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言聿抬眼看着她。
文既白跑到他面前, 气息还没平稳,已经迫不及待地说:“言聿,我完全克服恐惧了!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言聿放下杯子,眼底全是温柔, “学得很好。”
“姜老师也说我学得快。”文既白骄傲地扬了一下下巴, “小栗子也喜欢我。”
“嗯。”言聿伸手, 替她取头盔, “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头盔的扣带被他一点点解开。文既白站在他面前, 微微低下头, 方便他动作。训练场的阳光晒过她的头盔, 摘下来的时候, 额前碎发被压得有点乱,贴在脑门, 脸颊也因为刚运动过泛着淡粉色。
言聿把头盔放到旁边, 抬手替她把碎发拨开。
他动作很轻,指尖从她额头拂到耳侧。
文既白乖乖站着, 眼睛弯弯地看他。
言聿把保温杯递给她。
文既白接过来,拧开, 热气飘出来。她低头闻了一下, 眼睛瞬间睁大:“居然是巧克力。”
“喜欢吗?”言聿说, “还有抹茶拿铁。”
“喜欢的不得了。”文既白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甜热的巧克力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幸福得快要冒泡,“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巧克力和抹茶拿铁?”
她笑眯眯地歪头看着他。
言聿一本正经:“你的采访,我都有认真看。”
文既白差点被巧克力呛到。
她放下杯子,震撼地看他:“我采访里说过这个?”
“前年秋天,有个杂志的快问快答。主持人问你最近喜欢的饮品, 你说抹茶拿铁,但是冰的喝多了会胃不舒服,所以会偷偷骗助理说自己只喝了一半。”
文既白彻底呆住。
她早就忘了。
言聿看着她:“你还说,巧克力可以治愈很多坏心情,虽然没有科学依据。”
文既白抱着保温杯,心里软得不像话。
“言聿。”她小声说,“你这样有点那个……。”
“嗯?”
“你会显得我这个女朋友很不合格。”文既白低头看他的手,“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我没有多少采访。”
“那我今晚回家就把寰宇集团官网看一遍。”
言聿低笑:“那个应该很催眠。”
“我可以重点看总裁照片。”文既白说完,自己先笑了,“瞻仰一下言总的帅气美貌。”
言聿看着她,竟然也笑了出来。
她喝了几口巧克力,身体慢慢暖起来。运动后的兴奋还没有退,她蹲到言聿身边,把杯子放到小桌上,仰头看他。
言聿问:“再学一会儿?”
文既白摇头:“姜老师说第一次不能太久,屁股和大腿会疼。”
“喜欢玩的话,让他牵着马陪你走两圈。”言聿低声说,“晚上我给你按摩。有我在呢。”
他会替她安排好所有后续。她害怕,他陪着。她喜欢,他就让她继续。她疼,他就替她按摩。她想去哪里,他都会想办法把路铺到她脚下。
文既白心口忽然酸得发涨。
她看着言聿垂在椅侧的手。那只手刚才替她戴头盔,替她系护具,替她递巧克力。现在安静地搭在扶手边,指骨修长,掌心朝下,像把所有波动都藏在皮肤和疤痕底下。
文既白不由分说地抱住他。
她蹲在他身前,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脸轻轻埋在他怀里。因为他坐着,她抱得很紧,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贴进他身前。护背还有些硬,隔在两人之间,却挡不住她急切又柔软的靠近。
言聿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落到她后背上。
“怎么了?”他有些不解,低声问。
文既白没有立刻抬头。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有一点点难过,对不对?”
