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晚饭在偏厅。
长桌不算夸张, 却很讲究。菜色精致,分量克制,餐具漂亮。
言老爷子让文既白坐在他右手边,言聿坐在她旁边。这个安排一出, 赵文眼底的情绪更加微妙。
言厉恒倒是始终笑着。
他坐在斜对面, 视线几次落到文既白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自来熟:“文小姐下个月是要去港城补拍?我看网上有人说刘导那部片子可能会冲明年的奖。”
文既白礼貌回答:“只是补拍几场戏, 后续还要看剪辑。”
“文小姐太谦虚了。”言厉恒笑着说, “你的戏我看过, 很好看。”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算过分, 可带着兴趣的眼神令人不舒服。
言聿放下水杯, 声音不高:“言厉恒。”
言厉恒看向他。
气氛安静了一瞬。
言厉恒嘴角笑意稍顿,随后耸了下肩:“哥, 我只是夸文小姐。”
言聿看着他, 语气平稳:“她不需要你夸。”
文既白低头喝汤,努力压住嘴角。
好样的!就这么攻击你的便宜弟弟!拿她当枪使也没有关系!
赵文看了言厉恒一眼, 终于开口:“厉恒也是欣赏文小姐。小聿,都是一家人, 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言聿没有接话。
文既白却抬起头, 笑盈盈:“赵阿姨, 这事怪我。前段时间有几个风评很差的二世祖递我名片, 令郎刚才的话和其中一位来搭讪时很像。言聿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生气,都怪我。”
不过扮惨,谁不会啊。
赵文看向她,笑意温和:“我怎么会和小聿计较。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很多事情终究要考虑得长远一些。文小姐年轻漂亮, 事业又好,谈恋爱自然是甜蜜的。可言聿身体情况特殊,生活里总有不便。年轻女孩一时心疼容易,日子长了就未必轻松。”
文既白下意识去看主位的言老爷子,长者仿佛聋人。聋人的儿子一言不发,应该也是聋人。聋人的小孙子咧嘴一笑,似乎看笑话。
文既白是真的冒鬼火了。
这赵文很过分啊,精准扎向言聿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而且!这还是赵文买凶杀人不成的后遗症!!!
文既白确实梗住了。
这话太恶毒了。
赵文看似在关心她,实际上是在提醒言聿,他的身体会成为恋爱里的负担。还同时提醒文既白,这份关系日后会很麻烦。
文既白很少当场让人难堪。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教养。
她不喜欢赵文,却也不习惯在长辈面前撕破脸。一瞬间,她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回答,却都觉得要么太冲,要么显得自己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
就在这时,言聿开口。
“赵女士这么关心我的生活,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赵文微微一顿:“什么?”
言聿端起水杯,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上个月约见的康复医疗公司,主打产品是外骨骼训练设备。那家公司财务有点问题,准备借医疗器械概念上市。你如果只是为我身体考虑,这份心意我领了。如果是想让言厉恒的人工智能公司借这个项目走寰宇医疗线的资源,那就不必了。皮套公司风险太大,我作为决策者不会同意。”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文脸色终于僵住:“阿姨也只是听朋友介绍,觉得也许对你有帮助。”
言聿淡淡道:“我不需要。”
文既白气的心梗。言聿夹了一块东星斑的腹肉放在文既白的餐盘里,拍了拍她的手。
聋人言伟生终于触摸到医学奇迹,皱眉张口:“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言聿放下筷子:“我以为赵姨想跟我聊聊这件事,才以我的身体迂回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把赵文伪装成关心的恶意直接剖开。
文既白心口微微发烫。
好帅。
切口精准,不给其余的人留下情绪口实,却能把赵文的恶意伪装剥得干干净净。
文既白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
在心里感谢了一万遍老文。
她挽住言聿的手臂,轻轻靠近了一点,笑着说:“说到医疗线和资源,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之后如果寰宇在国内高端消费品供应链上需要更灵活的物流支持,也许我家能给寰宇提供一些物流上的帮助。想必因为我和言聿的关系,有些合作沟通起来也会更顺畅。”
这话一出来,言聿讶异地侧头看她。
眼底带了点意外。
赵文果然警惕起来:“你家?”
