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许语茉怔了一下。
山顶的风猎猎掠过耳畔, 她的心跳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漏了两拍。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确频繁见面, 也足够让她将眼前这个男人划进“熟悉”的范畴。
可她刚才说的, 是在这个圈子里挑一个熟人去联姻。
贺家是什么门第?
那是在整个金字塔尖的存在。
这种顶级老钱家族的婚事, 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重组, 她还没自不量力到那种地步,会把主意打到这位贺家太子爷身上。
许语茉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发涩:“算是熟人……可你难道,不打算和喜欢的人结婚吗?”
贺临西听完, 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投向了远处灯火连绵的城市轮廓。
“喜欢?”
夜风从观景台掠过, 将他的声音吹得格外轻飘。
“在这个圈子里, 有几个人真能和喜欢的人结婚?”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下冰冷的栏杆, 语气平静得近乎凉薄。
“所谓婚姻,不过是家族之间资源置换的筹码。利益合适, 就足够成为理由。就算是我, 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许语茉安静地听着, 胸口莫名有些发紧。
片刻后,贺临西却忽然偏过头,漆黑眼眸在昏暗中藏着点教人看不透的碎光, 语气似玩笑非玩笑地补了一句:“不过, 我这里最多还能额外加一个条件。”
“什么?”
“年糕得喜欢才行。”
“……”
许语茉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乱了她耳边的发丝,也吹得她心口那一点莫名的悸动愈发清晰。
见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贺临西敛了眼神,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懒淡:“山顶风大,气也透得差不多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
虽然春节假期还没结束,但许语茉今晚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回那个让人窒息的别墅。
她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子驶回市区时,夜已经很深。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提刚才那个话题。
直到洗完澡,换上睡衣,许语茉才终于把自己扔进床里。
可还没等她闭上眼,丢在床头的手机便像发了疯一样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父亲”两个字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刺眼得让人心烦。
许语茉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接了起来。
手机甚至还没完全贴到耳边,许政明歇斯底里的怒吼便已经撞破听筒,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许语茉!你真是长本事了!”
“赵总刚才打电话来找我兴师问罪,说你扇了他儿子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为了今晚这个局,我拉了多少脸面,费了多少心思?!”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自私”、“不知好歹”、“没教养”……
那些刺耳的词汇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毫不留一点情面。
许语茉靠在冰冷的床头,安静地听着。
窗外夜色沉沉,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映得她脸色发白。
她听着电波那头的咆哮,心底却只剩下一阵阵彻骨的寒意。
直到许政明骂得喘了口气,她才终于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骂了这么久,甚至都没问过一句,我为什么要扇他。”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秒,紧接着是许政明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无论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都不该动手打人!赵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时连句重话都没听过,更别说挨打了!”
“他爸没教训过他,”许语茉冷笑了声,“难怪把他养成了那下三滥的德行。”
“你……”
没等许政明把剩下的话骂出口,许语茉已经直接按断了电话。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她顺手开了免打扰,把手机远远扔到床尾。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可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闷气,却像是失去了出口,反而愈演愈烈。
许语茉仰面躺进柔软的床铺里,盯着头顶空荡荡的天花板。
过去她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经济独立,只要以太科技能挣脱许家的羽翼,她就能理直气壮地拿回人生的主控权。
可今晚,她才彻底明白,亲缘这东西就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不是她躲得远远的,就能断得干净的。
更现实的是,她过去二十几年优渥的生活、昂贵的留学费用,每一分都是许家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现在的她,还远远没有积累到能够一次性偿还这笔庞大养育账的财力。
只要这笔账还在,许政明就能永远站在道德和资方的双重制高点上,对她进行全方位的蚕食与控制。
既然避无可避。
那不如,主动入局。
既然许政明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帮扶许氏重工度过难关的亲家,那她与其被动地等着被推向下一个赵煜文,不如自己出手,选一面更有分量的盾牌。
黑暗里,许语茉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山顶观景台上,贺临西站在夜色里的侧脸。
“在这个圈子里,有几个人能真正和喜欢的人结婚?”
对他而言,婚姻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资源重组,是资产配置里最寻常的一环。只要利益足够丰厚,只要对方不让他反感,谁坐在贺太太那个位置上,似乎并不重要。
而她,恰好又满足他唯一的附加条件——
年糕喜欢。
既然横竖都要联姻,那她为什么不干脆去找那个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人?
