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落地灯灯光从沙发旁边散落。
小猫吃饱喝足舒服了, 脑袋埋在玩偶旁边,睡得像一只安静的小毛球。
文既白坐在沙发边,手还握着言聿的手。
言聿没有再看她。轮椅停在沙发旁,车架在灯下泛着黑色的光。轮圈窄而干净, 在文既白家的木地板上碾动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文既白试图在他脸上找点蛛丝马迹来印证情绪的变化, 但一无所获。
就算入狱服刑也没办法让言聿的健康回来, 就算她对那私生恨之入骨, 车祸和被匕首伤害的两次的失血休克让他总是手脚冰凉。
而这伤害其实还有她的一份。
文既白的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手:“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你要去看你妈妈吗?”
言聿:“嗯。”
他声音低沉, 像从很远地方回旋的回音。
文既白看着他侧脸, 言聿的双眼盯着两人紧扣的手, 眼底有被旧事锉磨的疲惫。他一贯话少,很多时候, 连情绪都像被他控制住变得无关紧要。
可今晚不同, 言家那摊纠缠多年的烂账终于被撕碎销毁,他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人类说起自己的过去。
四年前的计划是到此为止, 一切了结后找个舒服的雨天去死。再也不必拖着残躯忍受痛苦折磨,不用去应付余生的变动何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但现在身边有了牵挂, 生出了贪念, 他还有很多餐饭没有做给小白, 尽管那只猫显然也总是争不过他的, 不过他还是决定找机会争取文既白的同意送走到专业护理机构。
再活些年岁吧。他期待着文既白成熟变老会是什么样子。是否还会像现在一样可爱撒娇,或许变得稳重少言?
总之,他对未来充满好奇。
对于拯救了言聿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的文既白语气温柔:“或许你想跟我讲讲吗?关于你的妈妈?”
言聿转头看她,女孩吧嗒一下把脑袋倚在言聿肩膀,顺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把玩着文既白的手指,落地灯把他的睫毛影子压到眼下。文既白没听到回答仰头去看他, 他侧过头在女孩额角落下一吻。
十二岁的孩子站在门外,自以为母亲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善解人意地离开。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再也没有机会推开那扇门。
言聿的嗓音像醇厚的大提琴,语气怀恋:“她叫林阆。阆苑仙葩的阆。”
文既白点点头:“好好听的名字。”
“她年轻时跳芭蕾,后来受伤,回国以后嫁给言伟生。听说言伟生追求她很疯狂,很大排场。所以她就答应了。”言聿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我小时候看过她以前的录像。她站在舞台上时,真的像天鹅一样。尽管我非常外行,也看得出她很厉害。”
难得长篇大段地讲话,言聿自己也有些讶异。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文既白还没有见过林阆的照片,却已经在言聿的语气里看见了那个人。一个年轻漂亮、纤细温柔的女人,穿着白色舞裙在舞台上旋转。灯光落下来,大概像一只从冬天里飞出来的仙鹤。
“她生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太好。”言聿说,“言伟生把她丢在言家,给她最好的医生和最安静的房间,也给她一段看起来完美的婚姻。”
文既白听得出言聿的嘲讽。
“我小时候以为,他们很相爱。于是不理解母亲为什么总郁郁寡欢。现在想来,林阆大概早就知道言伟生的真面目了。”他看着文既白家巨屏的电视倒影出两人依偎的轮廓,“言厉恒只小我两岁,所以也能解释她当时的状态。而赵文曾是言伟生的总助,也就是现在周骞所做的工作,因为言伟生没什么能力,所以赵文需要负责的范围大概更多,工作能力不容置疑。”
言聿轻笑:“比起言伟生,其实赵文更适合作为集团的掌权者。杀伐果断,经营有方,策略得当。”
“不过似乎言伟生天生就有引人入深渊的天赋,赵文和言厉恒被藏得足够好。母亲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十二岁。”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言老爷子过寿那天,赵文看准时机带言厉恒来了言家老宅。”言聿手指轻点文既白的手背,“言厉恒站在她身后。畏畏缩缩。”
文既白眼神复杂。
尽管十分讨厌赵文,但是赵文这样的人,如果脱离言伟生,不知道该是何等精彩的女人。
“我在楼梯口看见她们。”言聿说,“我母亲站在阳台旁边,手指一直按着扶栏。舞者的体态很好,我看见她站的很直。后来她回房间,我跟到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想她或许正在哭。”
文既白慢慢握紧他的手:“你进去了吗?”
