爸一直说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这步子是不是跨得太快了点?你们才认识多久?结婚可不是儿戏。”
贺临西掀起眼皮看了母亲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快。缘分这东西,来了挡也挡不住。再说了,您跟我爸当年不也是闪婚?”
温兰霞被大儿子这句话堵得一噎,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丈夫。
贺万山轻咳了一声,端着父亲的架子找补道:“那不一样。我跟你妈在那之前,两家好歹算是世交,有些渊源的。不是随便在路边救下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跟她也一样。”贺临西笑了笑,垂眸看着手指上的纸戒指,“我们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贺临轩来了兴致,伸长脖子兴奋地打听,“一中的?谁啊谁啊?”
他虽然比贺临西小三岁,但一中初中部和高中部只隔着一个操场。高中部里那些圈里人,他多少也听过名字。
贺临西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许语茉。”
贺临轩愣了两秒,脑子里飞速检索着这个名字。下一瞬,他猛地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啊!她不是和周……”
话音未落,贺临西一记冷厉的眼风扫了过去。
贺临轩只觉得后脊背一凉,立马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低下头开始装死喝汤。
“许语茉?”贺万山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对这个名字确实没什么记忆。
“就是许氏重工家的千金。”贺临西言简意赅道。
听到对方家世清白,还是圈里人,一直板着脸的老爷子,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甚至连眼角都带上了点松动的笑意:“行了,只要不是你随便胡诌出来骗我这把老骨头的就好。快二十五岁的人了,总算干了件像样的正事!”
贺临西好笑扬了下眉:“瞧您说的,我之前干的不都是正事吗?”
“那能一样吗?”贺临轩在旁边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爷爷操心的是你的个人问题,你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家里谁不担心你的取向……”
贺临西掀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贺临轩缩了缩脖子,彻底老实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温兰霞此时放下了汤勺,看向大儿子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临西,既然你决定要结婚了,那就是贺家的大喜事。这位许小姐……什么时候方便带回来让我们见见?我也好提前准备一下见面的礼数。”
“不急。”贺临西夹着菜,语气散漫,“她这人脸皮薄,性子也静,冷不丁来登门拜访会觉得局促,等提亲时再见也不迟。”
温兰霞听出了儿子话里的那份维护,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行,听你的。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我们当长辈的,自然是顺着你的意思来。”
贺临西不置可否地垂下长睫。
视线落在无名指那枚有些简陋的小狗戒指上,幽深眸色在灯光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哪里来的什么真心相爱。
这场婚姻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外加一场趁人之危的引诱和设计罢了。
如果现在真把人领回家,怕是连半天都撑不过就要露馅。
毕竟他家与许家不同。
他的父母相知相守了大半辈子,最清楚相爱的人在一起时,该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恢复日更啦,每天早上9点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