如果她结婚的对象是贺临西,许政明不仅再也无话可说,恐怕往后余生见着她,都得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
想到这里,许语茉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扯了过来。
“啪”的一声,电源亮起。
屏幕冷白的光瞬间倾泻下来,映亮了她紧绷却透着决绝的小脸。
许语茉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快速搜索起贺家的产业布局。
网页一条条展开。
金融、新能源、人工智能……贺氏集团的每一个板块,规模都庞大到让人心生仰望。
她沉下心,迅速调取了矩阵科技近两年的公开数据,又结合贺临西最近频繁前往南城的行程轨迹,一点一点梳理着其中隐藏的关联。
很快,她在浩如烟海的商业资讯里,锁定了目标。
矩阵科技目前的强项在于国内顶尖的人工智能和算法逻辑,而许氏重工虽然现在海外现金流告急,但手里却攥着几项精密锻造专利以及国内最顶尖的耐高压材料生产线。
这正是深海机器人最不可或缺的物理骨骼。
贺临西最近频繁接触南城的深海探测项目,显然是在为矩阵科技的业务版图做下一步的外延准备。而深海探测设备最核心的硬件制造,恰恰是许家的强项。
如果双方达成深度联姻绑定,矩阵科技将直接跨过最难的硬件壁垒,完成从算法到重工制造的全产业链闭环。
这份筹码,对于手握万亿商业帝国的贺临西来说,或许没多重。
但至少也有诱人的地方,足够值得一试。
-
正月初六,贺家老宅。
阳光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洒进了挑高的大厅。
虽是寒冬,室内却因厚重典雅的红木家具和一副副红底鎏金的春联,平添了几分融融暖意,连空气里都仿佛浮着淡淡的檀香与年节未散的烟火气。
贺临西从楼上卧室下来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额前碎发微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倦意,整个人透着股慵懒与散漫。
红木长餐桌上,保姆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开胃凉菜。
一旁的真皮沙发,贺临轩正四仰八叉地窝在上面打手游。听到下楼的动静,他头也不抬,指尖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嘴里毫不客气地揶揄道:
“哟,哥。您昨晚这洗手间上得可够久的啊?直接上到了第二天中午才露面。下次再有家庭聚会,我高低也得跟您学学这招遁地术。”
贺临西径直走去餐桌,随手给自己倒了杯冷水,轻描淡写地嗤笑了一声:“少扯淡,我昨晚那是遇上了点正经事。”
“大过年的,什么正经事能比一家人吃顿团圆饭还重要?”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贺家老爷子拄着紫檀木拐杖缓步走出,虽已满头银发,精神却依旧矍铄,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扫了大孙子一眼,皱着眉训道:“就算是几个亿的生意,大年初五也该放一放。一声不吭折腾到半夜才回来,像什么话?”
贺临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缓缓滚动,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不是工作。”
“昨晚见义勇为去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甚至还抬眼看向老爷子,懒洋洋补了一句:“您说,这事儿是不是比吃团圆饭重要?”
“见义勇为?”老爷子冷哼了一声,用拐杖重重拄了下地,显然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你少在这儿编瞎话糊弄我。”
贺临西放下水杯,正准备再随口扯两句敷衍过去,放在睡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漫不经心地摸出来扫了一眼。
在看清屏幕上跳动的“许语茉”三个字时,他原本还有些倦懒的眼眸微微亮了下,指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划开接听。
“喂?”
“喂……贺临西,你在忙吗?”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温软的声音,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
“不忙,你说。”
贺临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在弟弟探头探脑的八卦注视和老爷子狐疑的目光下,不紧不慢地走去了落地窗边。
“那个……你今天下午有空吗?”许语茉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有点事情,我想约你见面谈谈。”
贺临西单手抄在裤兜里,看着窗外枯枝上尚未融化的残雪,故意压低嗓音,带了点逗弄的试探:“什么事非得今天见面谈?电话里不能说?”
“嗯……那个……就是……”
许语茉在那头结巴了两下。
随后,她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似的,语速极快地迸出了一句:“我想找你求个婚。”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
贺临西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骤然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垂下头,无声笑了起来。
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原本清冷的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兴味,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件期待已久的事情。
“哦,那是得见个面。”他压住笑意,重新将手机贴近耳畔,不咸不淡问,“几点?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许语茉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发懵地小声开口。
“下午两点,映月轩,可以吗?”
“行。”
电话挂断。
贺临西转过身,顺手抄起沙发上的外套,迈步就要往外走。
整个人意气风发,哪还有刚才半点睡不醒的懒散模样。
“站住!”老爷子在身后气得拄着拐杖瞪眼,“马上要开饭了,你这大中午的又往哪儿跑?!”
“饭我不吃了。”
贺临西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他回过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半真半假地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昨晚见义勇为救下的小姑娘,刚才打电话来说要对我以身相许,我不得赶紧去赴个约?”
作者有话说:
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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