言聿的手指停住。
训练场上风声很轻。远处有人牵马走过,马铃发出细微声响。阳伞下阴影笼罩,文既白抱着他,像抱着一块破旧的石头。
言聿垂眼,看着女孩头顶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可以否认。
他擅长否认这类情绪。他可以说没有,可以说只是想起以前,可以说这些事情过去太久,已经没有意义。他也可以笑着转移话题,让文既白继续去喝巧克力。
可文既白抱得太紧,力气太大。
大到他忽然失去力气对她说假话。
“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或许有吧。”他终于剖开真实的内心。
文既白的手臂收紧。
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曾经拥有自由和马场、后来只能沉默坐在远处看她训练的人。
任何语言都轻飘飘的。
她抬起头,看着言聿的眼睛。
她眼眶有点红,语气却很认真:“言聿,我会好好爱你的。”
言聿看着她。
瞬间,他根据自己的下意识判断。
她大概是听到老姜说了什么,听说了曾经的风光,看到了他现在的凄凉,所以心软,所以抱他,所以说会好好爱他。
卑劣的念头出现得一如既往。他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蛇,在他所有幸福的缝隙里游过去,吐着信子提醒他,文既白这么好的人当然会怜悯一个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当然会心疼不幸,当然会对残缺和失去生出柔软的情绪。
言聿闻着怀里的暖香,看着女孩被泪沾湿的睫羽,感受到女孩双臂的力量……觉得无所谓。
只要文既白因为这些情绪留在他身边,只要她愿意继续这样抱着他,只要她把这份怜误以为爱,那他都可以接受。
他没有资格挑剔爱的来源和成分。
只要能让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再截掉条胳膊或者腿都无所谓。
自从文既白点头,他的时光好像是偷来的一样。他只能小心再小心,生怕文既白给他他如此蓬勃盛大的幸福被人知晓。
言聿低下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文既白还蹲在他面前,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已经心疼到不知该怎么办。
他轻轻用拇指擦过她眼尾。
“好。”他说,“你要说话算数。”
文既白点头:“算数。”
言聿无法压抑,终于低声问:“会一直爱我吗?”
文既白看着言聿,忽然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像承诺。
“会。”她说,“但是你也要好好爱我。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努力。”
言聿的眼神深了些:“我会。”
文既白盯着他:“不许骗人。”
“不会骗你。”他语气自然。
至少在这一刻,言聿没有撒谎。他会认真爱文既白,不计一切代价。
文既白又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把脸埋回他怀里,用力蹭了蹭:“我好喜欢你,怎么办。”
言聿的手落在她后颈,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
“我也是。”
“你也是好喜欢我吗?”
“嗯。”言聿的声音哑了些,“我很爱你,小白。”
文既白被他抱着,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还好来了言聿的马场。她觉得自己比来之前更了解言聿了一点了。
她想,以后她要多爱他一点。
再多一点。
两个人在马场又待了一会儿。
文既白没有再上马,只是让老姜牵着小栗子陪她在围栏边走了两圈。她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怕,甚至敢主动给小栗子喂一小块胡萝卜。小栗子低头吃的时候,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回头朝言聿挥手。
言聿坐在远处看着她,抬手回应了一下。
老姜站在旁边,忍不住摇头:“真是年轻人啊,马场都快变成偶像剧取景地了。”
文既白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这个怪我啦,我性格比较外放。”
老姜笑得满脸过来人的理解:“年轻嘛,我年轻的时候跟我老婆表白都是每晚在酒吧唱歌呢。”
训练结束后,文既白换回自己的衣服。言聿依旧帮她一一摘下护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害羞,反而很自然地站在他面前,由着他替她解开护背扣带。
言聿的手从她腰侧经过时,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言聿抬眼。
文既白凑过去,小声说:“你刚才给我穿的时候,有没有很想亲我?”
言聿看着她,片刻后说:“是。”
文既白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自己先红了脸,嘟嘟囔囔:“可以亲的。咋每次都是我主动啊……显得我像个色中饿鬼似的……”
“怕你生气。”
“我生啥气?”
“半公开的场合,我不知道你是否想让别人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主动与你接吻拥抱,怕你觉得丢脸。”
“你咋这样啊!怎么还污蔑我啊!我跟你恋爱当天回家就告诉我闺蜜向阳了啊!”文既白炸毛,“而且丢啥脸啊,我又没让你大街上跟我当街示爱……”
文既白气鼓鼓扭过脸:“不给你亲了。我很生气!我不跟你好了。你绝对要想个完美的道歉!”