“没有。”言聿说,“我以为她想一个人待着。”
小满睡梦里动了动前爪,软窝边缘响起一点细碎声响。文既白和言聿一起低头看了一眼,小满没有醒,她重新看向言聿。
言聿也重新看向黑屏电视两人依偎的一团倒影,眼底寒凉,像那天清晨仍然落在他眼睛里。
“第二天早上,佣人发现她从五楼跳下去。”
文既白呼吸轻轻滞住。
她大概知道这个结果,因为知道言聿十二岁时母亲离世。可从他嘴里这样讲出来,依旧像有一阵冷风穿过心口,把里面吹得酸冷。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对我总是很温柔,是个讲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但我不太清楚她是否想要我出生。我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是否正确。”
这话像打扫卫生时轻落下来的灰尘,迷了文既白的眼睛,以至于她觉得眼眶发热。
她看着有些迷糊的言聿。
他没有躲避女孩的目光,眸中隐忍却清楚。
二十八岁时失去左腿,三十岁时依旧能完全掌控寰宇,三十二岁把赵文送进监狱也把言厉恒赶出集团,能让整个言家在他的手里重新洗牌。
可在林阆的事上,他似乎有一部分仍然被困在十二岁那年,小学刚毕业的年纪。
他想知道母亲是否曾经期待他出生,也想知道自己的存在有没有让那段婚姻更像牢笼,囚禁住一只漂亮的天鹅。
文既白的眼泪簌簌落下,她伸手捧住言聿的脸。
言聿抬眼看她,女孩的杏眼水光闪闪。眸光温柔,指尖带着暖意。然后暖烘烘的温度靠近他,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我会陪你的。言聿,坏人被绳之以法。”
文既白把言聿抱进怀里:“你的时间,停在十二岁的,停在二十八岁的,都终于可以向前走了。”
言聿眼睫轻颤,他在太多文学作品看到过关于遗憾和过去,白描或者抒情的手法,都不如文既白此刻的话语来的震撼。
他感受着包裹自己的暖香,迟钝地接受了文既白的说法。
啊,原来他的人生被切割成几段,有些地方,那种无法名状的感觉和心情,居然就是一直停留在了原先的时刻无法向前吗。
文既白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像雨后第一缕清爽的风。
他的时间。
停在十二岁的母亲死亡。
停在二十八岁的死里逃生却终生残疾。
他以为早就过去了,可事实是,他的身体心智在继续长大,事业在继续前进,内里真的有许多地方却被钉在原处。
林阆从楼上坠落,左腿从身体里消失,赵文和言伟生的婚礼,言老爷子的权衡,这些瞬间都像停止转动的钟表,指针把他的一部分一寸寸钉在原地轮回不止。
而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时间可以向前走了。
言聿的思绪到此为止,只想抓住眼前的人,让她一辈子在自己身边。于是顺应心意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动作急切。
文既白只来得及轻轻吸一口气,唇已经被他吻住。
他不满足,手指从她后颈滑到发间,唇上的力道一点点加深。文既白半跪在沙发旁,身体前倾。怕压到他的右腿,又怕碰到他左侧残肢。她的手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好撑在言聿肩膀。
言聿察觉到她的谨慎,气息里带出一点哑意。
“小白。”
文既白被他亲得眼底潋滟,耳朵也红:“嗯?”
言聿的目光幽深:“你很久没有抱我了。”
文既白心跳不止:“胡说,哪天没抱你?”