文既白眨眨眼,故作懵懂,语气温和:“赵阿姨您不知道吗?衡远集团的董事长是我父亲呢。”
餐桌安静了一瞬。
衡远集团。
虽然完全不是一个领域,但是只要提到物流,所有人都会想到衡远。换句话说,提到奢侈品追溯源头总是寰宇,那提到物流所有人第一个也只能想到衡远。
聋人言老爷子似乎发现了意外之喜。
聋人言伟生终于真正正眼看向文既白。
碎嘴二世祖言厉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法制咖赵文的表情更是微妙。
她刚才之所以敢用那种语气说话,是因为她仍然把文既白当成一个漂亮有名气、被言聿一时喜欢玩弄的年轻女演员。
演艺圈的奖项与名气在言家这种体系里固然有装点门面的价值,却不算半点筹码。
可衡远不一样。
衡远集团在物流供应链上的地位太稳,尤其近年来跨境物流冷链、智慧仓储和奢侈品溯源运输都做得很深。
寰宇旗下多个高端品牌在全球市场并非没有相关需求。
文既白这句话说得轻巧。
局势却立刻微妙起来。
言老爷子看着她,眼神更满意了些。
文既白的语气仍然温柔:“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一点浅见。具体商业合作我不懂,也不会替我父亲做决定。我只是觉得,既然赵阿姨如此关心言聿的身体和生活,我作为女朋友,也总要关心一下他生活和事业上的便利。”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例汤。
像只是很平常地接了句话。
言聿几乎要笑出来。
他太喜欢文既白这一刻咄咄逼人的样子。
言老爷子终于开口:“文衡是你父亲?”
文既白放下勺子,点头:“是的。”
“那这么说起来,你的爷爷奶奶经商时与我有过几次接触。”言老爷子说,“你父亲我早年也见过他几次。一晃多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
文既白笑起来:“只可惜我爷爷奶奶定居在国外了,不然我大概小时候就见过您了。”
那童言无忌的时候她肯定把这个聋人糟老头子得罪干净了。
言老爷子被她逗笑。
“这么一说,你母亲是蓝岚?”
“嗯。”文既白说起母亲,眼神柔和,“她在大学教书,在带研究生。”
言老爷子点点头:“你家养得好。”
这句话落下,文既白明显感觉到桌上气氛又变了一层。
她心里有点无语。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老钱家族餐桌。
先看出身,再看价值,然后才决定要不要给一个人真正的尊重。
文既白忽然更心疼言聿。
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在每一句话背后听利益,在每一次关心背后看目的。
难怪他那么会观察人的情绪,也难怪他那么不相信亲密关系。难怪他偶尔显得有些偏执……
如果从小就在这样的饭桌上吃饭,人确实很难健康开朗。
文既白低头夹了一只虾,放到言聿碗里。
言聿看向她。
她小声说:“吃饭吧。”
言聿眼底那点冷淡彻底柔下去。
“嗯。”
后半顿饭,赵文明显收敛了许多。
言厉恒试图和文既白搭话,但每次还没说几句,就被言聿冷冰冰地挡回去。
言伟生似乎不相信,开始问了几句文衡近况,文既白回答得滴水不漏。一边在心里鄙夷这又不是什么真假千金的小说,难道她还能顶替老文的女儿身份不成。
言老爷子看文既白越看越满意。
他喜欢文既白的地方,并不只是家世。
他见过太多有家世却无脑子的年轻人。
文既白有教养不怯场。有分寸不软弱。不主动炫耀家世,可被轻慢时,也懂得把自己的筹码摆出来。
言行得体,家世漂亮。
是合格的继承人夫人。
比单纯漂亮重要得多。
晚饭结束后,言老爷子单独叫言聿去了书房。
文既白被管家安排到侧厅喝茶。
赵文和言伟生在另一边说话,言厉恒却端着杯子走过来,笑着坐到不远处。
“文小姐,没想到你是衡远文董的女儿。”他语气依然散漫,“你还挺低调。”
文既白放下茶杯:“只是没有必要逢人就说。”
“也是。”言厉恒笑,“不过你和我哥在一起,应该挺辛苦吧。”
文既白看向他。
言厉恒像是没察觉到她眼神里的冷淡,继续说:“他那个人,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控制。你跟他谈恋爱,他是不是也会安排你很多事?”