但也总归没舍得拔腿就走让言聿拄着手杖追她……文既白意识到自己都不舍得对言聿耍性子之后痛骂自己一万遍她果然有点恋爱脑在身上的……
言聿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伸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身前带近一点。
装备室门没有锁,外面随时可能有人经过。她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臂,却没有躲开。
可以溜走,不过她有点舍不得。
言聿低头吻下来,先碰到她的唇,停了下,像在确认她有没有退意。文既白只好抬手攀住他的肩回应。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虚捏着拳头打了两下言聿的肩膀。言聿却似乎被鼓励,呼吸沉下去,扣在她腰侧的手也慢慢收紧。
护具还没有完全解开,带子松散地挂在她身侧。她被他抱着,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门外传来工作人员走过的脚步声。
文既白立刻睁开眼,手指揪紧他的衣服。言聿却没有立刻放开,只是在她唇上又轻轻碰了一下,才退开半寸。
文既白脸红得彻底:“胆子好大。”
言聿低声说:“你许可的。”
“我许可也不能……”她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生气着呢,你刚刚污蔑我不给你名分。”
言聿终于从文既白的口中得到了更多确认,心情极好地道歉:“我错了。”
“你认错总是飞速……”
文既白无奈,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走啦。我要去吃椰子鸡。”
她心心念念椰子鸡已经很久。
两个人去了郊外一家私房椰子鸡。店藏在一片白墙青瓦的小院里,院中种着几棵树,傍晚风吹过来,树影晃在玻璃窗上。
包间安静,窗外能看见一点水面。
文既白一坐下就开始兴致勃勃研究菜单。她今天运动过,胃口比平时好很多,点了椰子鸡、竹荪、马蹄、煲仔饭,又给言聿点了清爽的蘸料。
“你今天不能只说好。”她抬头看他,“要发表有效意见。”
言聿看着菜单:“我听你的。”
“这就是无效意见。”
“那加一份虾滑。”
文既白满意点头:“进步很大。”
椰子水倒进锅里,清甜味慢慢蒸起来。鸡肉下锅以后,汤面泛起浅浅的油花。文既白拿着漏勺,一边等鸡熟,一边忍不住把今天学骑马的过程兴致勃勃地给言聿讲了一遍。
言聿认真听着,偶尔给她夹菜。
她讲得兴奋,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筷子没怎么进锅里,自己的碗里却始终没有空过。
等她低头吃了几口,才意识到不对:“你是不是一直在给我夹?”
“嗯。”
“你自己也吃呀。怎么还干起服务员了。”文既白立刻给他舀汤,“这个汤好喝。”
言聿接过,尝了一口:“很甜。”
“是吧。”文既白撑着下巴看他,“你今天开心吗?”
言聿的动作顿了一下:“开心。”
“真的吗?”
“真的。”他说,“我很久没有在马场待这么久了,我依然很喜欢那里给我的感觉。”
文既白心里又疼了下。她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那以后我们经常去。喂喂小马也很快乐哇。”
言聿看着她:“好。”
文既白筷子一停。
她发现言聿这个人真的可怕。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让她高兴,也知道怎么把话说得让人心口发烫。她从前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父母长辈给她足够稳定的爱和物质条件,事业也一帆风顺。所以她很少渴求恋人替她托住什么。
可是言聿的爱来得细密。
她明知道里面有他的不安和依赖,仍然无法不被打动。她很尽力地主动了,但她依然敏感地感觉得到言聿总是在害怕……害怕一词放在他身上显得滑稽,但文既白总会在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读取出这种情绪。
“言聿。”她看着他,“你以前没有谈恋爱这件事真的没有骗我吗?”
言聿抬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会恋爱?”
“我只是在学你。”
文既白愣住:“学我?”