言聿抬眼看她,抬手扶住她腰侧,掌心贴着柔软衣料,指腹慢慢压紧。
“你总抱着猫。”
听了言家辛秘对言聿心疼不已的文既白垂眸:“以后会多抱你的,你也是我的宝贝。”
言聿看着她,眸色沉暗:“那我想要更多呢。”
文既白耳朵瞬间红透,言聿已经再一次吻上来。
比刚才多了些滚烫,文既白跪在沙发上比他高一点,言聿仰头吻她,手掌扣在她腰后。她被他吻得呼吸乱掉,指尖陷进他肩上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肩背的紧绷,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因克制而微微发颤。
小满在软窝里叫了一声,文既白骤然清醒,低头去看。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前爪搭在窝边,圆眼睛望向这边,神情无辜疑惑。
文既白脸色更红:“小满醒了。”
言聿目光如刃地扫过去。
小满又叫了一声。
言聿看着那只猫,压抑着身体的燥热语气低而淡:“它是不是需要送去医院检查几天有没有别的症状。”
文既白被他气笑:“我跟你明说吧,不可以打送走它的主意。”
言聿转回头,眼底戾气散开一点,重新变成对她的缱绻。
“它有窝。”他说,“我没有。”
文既白怔住,实在是引人联想背景故事和前情提要的,叫人心疼的话。
遍布全球的房产,都能称之为家。可他想要的显然不是那样。
文既白低头看他,男人深邃的眉眼动情而变得炽热,像在海面上抱着浮起的木板抬头看向她,等她伸手拯救。
文既白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眼尾:
“那你来我房间,我把我的窝分你一半,好不好?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言聿的手指骤然收紧。
轮椅从客厅到主卧的距离并不远。文既白走在旁边,手被言聿握着。掌心微凉,指节却用力,像怕她中途反悔。
小满趴在软窝里,伸着前爪看他们离开。
主卧里只开了床头灯。
灯光暖黄,窗帘没有完全合拢,雨后夜色从缝隙里透进来。文既白走进去以后,先把床上乱放的剧本资料收走,又把一只抱枕丢到旁边椅子上。做完这些,她转头看见言聿还停在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来,轮椅停在门槛内侧。文既白走回去,蹲在他面前。
“不是蓄谋已久吗?打算临阵脱逃?”
言聿看着她:“你呢?”
“我大概也是的。”文既白说,“因为我很想你,也很喜欢你。”
在温柔的眼神里,言聿低头吻住她的手指。
文既白脸热起来,却没有把手收回去。
两人磕磕绊绊地到了放在地板上需要套四件套的家具上,终于没有再被打断。
窗外夜色安静,床头灯把人影照得柔软。文既白的手指从他的肩颈滑过,碰到睡衣领口,又被他握住。言聿的气息比平时乱,双唇冰凉,手掌却越来越热。
衣料变皱。
床单被压出细小纹路,像浪花和水波。因为人类是具有质量的哺乳动物。
文既白靠在他怀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他的。两种来源不同的心跳很近,雨后从不同屋檐落下来的水,最后汇进同一片夜里。因为雨后建筑物上的水痕会偶尔交汇,形成巨大水滴落下。文既白家楼层二十楼呢,好高呢。
言聿的吻落在她眼尾,落在她唇边,又落到她发间。都在脖子以上。
言聿大概会想问你想吃碗拉面吗?文既白恰好看过韩剧。
文既白回答清楚,后来声音慢慢碎开,因为困了,这时候快晚上十一二点了。她捏了捏言聿脖子以上的耳垂,眼底湿润,睫毛被灯光照出细密的影子。她垂眸看她,隐忍被烧透,却仍克制力道。
她低头,吻了吻他手臂的新伤。
言聿呼吸倏然一乱:“小白。”
因为出血的伤口正在愈合长新肉吧,可能有点痒。
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不哑也行。
文既白看他,眸色澄明:“很久没对你说过了,我爱你。”
夜色漫溢。
文既白觉得自己落进一场潮汐,而言聿是她的月亮。
众所周知,潮汐由月球引力造成。月球在靠近地球的时候会对地球的海水产生吸引。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灯光被潮水揉碎,不碎的话就是家里的电路十分稳定,小区物业还是挺好的。言聿的声音遥远不清,也可能不遥远,大概是文既白睡迷糊了听不真切。她听见他叫她名字,断续的呼吸,因为文既白知道了个冷知识,人类其实日常只有一只鼻孔工作。床单摩擦出的细微声响,文既白喜欢超人睡姿。
港城的海风,北城宴会厅外的雨,西北马场上空粗粝的风。
那些被割开的时间,此刻一点点连在一起。文既白感觉到了亲情和友情之外的,爱情的不同和奇妙。哎,都睡迷糊做梦了。梦见恋爱进程了。
她已经不再害怕言聿像看不见底深渊,不再害怕自己掉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人与人之间确实是相互的迷宫。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对言聿的经历有任何感同身受,就像纸上得来终觉浅般。
但是她愿意为了言聿更改自己这座迷宫的路线,他走不出去也没关系,她是迷宫的主人。
她愿意更改出口。
言聿吻掉她脖子以上眼角的湿意:“小白,我爱你。”
她听见他这样叫她,声音像贴在心口。
文既白伸手抱住他的肩。
言聿似乎总是不被命运放过。
那就让他在自己的怀里,赢回他想要的。毕竟比起言聿,她总是富有的。
第二天,文既白在言聿怀里醒来。
窗帘透进一点浅光,主卧里只剩下呼吸声。她一睁眼,先看见言聿的下巴。他没来得及刮胡子,下巴冒出一点青色胡茬。平日里清贵疏离的人,此刻靠在枕上,头发有些乱,睡袍松松拢着,眼睫垂下来,整个人显出少见的松弛和毫无防备。
文既白盯着看了几秒,凑过去亲了亲冒了胡渣的下巴:“早。”
言聿感受到怀里的动作迷糊睁眼。
刚醒时眸色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湿,干燥和潮湿是一组众所周知的反义词。看到她后,幽暗慢慢温柔。
言聿:“早。”
文既白窝在他怀里,声音还有些哑:“今天也依然不去公司吗?”