这话听得文既白很不舒服。
她坐直一点,语气仍然礼貌:“言聿很尊重我。”
言厉恒笑了笑:“他尊重人?这倒新鲜。”
文既白看着他:“你不了解他。”
“我是他弟弟。朝夕相处快三十年,是你不了解他。”
“血缘关系和了解没有必然联系。”文既白说,“有些人认识很久,也只是停留在偏见里。”
言厉恒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文既白继续说:“我不知道你们以前怎么相处,但在我这里,言聿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会认真听我说话,尊重我的事业,也不会替我做决定。”
言厉恒看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文小姐,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文既白心里更不适,正准备起身,身后传来手杖落地的声音。
言聿从走廊另一侧过来。
他显然已经从书房出来了,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言厉恒身上时,寒意弥漫。
“这么有空,不如把你手里那个亏损项目的复盘报告写完。”
言厉恒挑眉:“哥,你管得真宽。”
“你用寰宇的钱亏损,我自然要管。”言聿停在文既白身边,语气平稳,“或者你可以选择不用,我想,父亲也会松一口气不再为难。”
言厉恒脸色微变。
文既白站起身,走到言聿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言聿低头问她:“累了吗?”
文既白点头:“有一点。”
“那回家。”
“好。”
回家两个字落下时,文既白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她没有纠正。
言家老宅不是言聿的家。
车离开老宅时,雨后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文既白坐在后座,整个人憋了半路,终于在车开出老宅所在的街区后炸毛。
“啊啊啊啊!我刚才没发挥好!”
言聿转头看她。
女孩终于从端庄优雅的礼貌模式里解除封印,整个人都生动起来:“赵文那句话真的太坏了。她表面上关心我,说什么年轻女孩一时心疼容易,实际上就是在说你会拖累我。她咋这样啊!怎么纯坏啊!没摸我底细就敢这么说!这人又蠢又坏啊!”
言聿眼底带着笑意:“嗯。”
“还有言厉恒。”文既白越想越气,“他看人的眼神非常不礼貌!没素质!没教养!你知道他背后说你坏话吗!还说你控制欲强。他自己项目亏损还在那装什么风流公子!”
言聿顿了顿,低声笑了下。
文既白看他:“你笑什么?我在认真复盘。”
“嗯。”他眼神缱绻地望向身边炸毛的女孩,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复盘得很好。”
“哪里好。”文既白懊恼,“我应该当场说,言聿很好,用不着你们阴阳怪气。怪我,怪我太有素质,怪我太要脸了。气死我了。”
言聿看着她,眼底的爱意再也无法藏住。
女孩在言家饭桌上已经做得很好,不会有人做得比她更好了。
既没有失礼,也没有被欺负,精准地把自己的家世亮出让赵文瞬间警惕,让言伟生和言老爷子重新审视她。
在侧厅面对言厉恒时,也没有被他的挑拨带走。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得出乎意料。
现在的生气。大概是因为心疼他。
因为她觉得他们欺负了他。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护短的感觉,几乎让言聿有些不真实。
他情难自禁,伸手把文既白拉进怀里。
文既白还在愤愤不平:“我真的应该再说一句的。”
言聿抱住她,低声说:“已经很好了。”
“你难过不。”
文既白声音闷闷的。
“不。”言聿垂眼看她,“有你替我撑腰,我没机会难过。”
文既白安静了一点。
她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你爷爷好像也不太行。”
“他很现实。”言聿说。
“他喜欢我吗?”
“喜欢。”
“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爸是文衡,妈妈是蓝岚,姥爷是蓝世容?”
言聿低头看她:“都有。”
文既白叹了口气:“果然。”
言聿说:“在我这里,你是你就够了。”
文既白抬眼。
言聿看着她,语气认真:“文家和蓝家只是让他们不敢轻慢你。这就够了。你不需要获得他们的喜欢。”
文既白被他说得耳朵有些热:“怎么自顾自地突然说起情话了。”
“不是突然。”言聿说,“一直这么想。”
文既白心里的气慢慢散了点。
车厢里灯光昏暗,外面街景往后退。她靠在言聿怀里,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襟。想到刚才那座老宅,想到赵文和言厉恒,想到言聿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还是心疼。
“言聿。”
“嗯。”
“以后有这种难以下咽的饭局,我还陪你去。”
言聿的手臂微微收紧。
“不喜欢也去?”他问。
“不喜欢也去。”文既白说,“我保证统一战线陪你战斗的。”
言聿看着她。
文既白抬头,很认真地补充:“下次我一定发挥得更好。”
言聿终于笑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他说,“下次让你发挥的更好。”
作者有话说:
言:崇拜desu
白:一家子烂人,he tu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