“你怎么对待我,我就怎么学着去对你。”言聿说。
文既白感觉心脏被人揉捏成无序的一团。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试图用吃饭掩盖自己过分明显的动容。
言聿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不打算继续逼她说话。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
马场在郊外,回市区的路很长。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又第一次骑马,身体放松下来以后困意就涌上来。
她靠在后座,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偏。
言聿伸手,把人揽到自己肩上。
文既白迷迷糊糊地蹭了一下,找到舒服的位置,闭着眼说:“我没睡。”
“嗯。”言聿低声说,“你只是闭目养神。”
文既白很轻地笑了一下:“哼。”
车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从文既白脸上滑过。女孩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更乖,睫毛垂着,唇色被椰子鸡的热气蒸得红润。
言聿低头看她,手掌虚虚护在她肩侧,防止刹车时她被晃醒。
回到市区时,已经接近十点半。
司机把车开到文既白小区附近,速度慢下来。文既白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睡意:“到了吗?”
“快到了。”言聿说。
她坐直身体,正准备拿包,视线忽然扫过小区门口的一辆灰色轿车。
车停得靠边,驾驶座窗户半降,车里的人戴着帽子,手里像是拿着相机。她在娱乐圈待了这么久,对这种姿态太熟悉。尤其最近她和言聿走得近,又正处在新项目接洽期,被拍到并不奇怪。
文既白的睡意一下散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看言聿,只是压低声音:“小区门口好像有狗仔。”
司机也很快察觉,车速自然放慢,却没有贸然停下。
言聿抬眼看向窗外。
那辆灰车旁边不止一个人。更远一点的绿化带边还有一个伪装成路人的年轻男人,手机举得很随意,镜头却一直朝着小区入口方向。
言聿的脸色淡了下去。
文既白抿了抿唇:“我自己下去也会被拍。要不然你先往前开一段,我从侧门走。”
“今晚不回这里。”言聿说。
文既白转头看他。
言聿语气平稳,已经拿出手机给周骞发消息:“你住处附近不止一个人。太不安全了。”
“可是去酒店也会被拍吧。”
“不去酒店。”言聿看着她,“去我那里。”
文既白愣了一下。
车里忽然安静。
文既白彻底醒了。她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又觉得自己现在想这些有点不像话。
言聿看见她耳朵慢慢红起来,眼底的冷意阴沉稍稍化开。
“只是暂时避开。”他说,“你可以住客房。或者我去住客房。”
文既白立刻看他:“我也没说我想住主卧啊。”
言聿轻声说:“嗯。”
对方如此镇定。反而让文既白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
她把包抱到怀里,努力找回镇定:“那我需要跟清姐说一声。”
“应该的。”
文既白低头给李清发消息。简单说明小区门口有人蹲守,自己先去言聿那里避开。李清回得很快,先问有没有拍到正脸让她不要下车,今晚先别回家,注意安全,明早再看情况。
文既白把手机扣到腿上,深吸一口气。希望只是狗仔,不是私生。她真怕了。
言聿侧头看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文既白一本正经,“她说注意安全。”
言聿看着她:“哪一种安全?”
文既白猛地转头:“言聿!”
司机在前排假装自己不存在。
言聿眼底浮出一点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抱歉,是我冒犯。”
“你今天非常过分。”文既白控诉,“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纯情少男了。”
“……纯情,少男?”言聿的朴素世界观备受震惊。
“一个多月前我亲一下脸你还是会愣住的。”
言聿慢慢说:“现在也会。”
文既白看着他:“那你愣一个给我看看。”
言聿垂眸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
男人的掌心很热。
车窗外夜色深沉,狗仔和小区门口被甩在后面。车重新汇入主路,朝着言聿的住处开去。文既白的手被他握着,刚才因为被蹲守而生出的烦躁慢慢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隐秘的紧张。
文既白看向窗外,玻璃倒映出她微红的脸,也倒映出言聿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今晚大概真的没办法睡得太平静。
作者有话说:
白:芜湖!去男朋友家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言:心如止水