言聿:“不去。”
文既白眨了眨眼:“我今天没有事,我们赖床吧。”
“好。”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手臂搭在他腰侧。言聿总是穿假肢,左侧的腰已经落下不少大大小小的疤痕。
这样的清晨罕见难得。
文既白没有剧组通告商务拍摄,言聿没有会议催促和乱七八糟的人事。
只有他们两个在主卧床上赖着,被子里还留着昨夜的温度和缱绻的气味。
然后客厅里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文既白感受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悲伤,苦着脸把自己塞进言聿胸口:“小满要促排……”
言聿:“……”
文既白闭着眼,试图装作自己没有听见第三声猫叫。但看了眼时间,确实该促排了。
文既白认命地抬头,试图拿回散架四肢的控制权:“我要起来了。”
她刚撑起一点身体,就被言聿重新拉进怀里,脸蛋砸在言聿已经恢复原状慷慨的胸口:“觉得累就躺着。”
文既白十分顺便地亲了亲言聿慷慨的胸肌哄他:“小满不按时促排有可能尿闭的。”
言聿看着她,真的认真衡量了几秒,随后低声说:“所以……把医生的教程视频发给我,我去弄,你安心躺着。”
文既白怔住:“你?”
言聿神情端正:“嗯。”
“你会吗?”
“我看过你操作,很多次。”
文既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她抱住言聿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大发慈悲哦……”
言聿低头看她发顶,眼底温柔。自己只是为了折腾一宿的小姑娘能多躺一会儿,而他对小满仍然没有多少好感。
那只猫每天三次霸占文既白,一叫就能让她这么喜欢赖床的人从床上爬起来。
这种存在言聿很难喜欢。
可文既白昨晚太累了,她该多睡一会儿。
言聿穿衣起身花了些时间,文既白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看他动作。
他换了新的睡裤,将左侧裤管折回,用暗扣扣好。随后撑着床沿,把身体转移到轮椅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遍,可在运动大半宿后的清晨,身体反应仍然慢一些。
文既白缩在被子:“不穿也可以的……还能回来陪我睡个回笼觉……”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和无奈:“我并不打算和猫一样不穿衣服四处游荡。”
他坐进轮椅调整了左侧软垫的位置好让自己不要失去重心往左侧歪。转动轮椅去了卫生间。
洗漱声从浴室里传出来。
文既白趴在枕头上,发了几秒呆,找出快没电的手机把昨晚医生发来的促排教学视频转给他。
小满在客厅叫得更委屈,大概也是有点饿了……
没多久,轮椅声音从卫生间出来往客厅去了。
文既白随便套上昨晚一通蹂躏变得皱巴巴的睡裙,悄悄走到主卧门口靠在门边偷看。
言聿已经在小满的护理垫旁停好轮椅锁住刹车,低头看了一遍视频,又把手机架在旁边支架上。
小满趴在软垫上,仰着脑袋看他。
言聿声音很淡:“别乱动。”
小满喵了一声。
他洗过手,用温热毛巾先覆在小满腹部。动作竟然相当准确。他没有文既白那种哄小孩似的语气,神情也冷淡。
小满用前爪扒拉了一下软垫。
言聿垂眼看它:“你配合一点。”
动作意外可靠,他摸到位置以后停了片刻,等小满前爪松开,才一点点用力。没过多久,护理垫上有了反应。
第一次尝试就完美完成促排。
文既白眼睛都亮了,果然此人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啊。
言聿拿湿巾替小满清理好,又给它后爪涂药膏。小满被他抱起来时,还有点茫然,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时总用眼神审判它的人,居然对她这么温柔。
言聿把小满放回软窝,小满喵呜两声表达了感谢。
文既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言聿闻声回头。
女孩靠在主卧门边,睡袍松松裹着,眼睛弯弯,眸光闪烁得像藏着小星星。
“言总。”她笑得肩膀发颤,“口是心非哦。”
言聿看着她有些无奈:“没办法,我是为了我自己。”
文既白走过他轮椅旁,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没想到我接回来的小麻烦还是要言总替我擦屁股,我心愧疚啊~。”
言聿眸光温软下来:“都这么愧疚了只是亲一下?”
文既白低头看小满:“得寸进尺呐。”
言聿看向软窝。
小满刚被他处理完,此刻趴得安详,看上去打算睡个回笼觉。
言聿语气淡淡:“我这是合理诉求。”
文既白只好又凑过去亲了他一下:“行了,你也跟我回去睡回笼觉。”
“好。”
三天后,北城放晴。
墓园在半山。
清晨的光落在松柏间,路面被前一夜的雨洗过,石阶边缘还有湿润的暗色。文既白穿了一条素色长裙,外面搭着浅色针织外套,妆容素净。
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色洋桔梗和小雏菊,花束包装是她特地选的。
言聿身着黑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披了薄风衣。他穿了假肢和支具。因为最近休息的很好,身体状况因为心情不错而好转很多。
文既白站在玄关旁,看他从次卧出来,走到言聿面前,替他理了理风衣领口。
“好帅。”
言聿低头看她:“真的?”
“真的。”文既白笑眼弯弯,“你妈妈看见你,肯定会觉得自己儿子长得真好。”
车开到墓园外。
轮椅到了墓区外侧的台阶便无法继续往前。再往里有一小段石阶,台阶不高,却窄。文既白站在旁边,看言聿把手杖拿起来。
几级台阶,需要手杖先落在石阶上发出闷响。文既白跟在他半步旁边,手里抱着花,没有搀扶他。
墓碑上的照片里,女人眉眼温柔,脖颈修长,气质轻得像清晨薄雾。她笑得清浅,眼睛极其漂亮。
文既白看出言聿的长相里有不少地方来自母亲。
怪不得不怎么像他的便宜父亲。
她把花放到墓碑前。
风从松柏间吹来,花瓣轻晃。
言聿垂眼看着照片,手杖立在身侧。站久了右脚承重明显吃力,左手指节也慢慢泛白。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想以站立的姿态告诉母亲。
赵文进去了。
害他的人,害她的人,终于被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只剩下言伟生,不过也快了。
两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言聿一言不发,文既白陪着他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言聿来过就算完成了整件事,正欲带着文既白离开去吃个早餐。就看到女孩往前一步,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言聿骤然看向她:“小白?”
文既白没有回头,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石板带着清晨的微凉,风吹过裙摆。女孩每一下都磕得认真,郑重。言聿站在她身后,神情僵住,握着手杖的左手慢慢收紧。
文既白直起身,抬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林阿姨好,我是文既白。”
“我是言聿的女朋友。”
“谢谢您生下他。言聿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话少但很温柔,脾气性格都特别沉稳,是个很厉害的男人。”
“我会好好爱他的,我也会真心对待他的。您放心。”
言聿愣怔,他站在原地,无措地看着文既白,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文既白跪在他母亲墓前,一字一句告诉林阆,谢谢她生下他。
他问过自己很多年,自己的出生是否正确。母亲是否因为他被困在言家,是否因为他这个累赘才无法轻易离开,是否因为他这个冷淡的儿子没有及时安慰才在最后一天连道别都没有就跳下楼。
可文既白跪在那里,说谢谢您生下他。
言聿的眼眶一点点发红。
风吹过来。
墓前那束花轻轻晃动,一朵从远处被风卷起的白色小花从空中飘落,打着旋落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文既白面前。
文既白睁大眼睛。
她低头看那朵花,又抬头看墓碑,忽然笑起来。
“看,阿姨说她听到了!有你妈妈监督我,我会好好爱你的!”
言聿看着她。
他听见松柏在风里轻响,也听见自己的心跳终于从漫长而艰辛的旧日里往前走去。
他声音很低,动情不已。
“嗯,我也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白:我会好好爱你哦,有你妈妈监督
言:QAQ
对读者朋友表示歉意。
此章原先的氛围应该没有如此幽默,但我也是真的没别的招了。
不合时宜的词语替换和解释说明还有旁观弹幕式感慨均经过三次加工(因为被打回来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